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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三月初三。
王月明在月华殿安然辞世。
享年……
陈长风算不清具体数字。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
坐在月华殿的龙椅上,月白常服,素银发簪。
眼睛半闭半睁,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身前的御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份传位诏书,密封完好。
一枚帝气核心操控的玉佩。
和一朵干枯的白色野花。
花是从陈长风院子里摘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
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就是昨天。
花虽然枯了,但花瓣的形状还在。
小小的,白色的,不值钱的普通野花。
……
葬礼轰动了整个修仙界。
大商皇朝第十二代仙皇王月明,在位数百年,修为元婴九层,一生功过,由后人评说。
数万人从天启城出发,送葬至皇陵。
各大仙宗、仙国纷纷遣使吊唁。
连大虞皇朝的新皇都派了特使,带了一份极为厚重的祭礼。
长青宗宗主古颜颜亲自到场,在灵柩前站了三息,无言离去。
天启城的帝气穹顶在葬礼当天从暗金色变为了灰白色,持续了整整一天。
这是帝气穹顶为历代仙皇送行的规制。
满朝文武、万千百姓,皆身着素白。
但有一个人没有出现。
“司礼监掌印陈风”没有出席葬礼。
有人议论。
“帝君怎么不来?”
“他不是帝君。”
“不是帝君是什么?跟女帝出双入对二十多年。”
“管他是什么。人都没来,看来也没那么在乎。”
没有人知道,陈长风那天独自坐在西南角院子的老槐树下。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枚储物袋。
就是很多年前,王月明交给他的那枚。
里面有帝气穹顶的核心操控心法、灵脉图谱和遗诏。
还有那天夜里他握了一整晚的分量。
他在老槐树下坐了一天。
没有流泪。
他已经送走了太多人。
枯木婆婆,张翠萍,赵墨白,沈世安,钱守一,赵老根,何清远,韩无忌,石崇礼,顾青衫……
如今又多了一个。
王月明。
他将那朵干枯的白色野花收入储物袋。
那个角落越来越满了。
“你说的对。”,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
“花还是要浇的。”
他站起来,拿起水壶,走向后院花圃。
黄的,白的,紫的。
年年都开。
只要还有人浇水。
王月明辞世后第二十日。
王天剑登基。
号称仙皇。
元婴初期修为。
登基大典的规模不如王月明当年盛大,但也有数千人观礼。
长青宗派了代表,各大仙族齐聚天启城,三殿六寺主官恭贺新皇。
陈长风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列席。
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没有人注意到他。
新皇登基后第三天,王天剑独自来到了西南角的院落。
他如今快三百岁了。
面容成熟稳重,眉宇间有王月明的影子。
但他的眼神更加沉凝,像是一潭被冰封的深水。
“陈师。”
“仙皇陛下。”
“别叫陛下。叫我天剑就行。”
“你如今是仙皇了,该叫的还是要叫。”
王天剑在石桌旁坐下。
他看着院中的老槐树和后院的花圃。
“母皇跟我说过。让我对先生以师礼相待。凡事不懂的可以请教先生。但有一条,不能强留先生。先生什么时候想走,谁也不能拦。”
“她把我的条件都告诉你了。”
“嗯。”,王天剑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我不会违背母皇遗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我体内的血煞之气……”
“我知道。”,陈长风看着他:“转化阵法还在运转。金丹后期的灵力密度下,血煞之气的积累速度在可控范围内。但……”
“但元婴之后会更严重。”
“嗯。”
王天剑低下头。
他的左手掌心,那个暗红色的火焰印记,比十年前又深了一分。
“母皇临终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血煞之气控制不住了,不要去找先生。先去找你自己。”
陈长风微微一怔。
王天剑站起来。
“先生安心在宫中住着。有任何需要,直接吩咐周敏。”
他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花圃。
“母皇说先生种的花,是全天下最好的花。以前我不信。”
他的目光在那些不起眼的野花上停留了一息,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信了。”
人便是如此,只有到了一定年龄,才能领略一些平凡事物的存在意义。
纵是仙皇也是如此。
王天剑走了。
陈长风坐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这孩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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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也在随之成长。
但第二日午后,宫女送来了一份诏书。
陈长风打开一看,才知道,今日上朝之时,王天剑当众封他为大商仙国帝师一职。
这是一个莫大的荣耀。
帝者之师,虽无实权。
但其位之高,却凌于整个仙朝百官之上。
……
此后数年,王天剑的表现中规中矩。
他不像王月明那样锐意进取,也不像先帝那样铁腕治国。
他的风格更像是守成,维持母亲留下的格局,不出大错,不求大功。
朝堂上的老臣们对此褒贬不一。
有人说仙皇年轻稳重,是好事。
有人说仙皇缺乏魄力,恐非社稷之福。
陈长风不置评。
他只是每隔三个月,为王天剑检查一次体内的血煞之气状况。
每次检查的结果都差不多,转化阵法运转正常,血煞之气缓慢积累但在可控范围内。
但陈长风注意到一个细节。
王天剑的脾气在变。
不是暴怒那种变。
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变化。
以前的王天剑温和寡言,做事谨慎。
杀了宫女之后更是沉稳到了极点,凡事三思,从不冲动。
但登基五年后。
他开始变得……急躁。
朝会上,一个从五品主事汇报灵脉巡检报告时说错了一个数字。
以前的王天剑会让他重新核实。
这一次,他直接将灵玉折子甩到了那人脸上。
“你们六寺的人,就是这么做事的?”
