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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月天芳垂眸看了看自己握剑的右手。
五指修长白皙,指甲整齐,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事。”
“第十七式的时候,你的虚脉有半息灵力断流。”
武月天芳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你的神识越来越敏锐了。”
“天芳。”
“嗯。”
“多久了?”
“……三个月。”
陈长风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杯,转身走进茅草屋。
武月天芳端着茶杯坐在石阶上,听到屋内翻找物品的声音。
片刻后,陈长风抱出一摞泛黄的书册和玉简。
那是《太阴凝魂术》的原本和他历年来的批注手稿。
他在石阶上铺开书册,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翻阅。
武月天芳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灵茶,安静地抿了一小口。
陈长风翻了一下午。
《太阴凝魂术》他已经读过不下三百遍。
每一道灵纹的走向、每一处回旋结点的参数、每一种灵材的配比,他都烂熟于心。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读术法本身,而是在找一个他以前刻意忽略的问题的答案。
第七卷,第三十二页。
“魂躯以太阴凝魂阵铸就,阴阳灵力交织为骨,灵材精华凝聚为肌。然魂躯终非肉体,灵力灌注虽可维系,日久必有损耗。轻者虚脉松动,灵力断流;重者魂体碎裂,形神俱散。”
他的目光移到下一段。
“魂躯维持之限,视铸就时所用灵材品阶、施法者灵力精纯度、魂体本身强度而定。上者可维五百年,中者三百年,下者不足百年。”
陈长风闭上眼睛,在心中默算。
武月天芳的魂躯铸就于庆华山山谷。
所用灵材品阶上乘。
万年青木精核更是远超常规凝魂核的替代品。
他当时的灵力精纯度在元婴四层中算极高。
武月天芳的残魂经过清洗、凝聚,强度也远超普通鬼将。
按照书中标准,她的魂躯应属“上者”,至少可维五百年。
从铸就魂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
他睁开眼,看向面板。
四百一十七年。
还剩不到一百年。
他继续往下翻。
“魂躯寿限将至,可重铸以延。需再行太阴凝魂阵,将旧魂躯拆散,清洗,重凝。所需灵材、灵力、寿元消耗与首次铸就相当,甚至更甚。重铸后魂躯可再维同等年限。”
也就是说,每隔四五百年,就要重铸一次。
每次消耗十余万年寿元,外加七种阴属灵材。
陈长风看着这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寿元不是问题。
他现在的寿元已经超过了五百万年。
十余万年于他而言,不过百分之二三。
但灵材是问题。
万年青木精核、极阴灵玉碎片、九幽泉水浓缩液。
这些东西上一次花了六年才凑齐,其中万年青木精核还是女帝赠予的,市面上几乎有价无市。
而且书中还提到一句:
“抚魂丹可修复魂躯微细裂缝,延缓损耗,每服一枚可延寿数十年至百年不等。然此丹主材万年魂萤草极为稀有,非大宗大派不可得。”
王月明当年送的那枚抚魂丹。
武月天芳在结侣宴后第三天就服下了。
效果确实显著。
她的魂躯在此后百余年间几乎没有任何损耗迹象,五感恢复近乎活人水平,甚至能感受到冷暖、嗅到花香、尝到灵茶的苦涩与回甘。
但那是一枚丹药的功效,不是永久的。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抚魂丹的药效早已消退。
魂躯的损耗,也开始加速显现。
右手虚脉灵力的断流,其实只是第一个症状。
陈长风合上书册,抬头看向院中。
武月天芳坐在亭子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
不知道是沈世安留下的四百多本中的哪一本。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百年也没看腻。
夕阳的余晖穿过竹叶,洒在她娇媚冷艳的脸上。
她的面容依然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冷艳,凌厉,风华绝代。
但陈长风知道,在那张完美的面容之下,构成它的阴阳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松散。
就像一幅画,颜料在缓慢地剥落。
“看完了?”武月天芳头也不抬地问。
“看完了。”
“结论呢?”
