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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5章 花开花谢几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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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墨白的遗物中有一封给陈长风的信。

    “陈兄:你大概会比我多活很多很多年。我画了一辈子景观符,画过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但画得最好的一幅,是你站在槐树下的那个画面。可惜最后一笔没来得及落。你帮我补上吧。”

    陈长风看了信很久。

    然后他拿起符笔,在那张未完成的景观符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灰袍男子的身旁,多了一树开得正好的槐花。

    第六十年。

    沈世安升任太常寺从五品主事。

    在太常寺做了几十年,他终于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爬到了中层。

    不是因为他钻营,而是因为他活得够久。

    太常寺的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因为站错队被贬,有的因为升迁调走,有的因为寿元到了退隐归乡。

    沈世安哪边都不站,谁都不得罪,兢兢业业地做自己的事。

    最后反而成了资历最老的那个人。

    他现在管着天启城内外城的全部修士户籍档案。

    “你知道天启城有多少在册修士吗?”

    他在听风楼里对陈长风说:“七万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其中练气期四万余人,筑基期两万余人,金丹期三千余人,元婴期……不到一百人。”

    “化神呢?”

    “化神期的不归太常寺管。”

    沈世安摇头:“皇宫里那位……也不在我们的花名册上。”

    “你怕不怕他?”

    “怕。全天启城谁不怕?但他不管事,所以怕也白怕。”

    沈世安喝了一口茶。

    “长风兄。”

    “嗯。”

    “你的户籍档案,我看过。”

    陈长风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风,筑基后期,散修。登记日期吗,疑似将近百年。”

    沈世安慢慢说:“这么多年过去,你的修为一直是筑基后期,年龄一直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沈世安看着他。

    “你知道太常寺有一条规矩,在册修士每十年需要进行一次修为核验。你已经逾期了三次。”

    “你没来催我。”

    “因为我知道催了也没用。”

    沈世安笑了笑:“你不是筑基后期。”

    陈长风没有说话。

    “我不问你是什么修为。”

    沈世安将茶杯放下:“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新皇登基后,太常寺换了一批年轻的审查官。他们比我认真,也比我多疑。你的档案迟早会被翻出来。到时候如果有人上门核验,你……需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了。”

    “另外。”

    沈世安压低声音:

    “三个月前,有人向太常寺调取了你的档案副本。调取人的身份是——仙司殿。”

    仙司殿。

    大商皇朝的最高执法机构。

    直属仙皇。

    陈长风的眼神沉了一分。

    “你放心。”

    沈世安说:“档案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个普通的筑基后期散修。但仙司殿调取档案这件事本身,就不普通。”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惹麻烦?”

    沈世安笑了。

    “长风兄,你是我在这座城里唯一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他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

    “我走了。明天审查官来查卷宗,我得提前理一理。”

    “世安。”

    沈世安回头。

    “谢了。”

    “别客气。”,沈世安摆了摆手,“下次你请我喝酒。”

    他走了。

    陈长风独自坐在听风楼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仙司殿调取他的档案。

    不一定是冲他来的。也许只是例行排查。

    但也许不是。

    他回到槐安里,将这件事告诉了武月天芳。

    武月天芳的反应很平静。

    “要走吗?”

    “不走。”

    “为什么?”

    “花还没开完。”

    武月天芳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是真的。”

    第七十年。

    陈长风突破元婴五层。

    突破的那一刻,他坐在制符室中,灵力如潮水般在经脉中奔涌。

    元婴在丹田中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一道新的金色纹路——第五道。

    灵力的质量和密度又提升了一个台阶。

    神识覆盖范围扩大到方圆百里。

    面板跳动:境界元婴五层。

    他没有刻意压制灵力波动。

    天启城的帝气阵法会自动吸收并消散城内产生的灵力余波,不会引起外界注意。

    但武月天芳感受到了。

    她从厢房走出来,凤眼微亮。

    “突破了?”

    “嗯。”

    “恭喜。”

    “谢谢。”

    “不过——”,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元婴五层而已,别太得意。”

    “没有得意。”

    “你嘴角翘了。”

    “……没有。”

    武月天芳哼了一声,转身回去看话本。

    陈长风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确实翘了一点。

    第七十五年。

    林雪瑶带回了一条消息——苏小鱼在南方建立了一个小型修炼馆,专门教低阶修士修炼基础功法。

    她已经突破金丹初期,在当地颇有名望。

    陈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她过得好就行。”

    “你不去看看?”

    “不用。她不需要我了。”

    林雪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

    “苏小鱼的修炼馆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陈师所授。”

    陈长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

    很轻,很短。

    和很多年前,在蛮荒之地的溪水旁,打开枯木婆婆储物袋时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第八十年。

    沈世安的头发全白了。

    金丹中期的修士,寿元约五百余年。

    沈世安已经四百多岁了。

    他的面容从中年变成了老年,脊背也不如从前挺拔,走路偶尔需要扶着墙。

    但他依然每天下午来听风楼。

    两人坐在老位子上,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长风兄。”,沈世安今天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

    “嗯。”

    “太常寺给我批了退养。下个月就不用去上差了。”

    “退养好。你也该歇歇了。”

    “嗯。”

    沈世安点头,喝了一口茶:“我打算回老家种地。就在城南百里外的青柳镇。”

    “种地?”

