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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墨白的遗物中有一封给陈长风的信。
“陈兄:你大概会比我多活很多很多年。我画了一辈子景观符,画过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但画得最好的一幅,是你站在槐树下的那个画面。可惜最后一笔没来得及落。你帮我补上吧。”
陈长风看了信很久。
然后他拿起符笔,在那张未完成的景观符上,落下了最后一笔。
灰袍男子的身旁,多了一树开得正好的槐花。
第六十年。
沈世安升任太常寺从五品主事。
在太常寺做了几十年,他终于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爬到了中层。
不是因为他钻营,而是因为他活得够久。
太常寺的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因为站错队被贬,有的因为升迁调走,有的因为寿元到了退隐归乡。
沈世安哪边都不站,谁都不得罪,兢兢业业地做自己的事。
最后反而成了资历最老的那个人。
他现在管着天启城内外城的全部修士户籍档案。
“你知道天启城有多少在册修士吗?”
他在听风楼里对陈长风说:“七万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其中练气期四万余人,筑基期两万余人,金丹期三千余人,元婴期……不到一百人。”
“化神呢?”
“化神期的不归太常寺管。”
沈世安摇头:“皇宫里那位……也不在我们的花名册上。”
“你怕不怕他?”
“怕。全天启城谁不怕?但他不管事,所以怕也白怕。”
沈世安喝了一口茶。
“长风兄。”
“嗯。”
“你的户籍档案,我看过。”
陈长风的目光微微一凝。
“陈风,筑基后期,散修。登记日期吗,疑似将近百年。”
沈世安慢慢说:“这么多年过去,你的修为一直是筑基后期,年龄一直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沈世安看着他。
“你知道太常寺有一条规矩,在册修士每十年需要进行一次修为核验。你已经逾期了三次。”
“你没来催我。”
“因为我知道催了也没用。”
沈世安笑了笑:“你不是筑基后期。”
陈长风没有说话。
“我不问你是什么修为。”
沈世安将茶杯放下:“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新皇登基后,太常寺换了一批年轻的审查官。他们比我认真,也比我多疑。你的档案迟早会被翻出来。到时候如果有人上门核验,你……需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了。”
“另外。”
沈世安压低声音:
“三个月前,有人向太常寺调取了你的档案副本。调取人的身份是——仙司殿。”
仙司殿。
大商皇朝的最高执法机构。
直属仙皇。
陈长风的眼神沉了一分。
“你放心。”
沈世安说:“档案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个普通的筑基后期散修。但仙司殿调取档案这件事本身,就不普通。”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惹麻烦?”
沈世安笑了。
“长风兄,你是我在这座城里唯一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他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
“我走了。明天审查官来查卷宗,我得提前理一理。”
“世安。”
沈世安回头。
“谢了。”
“别客气。”,沈世安摆了摆手,“下次你请我喝酒。”
他走了。
陈长风独自坐在听风楼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仙司殿调取他的档案。
不一定是冲他来的。也许只是例行排查。
但也许不是。
他回到槐安里,将这件事告诉了武月天芳。
武月天芳的反应很平静。
“要走吗?”
“不走。”
“为什么?”
“花还没开完。”
武月天芳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是真的。”
第七十年。
陈长风突破元婴五层。
突破的那一刻,他坐在制符室中,灵力如潮水般在经脉中奔涌。
元婴在丹田中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一道新的金色纹路——第五道。
灵力的质量和密度又提升了一个台阶。
神识覆盖范围扩大到方圆百里。
面板跳动:境界元婴五层。
他没有刻意压制灵力波动。
天启城的帝气阵法会自动吸收并消散城内产生的灵力余波,不会引起外界注意。
但武月天芳感受到了。
她从厢房走出来,凤眼微亮。
“突破了?”
“嗯。”
“恭喜。”
“谢谢。”
“不过——”,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元婴五层而已,别太得意。”
“没有得意。”
“你嘴角翘了。”
“……没有。”
武月天芳哼了一声,转身回去看话本。
陈长风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确实翘了一点。
第七十五年。
林雪瑶带回了一条消息——苏小鱼在南方建立了一个小型修炼馆,专门教低阶修士修炼基础功法。
她已经突破金丹初期,在当地颇有名望。
陈长风沉默了一会儿。
“她过得好就行。”
“你不去看看?”
“不用。她不需要我了。”
林雪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说。”
“苏小鱼的修炼馆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陈师所授。”
陈长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
很轻,很短。
和很多年前,在蛮荒之地的溪水旁,打开枯木婆婆储物袋时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第八十年。
沈世安的头发全白了。
金丹中期的修士,寿元约五百余年。
沈世安已经四百多岁了。
他的面容从中年变成了老年,脊背也不如从前挺拔,走路偶尔需要扶着墙。
但他依然每天下午来听风楼。
两人坐在老位子上,一壶茶,一碟花生米。
“长风兄。”,沈世安今天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
“嗯。”
“太常寺给我批了退养。下个月就不用去上差了。”
“退养好。你也该歇歇了。”
“嗯。”
沈世安点头,喝了一口茶:“我打算回老家种地。就在城南百里外的青柳镇。”
“种地?”
