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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在后院种下了花。
那些花种是从白龙镇带来的。
从翠微宗石屋前开始,到槐安里后院,到青柳镇院子,到白龙镇竹林,再到峡谷中的小院。
每搬一次家,武月天芳都会带走花种,在新的地方重新种下。
同一个品种的普通野花。黄的,白的,紫的。
不是灵花,没有灵气波动,不能入药,不能炼丹。
但武月天芳说过:“这些花比灵花暖。”
花种入土,浇了灵泉水。
一切就绪。
翌日午后,王月明亲自来了。
她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常服,头上依然只簪了一支素银发簪。
陈长风在前院客堂招待她。
灵茶是秦姑姑昨天送来的宫中贡品“云雾银针”,比他以前喝的三十文一壶的灵茶,好了不知多少倍。
王月明环视了一圈修缮后的院落,目光在后院新翻的花圃上停了片刻。
“种的什么花?”
“普通野花。”
“不种灵花?”
“灵花不暖。”
王月明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灵木盒子,推到桌面上。
“这个给先生。”
陈长风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以暗金灵铁铸成,正面刻着四个字:司礼监掌印。
背面是一条盘踞的五爪金龙,龙眼以两颗极小的灵石点缀,散发着淡淡的帝气。
陈长风的表情,立即僵了一瞬。
他看着令牌,又看了看王月明。
“司礼监掌印?”
“是。”
“……太监的令牌?”
王月明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只是微微笑着。
陈长风将令牌放回盒中,推了回去。
“恕我直言,这东西……我拿着不合适。”
他的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那一丝极轻微的不悦。
作为一名长生者。
他活了一千三百多年。
去过茶馆酒楼,住过深山竹林,种过灵田钓过鱼,做过外门弟子混过战场。
被人叫过先生、道友、陈师、兄台。
但从来没有人叫过他公公。
据他所知,大商皇朝的司礼监掌印,确实是宫中太监的最高职位。
虽然手握重权,可出入宫禁如入无人之境,但太监终究是太监。
名声不好听。
非常不好听。
王月明看着被推回来的盒子,没有急着再推过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开口解释。
“先生多虑了。”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处理朝政数百年磨练出来的从容:“宫中已经数百年没有设过司礼监掌印这个职位了。上一任司礼监掌印还是先帝在世时的事。如今宫中上下,年轻一辈的宫女侍卫恐怕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她放下茶杯。
“给先生这枚令牌,不是为了让先生做太监,而是为了行动方便。持此令牌可出入宫中任何一处,包括我的寝殿、太子的住所、内库、灵脉控制中枢,以及宫城七座城门。不需要通报,不需要等候,不需要任何人的准许。”
她看着陈长风。
“整座皇宫之中,持有同等权限令牌的人,只有三个。我,太子,和你。”
陈长风沉默了。
他能理解王月明的用意。
以他的真实身份和修为,确实需要一个合法的理由在宫中自由行动。
否则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整日在皇宫里走来走去,迟早引起怀疑。
但太监这个身份……
“仙朝虽不似凡俗王朝那般讲究礼教。”
王月明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声音放低了几分:“但终究也有些忌讳。自我登基以来,宫中除帝君外,从不留其他男子。这是历代仙皇的规矩,我不能破。”
她顿了一下。
“如今帝君已经离宫,宫中更不能出现来历不明的男修。给先生这枚令牌,是让先生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行走宫中。宫人们只会知道新来了一位地位极高的掌印大人,不会追问其他。”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委屈先生了。”
陈长风坐在那里,盯着盒中的令牌看了半晌。
武月天芳的声音从怀中鬼将符中传出来,只有他能听到。
“接了吧。又不是真让你当太监。”
“……”
“太监怎么了?又不少一块肉。”
“你闭嘴。”
“你一千三百多岁的人了,还在意这个?”