“你已经知道了。”
武月天芳翻了一页话本:“我知道。四五百年重铸一次。你又要消耗十几万年寿元,又要花好几年搜集灵材。”
“不算什么。”
“对你不算什么。”
她合上话本,抬起凤眼看着他:“但对你的修炼来说,算。”
陈长风没有回答。
这是他心里一直回避的问题。
自从太阴凝魂阵铸就武月天芳的魂躯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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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个月都需要花费大量灵力为她维持躯体稳定。
这种消耗在元婴四层、五层的时候尚不明显。
但到了七层之后,影响越来越大。
元婴后期的每一层突破,都需要极为精纯、极为充沛的灵力积累。
他的修炼天赋本就不算上乘,不,其实在元婴境修士中,他的天赋属于中下等。
甚至可以说是最渣的天赋。
能走到今天,他靠的是无限寿元带来的无限时间,靠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磨打。
但每个月维持魂躯的灵力消耗。
相当于他要分出两三成的修炼时间和灵力储备,用来做一件与修为增长无关的事。
从元婴五层到六层,他用了二十五年。
从元婴六层到七层,他用了一百多年。
如今他在元婴七层已经待了两百多年。
距离八层,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而是灵力就那么多,分了一份出去维持魂躯,剩下的就不够推动突破。
他没有抱怨过。一次也没有。
但武月天芳看得出来。
“长风……”
她放下话本,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你不用为我耽搁修炼。”
“没有耽搁。”
“骗谁呢。”
武月天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凤眼直视着他:“元婴后期的修士,正常情况下每层突破不超过五十年。你在七层卡了两百多年。原因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我的天赋本来就慢。”
“你的天赋是慢,但没有慢到这种程度。”
两人对视片刻。
武月天芳先移开了目光。
她走到池塘边,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枯叶。
“有时候我在想。”
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当年在月心宗,我没有逼你立那道天道契约,没有把你留在流霞台,你现在会是什么境界。”
“不知道。”
“化神?”
“也许。”
“那就是我拖累了你。”
“天芳。”
“你别急着否认。”
武月天芳转过身,凤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我活了一千多年,虽然中间死过一次,但我不傻。你为我灌注生机、铸就魂躯、每月维持灵力、搜集灵材……这些事加在一起,消耗了你多少寿元?多少灵力?多少时间?”
“都不算什么。”
“你总说不算什么。”
武月天芳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但你的修为卡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陈长风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花了十二万七千三百年寿元凝出来的手。
“天芳。”
他握住她的手:“修为的事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我知道你有的是时间。”,武月天芳抽回手,“但我没有。”
陈长风一怔。
“我的魂躯最多还能撑一百年。一百年后你要重铸。重铸之后又是四五百年。四五百年后再重铸。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她看着他:“你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吗?”
“我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武月天芳愣了。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哑。
“……你最近话真的变多了。”
陈长风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池塘边的亭子里,坐下来,继续翻阅《太阴凝魂术》的批注手稿。
他需要找到一种更高效的维持方法。或者,找到抚魂丹的来源。
这两件事,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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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茅草屋里的灵石灯熄了。
武月天芳的房间没有声响,应该已经入睡。
陈长风盘膝坐在后院的亭子中,以元婴灵力缓缓打磨经脉。
这是他每日的必修功课。不论白天发生了什么事,夜间的修炼从不间断。
一千二百多年。
他修炼了一千二百多年。
从炼气到筑基,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
每一步都比别人慢,每一步都比别人稳。活得足够久,总能走到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但元婴九层……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转。
元婴七层的灵力如同一条宽阔的大河,在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中奔涌。
每一条经脉都被他打磨了无数遍,光滑如镜,灵力运转毫无瘀滞。
但大河的尽头是一道高耸的堤坝,那是元婴八层的壁障。
他需要更多的灵力来冲击那道壁障。
但每个月分出去维持武月天芳魂躯的灵力,恰恰削减了他积蓄的速度。
如果说元婴七层到八层的突破需要一碗水,那他每个月只能攒半碗,剩下的半碗用来浇花了。
花很重要,比水重要。
但花和水不能同时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