“种灵米。我家祖上就是种灵米的。当年进太常寺,是因为觉得种地没出息。如今做了几十年官,发现还是种地踏实。”
陈长风看着他苍老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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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和他认识了六十多年。
六十多年里,他们从未探过对方的底细。
沈世安不知道陈长风是元婴修士,不知道他有四百多万年的寿元,不知道他的院子里住着一群鬼将。
陈长风也从未主动告诉他。
但他们是朋友。
真正的朋友。
“你走了以后,谁来听风楼跟我喝茶?”,陈长风问。
沈世安笑了。
“你可以来青柳镇找我。一百里路,对你来说不远吧。”
“不远。”
“那就好。”,沈世安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等我灵米种出来了,给你送两袋。”
“好。”
沈世安走了。
陈长风坐在听风楼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傍晚的街道上。
步伐有些蹒跚。
但很稳。
第八十五年的深秋。
陈长风收到了一封传音玉简。
是沈世安寄来的。
“长风兄,今年的灵米收成不错。给你留了两袋。你什么时候来拿?”
陈长风第二天就去了。
青柳镇在天启城南面一百里处,是一个只有几百户人家的小镇。
镇上没有修仙宗门,只有一个小型灵脉节点,灵气浓度极低。
沈世安住在镇东头的一座土墙院子里,两亩灵田,一口水井,三间瓦房。
陈长风到的时候,沈世安正蹲在田里拔草。
“来了?快进屋坐!”
两人在院子里喝了一壶茶。
灵米田在秋风中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茎秆。
“种得不错。”陈长风说。
“我跟你说,种地这事吧,和炼丹差不多。”
沈世安眯着眼睛笑:“水要浇够,肥要施对,光照要充足。急不得,催不得。等它自己长。”
“听起来像修炼。”
“修仙修到最后,不都是在种地吗?种自己的地,等自己的果。”
陈长风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灵米田。
秋风吹过,金色的稻浪一起一伏。
“世安。”
“嗯?”
“你这辈子,后悔过什么?”
沈世安想了想。
“后悔进太常寺太早了。”他说,“应该先种几年地,再去做官。那样心里会踏实很多。”
“就这个?”
“就这个。”
两人默默喝茶。
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陈长风临走时,沈世安把两袋灵米塞到他手里。
“你拿着。明年还有。”
“谢了。”
“长风兄。”
“嗯。”
“你多来坐坐。”
“嗯。”
此后每年秋天,陈长风都会去一趟青柳镇。
每次待半天。
喝一壶茶,看一片灵米田,带走两袋灵米。
有时候武月天芳也跟着去。
沈世安对武月天芳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但多了几分老友间的随意。
他会给武月天芳沏她爱喝的苦丁灵茶,会指着田里的灵米说“武姑娘你看今年的稻穗比去年大了一圈”。
武月天芳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点头。
但她会在离开时,从袖中取出一瓶灵丹放在沈世安的桌上。
不说什么,放下就走。
沈世安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陈长风说:“你这道侣啊,嘴上不饶人,心肠比谁都软。”
陈长风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知道,沈世安说得对。
第九十五年。
陈长风突破元婴六层。
他感到自己距离元婴后期已经不远了。
元婴修士分九层,一至三层为初期,四至六层为中期,七至九层为后期。
他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从四层推进到六层,速度不算快,但胜在根基极为扎实。
他的六纹金丹打下的底子,让他的元婴灵力浑厚度远超同阶修士。
武月天芳的虚脉灵力体系也在稳步提升。
她从金丹中期缓慢推进,目前已经接近金丹后期的边缘。
虽然虚脉的上限有限,但对于一个魂躯来说,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成就了。
第一百年。
一个世纪。
陈长风站在槐安里的院门口,看着这条他住了一百一十多年的小巷。
老槐树比一百年前又粗了两圈,树冠遮蔽了大半个院子。
后院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巷子里的人换了好几茬。
张翠萍走了。刘半斤走了。赵墨白走了。周小满走了。
刘半斤的儿子刘小满接手了灵药铺,如今也上了年纪。
铺子交给了他的徒弟打理。
赵墨白的院子卖给了一个年轻的炼器师,姓杨,沉默寡言,每天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敲铁。
张翠萍的丹房后来被一个做灵食的大婶租了去,改成了一间小吃铺。
灵米粥、灵菇饼、灵果汁,味道意外地好。
武月天芳每天早上都去买一碗灵米粥,老板娘很快认出了她,每次都多加一勺灵芝粉——免费的。
“武姐你人好,天天来照顾我生意。”
老板娘笑着说。
武月天芳面无表情地端着碗。
“……嗯。”
新搬来的邻居们不认识陈长风。
他们只知道巷子深处的那个院子里住着一对看起来很年轻的夫妇,男的灰袍长衫,沉默寡言,每天画符浇花;女的冷艳绝美,不爱说话,但偶尔会在傍晚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看行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灰袍男子。
已经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一百多年。
没有人知道他见过这条巷子里的第一代住户,送走过他们中的大多数。
没有人知道他的寿元,已经接近一千岁。
容貌却永远停留在二十出头。
陈长风站在门口,看着傍晚时分熙熙攘攘的巷子。
新搬来的杨铁匠正在门口收晾晒的法器毛坯。
灵食铺的老板娘端着一盆洗碗水泼到排水沟里。
几个炼气期的少年在巷尾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一切都变了。
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武月天芳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话本。
她走到陈长风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巷子。
“又发呆。”
“嗯。”
“在想什么?”
陈长风想了想。
“在想一百年前刘半斤标高价打八折的事。”
武月天芳看了他一眼。
“你记性可真好。”
“忘不了。”
武月天芳没有再说话。
她靠着门框,安静地和他一起看着巷子里的黄昏。
灵石灯次第亮起。
暖黄色的光芒洒在两个人的脸上。
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男人,和一个冷艳得不像话的女人。
他们站在一条寻常的小巷里,看着寻常的人间烟火。
身后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花开,花落,几许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