    “种灵米。我家祖上就是种灵米的。当年进太常寺,是因为觉得种地没出息。如今做了几十年官,发现还是种地踏实。”

    陈长风看着他苍老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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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人和他认识了六十多年。

    六十多年里,他们从未探过对方的底细。

    沈世安不知道陈长风是元婴修士,不知道他有四百多万年的寿元,不知道他的院子里住着一群鬼将。

    陈长风也从未主动告诉他。

    但他们是朋友。

    真正的朋友。

    “你走了以后,谁来听风楼跟我喝茶?”,陈长风问。

    沈世安笑了。

    “你可以来青柳镇找我。一百里路,对你来说不远吧。”

    “不远。”

    “那就好。”,沈世安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等我灵米种出来了,给你送两袋。”

    “好。”

    沈世安走了。

    陈长风坐在听风楼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傍晚的街道上。

    步伐有些蹒跚。

    但很稳。

    第八十五年的深秋。

    陈长风收到了一封传音玉简。

    是沈世安寄来的。

    “长风兄,今年的灵米收成不错。给你留了两袋。你什么时候来拿?”

    陈长风第二天就去了。

    青柳镇在天启城南面一百里处,是一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镇。

    镇上没有修仙宗门,只有一个小型灵脉节点,灵气浓度极低。

    沈世安住在镇东头的一座土墙院子里,两亩灵田,一口水井,三间瓦房。

    陈长风到的时候,沈世安正蹲在田里拔草。

    “来了?快进屋坐!”

    两人在院子里喝了一壶茶。

    灵米田在秋风中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茎秆。

    “种得不错。”陈长风说。

    “我跟你说,种地这事吧,和炼丹差不多。”

    沈世安眯着眼睛笑:“水要浇够,肥要施对,光照要充足。急不得,催不得。等它自己长。”

    “听起来像修炼。”

    “修仙修到最后,不都是在种地吗?种自己的地,等自己的果。”

    陈长风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灵米田。

    秋风吹过,金色的稻浪一起一伏。

    “世安。”

    “嗯?”

    “你这辈子,后悔过什么?”

    沈世安想了想。

    “后悔进太常寺太早了。”他说,“应该先种几年地,再去做官。那样心里会踏实很多。”

    “就这个?”

    “就这个。”

    两人默默喝茶。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陈长风临走时,沈世安把两袋灵米塞到他手里。

    “你拿着。明年还有。”

    “谢了。”

    “长风兄。”

    “嗯。”

    “你多来坐坐。”

    “嗯。”

    此后每年秋天,陈长风都会去一趟青柳镇。

    每次待半天。

    喝一壶茶,看一片灵米田,带走两袋灵米。

    有时候武月天芳也跟着去。

    沈世安对武月天芳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但多了几分老友间的随意。

    他会给武月天芳沏她爱喝的苦丁灵茶,会指着田里的灵米说“武姑娘你看今年的稻穗比去年大了一圈”。

    武月天芳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点头。

    但她会在离开时,从袖中取出一瓶灵丹放在沈世安的桌上。

    不说什么,放下就走。

    沈世安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陈长风说:“你这道侣啊,嘴上不饶人,心肠比谁都软。”

    陈长风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知道,沈世安说得对。

    第九十五年。

    陈长风突破元婴六层。

    他感到自己距离元婴后期已经不远了。

    元婴修士分九层,一至三层为初期,四至六层为中期,七至九层为后期。

    他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从四层推进到六层,速度不算快,但胜在根基极为扎实。

    他的六纹金丹打下的底子,让他的元婴灵力浑厚度远超同阶修士。

    武月天芳的虚脉灵力体系也在稳步提升。

    她从金丹中期缓慢推进,目前已经接近金丹后期的边缘。

    虽然虚脉的上限有限,但对于一个魂躯来说,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成就了。

    第一百年。

    一个世纪。

    陈长风站在槐安里的院门口,看着这条他住了一百一十多年的小巷。

    老槐树比一百年前又粗了两圈,树冠遮蔽了大半个院子。

    后院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巷子里的人换了好几茬。

    张翠萍走了。刘半斤走了。赵墨白走了。周小满走了。

    刘半斤的儿子刘小满接手了灵药铺,如今也上了年纪。

    铺子交给了他的徒弟打理。

    赵墨白的院子卖给了一个年轻的炼器师,姓杨,沉默寡言,每天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铁。

    张翠萍的丹房后来被一个做灵食的大婶租了去,改成了一间小吃铺。

    灵米粥、灵菇饼、灵果汁,味道意外地好。

    武月天芳每天早上都去买一碗灵米粥,老板娘很快认出了她,每次都多加一勺灵芝粉——免费的。

    “武姐你人好,天天来照顾我生意。”

    老板娘笑着说。

    武月天芳面无表情地端着碗。

    “……嗯。”

    新搬来的邻居们不认识陈长风。

    他们只知道巷子深处的那个院子里住着一对看起来很年轻的夫妇,男的灰袍长衫,沉默寡言,每天画符浇花;女的冷艳绝美,不爱说话,但偶尔会在傍晚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看行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灰袍男子。

    已经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一百多年。

    没有人知道他见过这条巷子里的第一代住户,送走过他们中的大多数。

    没有人知道他的寿元,已经接近一千岁。

    容貌却永远停留在二十出头。

    陈长风站在门口,看着傍晚时分熙熙攘攘的巷子。

    新搬来的杨铁匠正在门口收晾晒的法器毛坯。

    灵食铺的老板娘端着一盆洗碗水泼到排水沟里。

    几个炼气期的少年在巷尾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武月天芳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话本。

    她走到陈长风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巷子。

    “又发呆。”

    “嗯。”

    “在想什么?”

    陈长风想了想。

    “在想一百年前刘半斤标高价打八折的事。”

    武月天芳看了他一眼。

    “你记性可真好。”

    “忘不了。”

    武月天芳没有再说话。

    她靠着门框,安静地和他一起看着巷子里的黄昏。

    灵石灯次第亮起。

    暖黄色的光芒洒在两个人的脸上。

    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男人,和一个冷艳得不像话的女人。

    他们站在一条寻常的小巷里,看着寻常的人间烟火。

    身后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花开,花落,几许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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