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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灵花,是普通的花。
从山下村子里买来的花种,撒在石屋门前的空地上,每天浇水、松土、除草。
陈长风问她为什么种花。
她说想看看能不能种出来。
第一年夏天,花开了。
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山间最常见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零零散散地铺了一小片。
武月天芳蹲在花丛前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
“嗯。”
“比灵花好看。”
“灵花也好看。”
“灵花太冷了。”,她伸手摸了摸一朵黄色的小花,“这个暖。”
陈长风没有接话。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花丛前的背影。
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素色长裙的裙摆沾了一些泥土,她不在意。
第一年秋天,武月天芳的身体开始出现反复。
有些日子她的精神很好,能在院子里走半个时辰,甚至能亲手做一顿饭。
有些日子她很虚弱,从早到晚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
陈长风加大了生机灌注的频率,从每天两次变成三次。
寿元的消耗也在加速。
第一年冬天,大雪。
南方很少下这么大的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晨,石屋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武月天芳裹着一件厚厚的兽皮大衣,坐在门口看雪。
“像千寒峰。”,她说。
“嗯。”
“流霞台那会儿,下的雪比这个大。”
“大多了。”
“你还记得?”
“记得。”
武月天芳靠在门框上,微微侧过头,看着陈长风。
“长风。”
“嗯。”
“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逼你立天道契约。我们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陈长风想了想。
“不知道。”
“你这人……”
“嗯?”
“说话永远这么不中听。”
“实话而已。”
武月天芳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雪。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兽皮大衣
陈长风没有动。
两只手就那样叠在一起,一只干枯而冰凉,一只温暖而有力。
雪还在下。
第二年。
武月天芳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
即便陈长风每天灌注三次生机,消耗数百年寿元,也只是延缓了这个过程,无法逆转。
经脉断尽、丹田碎裂的躯体,就像一只到处漏水的容器。
不管灌进去多少生机,最终都会从裂缝中流失殆尽。
第二年春天,花又开了。
武月天芳已经走不动了。
陈长风把她抱到院子里的躺椅上,让她看花。
“今年开得比去年多。”她说。
“嗯。”
“你浇的?”
“林雪瑶浇的。”
“她那么好心?”
“我让她浇的。”
武月天芳又笑了。
她最近笑得越来越多。
好像把一辈子没笑过的份额,都攒到了最后这两年。
“长风。”
“嗯。”
“你不会老的,对吧?”
陈长风沉默了一息。
“嗯。”
“那你以后……会记得我吗?”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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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多久?”
陈长风看着她。
“很久。”
武月天芳微微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够了。”
……
第二年秋天。
武月天芳的大限到了。
那天清晨,阳光很好。
金色的光从石屋的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床上,将她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暖黄色。
陈长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已经很凉了。
生机灌注的温暖也维持不了多久。
“长风。”
“我在。”
“有件事……想求你。”
“说。”
武月天芳微微睁开眼睛,凤眼中的光已经淡得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痕,但依然带着那种他熟悉的、不肯低头的执拗。
“把我……收为鬼将。”
陈长风微微一愣,皱眉沉思。
他确实没有想到她会提这个。
鬼将。
鬼将符可以将残魂炼化为鬼将,恢复生前全部修为战力,并拥有与常人无异的实质躯体。
但武月天芳现在没有修为。
丹田碎裂、经脉断尽、灵力尽失。
她现在与凡人无异,甚至比凡人还弱。
即便将她收为鬼将,她也不会拥有任何战力。
“你现在没有修为。”
陈长风说,“变成鬼将之后,也不会恢复。你……”
“我知道。”,武月天芳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不是为了战力。”
“我只是……想继续陪你。”
陈长风的手微微一紧。
“月心宗呢?”,他问。
武月天芳微微摇头。
“那些弟子……她们都是好孩子。但月心宗的事……我已经放下了。”
“母亲当年让我撑住月心宗,我撑了一辈子。现在……”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够了。”
陈长风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在那个简陋的石屋里对视了很久。
是的,够了。
窗外的阳光在慢慢移动,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眼角,又从眼角滑到嘴角。
光影变幻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武月天芳,她坐在月心殿宝座上,凤眼凌厉,装出一副元婴强者的模样,对着满殿长老颐指气使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他。
只不过那时候的目光里是试探、是利用、是不信任。
现在不一样了。
“好。”,他说。
武月天芳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时发出的声音。
几乎听不到,但陈长风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呼吸从她唇间溢出,温热的,微弱的,像一阵极轻的风。
风过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长风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他感受到了一件事。
那道困了他一百多年的天道契约的羁绊,从他和武月天芳签订契约的那天起,就一直存在于他灵魂深处的那道无形枷锁,在这一刻,消失了。
不是被解除的。
是随着武月天芳的死亡,自动消散的。
她骗了他。
当年在北疆荒原分别的时候,她说她已经解除了天道契约。
他信了。
他甚至为此在心里感叹过她的大度。
但契约根本没有解除。
直到她死去的这一刻,那道枷锁才真正断开。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开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