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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扁鹰
    陈满仓推开院门的时候,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脊。

    李春兰正在院子里抱柴火,看见儿子手里握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进来,愣了一下。

    “这啥玩意儿?”

    “鹰。”陈满仓把苍鹰往身前亮了亮,“刚逮的。”

    李春兰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鹰在陈满仓手里一动不动,可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黄澄澄的,透着一股子凶光。

    爪子跟铁钩子似的,牢牢勾住陈满仓的棉袄袖子,已经撕开好几道口子了。

    “哎哟我的天!”李春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东西可凶!你小心它叨你眼睛!”

    “没事儿,妈,它现在懵着呢,顾不上叨我。”

    陈满仓说着就往屋里走。

    李春兰在后面追着喊:“你进屋干啥?别把你爹吵醒了!你爹昨晚上巡仓库半夜才回来!”

    话还没说完,陈满仓已经掀开门帘进了屋。

    陈大山正躺在炕上打呼噜,棉袄脱了一半搭在身上,露出一截打了补丁的秋衣。

    陈小月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睡得跟个小猪似的。

    陈满仓轻手轻脚地走到外屋,把苍鹰放在炕沿上,腾出手来翻找东西。

    他昨晚就准备好了——一条破棉裤,裤腿剪下来一截,缝了个套子。这是用来暂时装鹰的,比直接握在手里省劲儿。

    正翻着呢,里屋门帘一掀,陈大山披着棉袄走了出来。

    “你一大早上折腾啥呢?”

    陈满仓回过头,把手里的苍鹰一亮。

    “爹,你看。”

    陈大山一眼就瞅见了那只鹰,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他年轻时跟老辈人进过山,见过苍鹰,可那都是远远瞅见的。

    这么近看一只活的、完整的苍鹰,还是头一回。

    那鹰站在炕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翅膀抿得紧紧的,浑身的羽毛漆黑发亮,胸脯是一片青灰色的横纹脯花。

    两只爪子粗得像小孩儿的手指头,指甲弯弯的,黑得发亮。

    陈大山凑近了看,忍不住啧啧两声:“这鹰不小啊。”

    “七两半还多呢。”陈满仓说,“我掂量着,快八两了。”

    “你搁哪儿逮的?”

    “河边那片林子。”

    “用咱家那破网?”

    “嗯。”

    陈大山围着鹰转了两圈,伸手想摸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东西咬人不?”

    “咬。”陈满仓笑了,“不光咬,还叨呢。你手别往它跟前凑。”

    陈大山收回手,蹲下来仔细端详。

    这鹰的头版有点雕的意思,前胸开阔,膀子上的毛片薄薄的,夹得挺紧。爪子四指呈一个十字形,抓把看着就扎实。最稀罕的是背毛——漆黑一片,没有杂色,是那种二年鹰退毛后才会有的成色。

    “这鹰相好啊。”陈大山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陈满仓听爹这么说,心里挺受用。他知道爹虽然不会训鹰,但年轻时候跟着老辈人混过,多少懂点皮毛。

    “爹,这搁老辈人嘴里,叫铁鹞子。”

    “正儿八经的好鹰。训出来之后,从麻雀到野鸡兔子,全都不在话下。”

    陈大山点点头,又摇摇头:“鹰是好鹰,可你会训吗?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爷爷那辈儿行,你都没摸过鹰毛呢。”

    “爹,你放心吧。”陈满仓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只破了个窟窿的袜子,“我自有办法。”

    “你就拿这个糊弄鹰?”

    “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叫扁鹰的法子。袜子有弹性,裹着鹰翅膀抿起来,它挣不开,又伤不着。等它习惯了就不怕人了。”

    说着,他把苍鹰从炕沿上拿起来,用袜子整个裹住,只露出脑袋。

    鹰的身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翅膀贴服在身体两侧,两只爪子并拢贴着尾巴。陈满仓又掏出一根棉布条,在鹰腿和尾巴根那儿绕了两圈,轻轻捆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陈大山直愣神。

    “你小子啥时候学的这手艺?”

    陈满仓笑了笑没回答,把裹好的鹰扁在左手掌心里。

    那苍鹰刚被裹住的时候尖声叫了几嗓子,声音又尖又厉,把里屋的陈小月都吵醒了。

    小丫头揉着眼睛跑出来,看见哥哥手里裹着个东西,好奇地凑过来。

    “哥,这是啥?”

    “大老鹰。”

    陈小月看了一眼,吓得往后一蹦:“哎呀妈呀!它眼睛好凶!”

    “凶就对了。”陈满仓笑了,“不凶的鹰不好用。”

    李春兰这时候端着盆从外头进来,看了一眼陈满仓手里的鹰,又看了一眼陈大山:“你爷俩就这么干瞅着?鹰不吃东西啊?”

    “不急。”陈满仓说,“生鹰下网,膘都是圆的,饿不坏。现在喂它也不吃,它怕人,不敢吃。”

    “那咋整?”

