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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风起初以为她是伤后食欲不佳。
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喜欢一边吃一边发呆。
吃完饭后,她会去前院的石桌旁坐着,从储物袋里翻出那些她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话本。
是的,即使在逃亡途中,她的储物袋里也塞着话本。
修仙志异、江湖传奇。
甚至有几本是大商皇朝的市井言情。
她看得很投入,偶尔会因为看到什么有趣的情节而轻笑一声,然后意识到有人在旁边,便迅速收敛表情,恢复那副冷面宗主的模样。
陈长风有几次经过前院时瞥见她偷笑的模样。
心中暗道——这位魔道宗主的本质,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大小姐。
午饭通常由林雪瑶负责准备。
林雪瑶的厨艺说不上好,但也不差。
灵米蒸得粒粒分明,灵菇汤调得清淡适口。
她做饭的时候表情一贯冷淡,动作利落,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但陈长风注意到,她给武月天芳盛的粥,碗底总是会少舀半勺。
他不知道这是林雪瑶嫌弃武月天芳,还是单纯觉得武月天芳不需要多吃。
不管哪个理由,他都没有点破。
晚饭之后的时光,是一天中最安静的。
陈长风坐在正殿的角落,手捧着一杯热茶,闭目养神。
武月天芳通常坐在另一侧的兽皮榻上,翻她的话本。
枯木婆婆则在后院的房间里打坐修炼,极少出来。
三个人,各自安静,互不打扰。
这种日子过了大约一个月之后,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变化的起点,是一个很小的事情。
某天晚饭后,陈长风在正殿喝茶。
武月天芳坐在对面看话本,忽然抬头,问了他一句:“你觉得这个故事里的男主角,是不是太蠢了?”
陈长风愣了一下,“什么故事?”
武月天芳将话本举起来。
给他看了一眼封面。
《剑归沧海录》。
“男主角为了救一个明摆着要害他的女人,放弃了唯一的逃生机会,最后被围杀。你觉得他是勇敢,还是愚蠢?”
陈长风想了想:“蠢。”
武月天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也觉得蠢。但作者写得好像很感人的样子。”
“感人跟聪明是两件事。”
陈长风淡淡道:“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感动。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武月天芳看着他,目光停留了一瞬。
“你永远这么理性?”
“不理性的人活不久。”
陈长风喝了一口茶。
武月天芳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看她的话本。
但从那天开始,她偶尔会在晚饭后跟陈长风聊几句。
话题不定,有时候是话本里的情节,有时候是修炼上的困惑,有时候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比如今天的灵菇汤盐放多了。
又或者,后院的古松上结的冰凌换了一种形状。
陈长风的回应一贯简洁,但并不冷淡。
他会认真听她说完,然后给出一两句评语,通常极其精准。
偶尔还带着一丝让武月天芳意想不到的幽默。
“你知道吗,”
某天晚上,武月天芳放下话本,突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在月心宗的时候,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这样聊过天。”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宗主。”
她的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宗主不需要聊天。宗主需要下令,需要训斥,需要震慑。但不需要聊天。”
陈长风沉默了一息,“你现在不是宗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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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月天芳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是啊。”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了。”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多坐了半个时辰,才回自己的房间。
……
又过了一个多月。
两人之间的默契,在日复一日的共处中悄悄生长。
陈长风发现,武月天芳开始在一些小事上,不自觉地依赖他。
比如每次施针后,她不再急着穿衣,而是会等他先离开,然后叫他回来拿衣服——这个动作毫无必要,她完全可以自己穿,但她似乎习惯了让他去取。
比如她偶尔会“忘记”带茶杯到前院。
然后扬声叫陈长风帮她倒一杯。
陈长风送过去的时候,她不看他,只说一声“放那儿”。
但他能看到她耳垂微微泛红。
比如某天清晨,他在后院练功的时候,回头发现武月天芳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他。
被发现后,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窗。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陈长风这种对细节敏感到近乎病态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他只是不说。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天道契约绑着他和武月天芳,两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契约与利益的捆绑。
加入任何超出这个框架的东西,都是不理性的,都是危险的。
但人终究不是石头。
尤其是在这种漫天大雪、与世隔绝的地方。
三个人相依为命,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有些东西,想压也压不住。
……
枯木婆婆对这一切看得很清楚。
她的伤比武月天芳好得快。
人皇锤的反震虽然伤了她的内脏,但她的根基扎实,金丹中期的底蕴足以自行修复,两个月后就已经基本痊愈了。
痊愈之后,她大部分时间在自己的房间里修炼,偶尔出来活动一下筋骨。
她注意到了武月天芳的变化。
也注意到了陈长风的变化。
她没有说什么。
但某天,她在后院的井边打水的时候,陈长风恰好经过。
两人的目光交错了一瞬。
枯木婆婆放下水桶,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和她,关系挺好的?”
陈长风顿了一下:“还行。”
“还行。”
枯木婆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嗯。”
然后她提着水桶走了。
陈长风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他从枯木婆婆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不是反对。
不是警告。
是……酸。
很淡的酸。
淡得几乎不存在。
但陈长风的感知力,在三十多年的苟道生涯中被磨炼到了变态的程度,这种程度的情绪波动,他捕捉得到。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人际关系这种东西,永远比修炼要复杂。
他选择假装什么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