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词逛了一圈回来,手里还捏着那条红丝绸系完后剩下的一小截丝线,正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刚走到禅房前的院子里,门就从里面推开了,孟君瑶走了出来。
“出来了?”宋清词将手里的丝线收进包里,抬眼看她,“大师怎么说?”
孟君瑶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先叹了口气。仰着脸望天,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白菜。
“别提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气无力的,“我跟你说,我今天就是来找不痛快的。你说我好好的来看什么姻缘?我看点什么不好?我看财运它不香吗?”
宋清词嘴角弯了弯:“所以大师说了什么?”
“大师说我的正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咱们三个人,你、我、夏莲,就我一个没有男朋友。我本来想着来求求姻缘,好歹给我指条明路,结果路没指出来,先告诉我这路不好走。”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馁:“而且……大师说那还是段孽缘。”
孟君瑶靠在廊柱上,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我本来还抱点希望的,想着万一大师说‘你的缘分马上就到了’之类的,我也好高兴高兴。结果倒好,唉~”
宋清词安抚道:“缘分这种事,最是急不来。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到。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你今天听到的这些话,就当是提前打个招呼。将来遇见了,心里有数,不也挺好?”
“再说了,你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男朋友这种事儿,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影响你孟大小姐的日子过得精彩。”
孟君瑶听着听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股子气馁散了七八成:“清词,你说的对,单身也有单身的好!”
宋清词伸手理了理裙摆:“走吧,咱们去前殿烧柱香。”
孟君瑶被她这么一打岔,心情好了大半,挽住她的胳膊,嘴里又开始絮叨起来:
“行行行,走走走。我跟你说,我等会儿要多烧几炷香,把大师说的那个……”
两个人沿着廊道往前走,孟君瑶一会儿怨大师说得太玄乎,一会儿又自我安慰说孽缘也是缘,宋清词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到了前殿前的开阔地带。香火的气息一下子浓了起来,香客们的说话声混着僧人们唱经的余韵,在午后的阳光里沉沉浮浮。
殿前几棵古银杏枝叶繁茂,光影从高处落下来,把青石板地面铺成了一幅明暗交错的水墨画。
两个人来到前殿,殿内比外面安静了许多。光线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种庄重而温和的氛围里。
孟君瑶拉着宋清词先去领了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木特有的沉静气息。
宋清词站在殿前的铜鼎香炉前,香举至眉心,闭上眼。青烟从指尖升起,在她眼前缭绕成一道淡淡的纱。
心里的话像水一样漫上来,一句一句地说给那尊沉默的佛像听。
头一件,是为父亲。
不求立时痊愈的神迹,只求他一日比一日硬朗,能将养到精神矍铄、步履安稳。
第二件,是为宋家的天和居。
不求日进斗金、门庭若市,只求它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别再起什么大的波澜。
第三件,是为许年。
不求花前月下的浪漫。她只求她和许年之间,能够彼此信任,不疑不忌;彼此扶持,不离不弃。
她想不出更多的心愿,也不贪心,觉得这三样若是都能好好的,日子就已经很圆满了。
青烟还在眼前缭绕,她闭着眼,将那些心愿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然后她睁开眼,准备将香插入炉中。
视线落上去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香,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截。
江南这地方,最是信这些。
上香求愿,香火要旺,香灰要完整,那是佛祖收了你的愿,受了你的心。若是香断了,便是不吉利的,是佛祖不收,也是老天不允。
这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什么好的兆头。
她站在佛像前,手里攥着半截断香,心里那三道刚刚还觉得圆满可期的愿望,忽然间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是哪一个?
是父亲的病?是天和居?还是……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甚至有些仓促地打断了那个念头,像是怕多想一秒,就会把什么不好的东西坐实了似的。
“清词?”孟君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插好了自己手里的香,转过头来找宋清词说话。
看到宋清词手上那断了的香时,她在心里把那些吉祥话翻了个遍,可却找不出一句合适的。
“清词,你等我一下。”她的声音故意放得很轻快,像是没注意到那半截断香似的,“我再去给你拿三炷香,你在这等我。”
宋清词想阻止她,但孟君瑶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殿门。
宋清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香。
算了。
断了的香,也是香。
佛祖若真是慈悲的,断不断的香又有什么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三炷断香拢了拢,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插进了香炉里。
插好香,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她闭上眼,又将方才的心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第一,希望父亲身体健康......
第二,希望天和居基业长青......
第三,希望和许年——
刚默念到这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恰好踩在她心念浮起的那一刻,分毫不差。
“宋小姐,好巧。”那声音低沉,慵懒,尾音总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殿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香炉里的青烟猛地一偏。
那几缕原本袅袅向上的烟被风搅散了,连同她默念到一半的那个名字,一起散在了空气里,无影无踪。
宋清词睁开眼,放下合十的手,转过身。
京贺州站在前殿门口,正缓缓向她走来。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身影被光拉得很长,香客们三三两两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多看了他一眼,有人侧身让了让,他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一个目标——那个站在香炉前、身穿月白旗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