    “先扁着,让它习惯人。”陈满仓说着,把五尺——就是那条编好的长绳子——绕在手指上缠了几圈,抓紧绑着鹰腿的两开,摊开手掌。

    那苍鹰趴在袜子里一动不动,陈满仓微微晃了晃手掌,它慢慢挺直了身子,稳稳地站了起来。

    “上手了。”陈满仓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陈大山凑过来看,鹰站在陈满仓大拇指的位置,两条腿站得笔直,尾巴拢成一根棍儿,紧紧贴着手背,整架鹰在手上的站相就非常霸气。

    “嘿!”陈大山忍不住赞了一声,“站得真稳当。”

    话音刚落,那鹰屁股一撅,“呲溜”一下,一道白色的水箭从后头射出来,差点滋到陈大山身上。

    “哎哟我操!”陈大山往旁边一闪,差点没站稳,“这玩意儿还带开炮的?”

    陈小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爹差点让鹰粑粑糊上!”

    陈满仓也笑了:“没事儿,打条是好事,说明它肚子里清膛了。”

    李春兰赶紧拿抹布过来擦地,一边擦一边骂:“你这孩子,也不说提前言语一声!这要滋你爹一身,你看他不收拾你!”

    陈满仓嘿嘿一笑,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苍鹰,打了条之后,这鹰的状态比刚才又好了一分。

    站在他手上,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看,不叫唤了,也不乱挣扎了。

    他心里有数。

    这种生鹰刚下网,最怕的就是人。它怕你,就不吃食,不吃食就饿,饿了就更怕你,恶性循环。所以头一步不是喂,是让它习惯人。

    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小鹰怕扁——就是用袜子裹着,握在手里,让它慢慢适应人的体温和心跳。扁上一天半天的,它就不那么慌了。

    接下来就是“闯脸”——架着鹰去人多的地方走,让它见人、见狗、见各种动静,胆子练出来,才能干活。

    陈满仓盘算着,今天扁一天,明天去公社大集上闯一天脸,回来差不多就能开食了。

    等开了食,再下个毛轴清清膛,后天就能试着成一把鹰。

    一切顺利的话,三天之内,这鹰就能干活。

    正想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王建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满仓!满仓在家不?”

    陈满仓眼神一冷,把鹰递给陈大山:“爹,你帮我扁一会儿,别使劲攥,轻轻握着就成。”

    陈大山接过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可不会弄这玩意儿!”

    “没事儿,你就这么握着,它不乱动你就别动。”

    陈满仓说完就往外走。

    院门口,王建民缩着脖子站在那儿,脸冻得通红,看见陈满仓出来,立马凑上来。

    “你进山了?”

    “嗯。”

    “打着啥了?”

    “没打啥,就转了转,看看能不能进山套点东西。”

    “套啥?”

    “兔子、狍子呗,还能套啥。”

    王建民眼睛一亮:“能套着不?”

    “那得看运气。”陈满仓说,“咋的,你想跟着?”

    王建民搓了搓手:“我倒是想跟着,可队里这两天活多,走不开。要不你先去,套着了分我一半就成。”

    陈满仓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行,等套着了再说。”

    王建民又往屋里瞟了一眼:“我听说你今早上抓了个鹰?”

    消息倒传得快。

    “嗯,河边碰上的,顺手逮了。”

    “那玩意儿能干啥?”

    “训好了能抓兔子。”

    王建民眼睛更亮了:“真的假的?那玩意儿能抓兔子?”

    “苍鹰你不认识?老辈子人管它叫兔鹰,专门抓兔子的。”

    王建民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冒绿光了:“那训好了让我瞅瞅呗?”

    “等训好了再说。”陈满仓摆摆手,“我这忙着呢,你先回去吧。”

    王建民虽然有点不甘心,但看陈满仓不打算多说,只好缩着脖子走了。

    陈满仓站在院门口,看着王建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这狗东西,闻着点腥味就往上凑。

    不急。

    等鹰训好了,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陈满仓转身回了屋,从陈大山手里接过苍鹰,继续扁在手里。

    那鹰在他掌心里稳稳地站着,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已经开始适应了。

    陈小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只鹰,小声问:“哥,它真能抓兔子?”

    “能。”

    “那它能抓野鸡不?”

    “也能。”

    小丫头的眼睛亮了:“那我能吃兔子不?”

    陈满仓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咋光想着吃?”

    “你不是说让我天天吃肉嘛!”陈小月理直气壮。

    陈满仓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苍鹰,又看了看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勾起来。

    “等着吧,用不了几天。”

    “到时候不光有兔子,还有野鸡、沙半斤,你想吃啥就有啥。”

    陈小月高兴得直拍手,蹦蹦跳跳地跑回里屋写作业去了。

    陈满仓架着鹰,在屋里慢慢踱步。

    那苍鹰站在他手上,尾巴拢成一根棍儿,身子站得笔直,一双黄澄澄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陈满仓看着它,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后天去公社大集闯脸。

    大后天开食。

    用不了几天,这只苍鹰就能成为他手里最趁手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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