陈长风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盒子拉回来,取出令牌,在手中掂了掂。
暗金灵铁入手微温,帝气在令牌表面流转。
他以元婴神识探入,发现令牌内部嵌有十二道微型灵纹阵法,其中六道是身份验证阵,三道是定位阵,两道是通讯阵,最后一道是紧急防护阵,在持有者遇到危险时,可自动激发一道相当于元婴中期全力一击的防护罩。
制作精良。
“我收下了。”
他将令牌挂在腰间:“不过有一件事,我院中会有几个女子出入,是我的……道侣和侍女。不需要安排其他人手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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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月明点头:“好。秦姑姑那边我会打招呼,你院中的事不用向任何人交代。”
她当然知道陈长风身边,还有许多女人。
随后浅聊一番,王月明站起身,似乎要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
“对了,先生。”
“嗯?”
“每日的菜食会有宫女按时送来。你的院中若有人需要用膳,提前告知秦姑姑人数即可。”
“不必太丰盛。简单些就行。”
“宫中规制,掌印大人每日八菜一汤,外加灵茶灵果。不能减。”
“……好。”
王月明离去后。
陈长风在客堂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枚刻着“司礼监掌印”的暗金令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主人。”
林雪瑶的声音从鬼将符中传来。
“嗯?”
“您现在是太监了。”
陈长风没有搭腔。
“恭喜主人。”
林雪瑶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清冷,但陈长风分明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调侃。
“你也闭嘴。”
当天傍晚。
陈长风在后院种完最后一批花苗后,将武月天芳、林雪瑶、柳若烟三人从鬼将符中放了出来。
武月天芳最先走出符中。
她的身形在院中凝聚成实体,二十五六岁的容颜,月白长裙,凤眼微微眯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凤眼猛地睁大了。
“这灵气……”
她不可置信地又吸了一口。
宫中的灵气如同温热的泉水,从脚下、从四面八方涌来,沿着她魂躯中的虚脉自行流转。
那些松动的、开始老化的虚脉节点,在如此浓郁的灵气浸润下,松散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武月天芳站在院中,闭眼感受了片刻:“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峡谷的三十倍。虚脉中的灵力循环比在白龙镇时稳定了两成。”
她睁开眼,看向陈长风。
凤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释然。
“不亏。”
林雪瑶紧随其后从符中走出。
她的反应更为直接。
银白色的身形在暮光中凝聚,清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讶。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灵气浸润全身。
“鬼将符中阴煞之气的循环速度……提升了三成。”
她看向陈长风,声音中有一丝极轻的欣喜,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主人,这里很好。”
柳若烟最后出来。
她向来话少,出来后只是在院中走了一圈,然后找了一个角落,拔出灵木剑,默默练起了剑。
练了十几式后,她收剑。
“灵力运转比以前顺畅。左膝的卡滞感减轻了。”
这是她近半年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陈长风看着三人的反应,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来对了。
宫中的灵气浓度对她们的身体恢复确实有显著作用。武月天芳的虚脉稳定了,林雪瑶和柳若烟的鬼将符循环加速了。虽然不能根治问题,但至少能延缓恶化,争取更多的时间。
“规矩。”他开口,“一、除了这个院子,不要随意在宫中走动。二、不要暴露真实修为。三、不要与宫中任何人起冲突。四、每天辰时和酉时有宫女送饭,饭送到前院门口,不要让她们进内院。”
“为什么不让进来?”武月天芳问。
“因为我在宫里的身份是太监。”
武月天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毫无保留的笑。从嘴角弯起来,蔓延到凤眼里,连眼尾都带着笑意。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站稳。
“太监?”她捂着嘴,肩膀不住地抖,“你?太监?”
“……”
“哈哈哈哈哈!”
林雪瑶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但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柳若烟停下练剑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
她冷傲的面容上,居然也罕有地浮现出一丝嘲弄。
陈长风站在三个女人中间,面如止水。
“笑完了?”
“等一下……让我再笑一会儿……”
武月天芳扶着老槐树,笑得直喘气:“司礼监掌印……我的道侣……是个太监……”
“天芳。”
“好了好了,不笑了。”
武月天芳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凤眼中还残留着笑意:“以后在宫里我该怎么叫你?掌印大人?”
“叫什么都行,别叫太监。”
“掌印大人。”武月天芳一本正经地叫了一声,然后又笑了。
陈长风转身走向制符室。
身后传来武月天芳断断续续的笑声,夹杂着林雪瑶极轻的一句:“主人,忍忍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