满殿皆惊。
事后王天剑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看到了自己甩折子的那只手,左手。
掌心的暗红色火焰印记,在隐隐跳动。
……
第二件事,发生在登基第八年。
北境传来急报,一股百人规模的魔修,突袭了一座边境小城。
守城灵军击退了敌人,但损失了十几名修士。
这在以前是常态。
因为北境魔道联盟的小规模骚扰,从未完全停止。
王天剑的处理方式,本应是下令加强巡防,追查魔修来路,增拨灵石修复城防。
但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
他竟然亲自飞往北境。
元婴初期的仙皇,孤身一人,御剑如虹,飞到了北境边境线上。
他在那座被袭击的小城外站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向北方释放了一道帝气灵压。
帝气灵压横贯百里,压得方圆百里的灵兽趴伏在地。
北境深处的魔修们感受到了这股灵压,纷纷躲避。
这不是一个仙皇该做的事。
仙皇是坐镇中枢的。
亲身犯险只会给敌人可乘之机。
白衡山事后谏言:“陛下万金之躯,不宜轻入险地。”
王天剑面色阴沉。
“一百个魔修杀了我十几个人。我只是去看看。有什么不可以?”
他的语气不是辩解。
是压抑着怒气的质问。
白衡山不敢再说。
陈长风得知此事后,沉默了很久。
第三件事,发生在登基第十二年。
秦雪茗在一次宴席上说了一句话:“陛下近来脾气不好,是不是修炼出了问题?”
她是太子妃。
王天剑的道侣,也是唯一敢这样直说的人。
王天剑当时没有发作。
但当天夜里,东宫传出了争吵声。
侍女们说,仙皇摔碎了一只灵玉茶杯。
茶杯碎片飞出窗外,险些击中走廊上的宫女。
秦雪茗在争吵后搬去了偏殿。
三天后两人和好。
但陈长风注意到,秦雪茗的眼底多了一层疲惫。
那种疲惫他太熟悉了。
和王月明晚年的眼神一模一样。
登基第十五年。
王天剑突破了元婴二层。
速度不快不慢。
但突破过程中,血煞之气的反应比预计更为剧烈。
涌泉穴排出的暗红灵力烧穿了五层石板,比金丹突破时多了两层。
陈长风重新调整了转化阵法。
王天剑的修为越高,血煞之气的绝对量就越大。
转化阵法的参数需要反复校准。
但这终究只是治标。
不是治本。
登基第二十年,他突破元婴三层。
也开始出现失眠。
不是普通的失眠。
是灵脉深处血煞之气,在夜间修炼放松时趁虚搅动,导致他的神识无法安定。
他的脾气越来越差。
朝会上训斥大臣成了家常便饭。
有一次他甚至以帝气灵压逼退了一个敢于直谏的御史,将对方从大殿门口推出三十丈。
御史没有受伤。
但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那个曾经在李倩虹墓前沉默哭泣的少年,那个说“我不想再杀人”的孩子,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他血液中的东西吞噬。
不是一夜之间的剧变。
而是日复一日的侵蚀。
像灵脉壁上的裂纹一样。
一开始只是极细极小的瑕疵。
然后慢慢扩大。
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