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戴华斌身后,那个一直被他推着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青年。
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外面披着厚厚的毛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淡淡的紫色,眼眶深陷,眼中布满了血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袖管空空荡荡,左腿的裤管,也空了一截。
是戴钥衡。
三个月前,在星斗大森林,被帝天断了一臂一腿,彻底废掉的白虎公爵长子,曾经的史莱克内院天才,如今的……残废。
戴钥衡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嘶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和一个杂种计较,不嫌丢人吗?走吧,该去内院报到了。”
杂种。
又是这个词。
霍雨浩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戴钥衡,看向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像个活死人一样的、同父异母的兄长,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恨。
是啊,杂种。
在你们眼里,我和我母亲,一直都是不该存在的、肮脏的杂种。
所以你们可以随意欺辱,随意打骂,随意……抹杀。
可你们忘了。
杂种,也是会咬人的。
而且,咬得比谁都狠。霍雨浩死死盯着戴钥衡,盯着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戴钥衡,戴华斌……”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让整个白虎公爵府,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我,发誓。”
话音落下,霍雨浩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
王冬狠狠瞪了戴华斌一眼,也连忙跟上。
戴华斌看着霍雨浩离开的背影,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杂种……你也配?”
他低声自语,然后,推着戴钥衡的轮椅,也转身离开。
报道处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
可刚才那短暂的对峙,那充满了火药味的气氛
报道处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报道处二楼的窗户边,一道模糊的、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是戴土。
他透过“神威·虚化”的状态,看着霍雨浩离开时那挺直却微微发抖的背影,看着戴钥衡和戴华斌那两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眼中,那妖异的万花筒图案,缓缓旋转,猩红的光芒,在瞳孔深处,幽幽燃烧。
“愚蠢的弟弟啊……”
戴土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很冷。
“看来,你还没被史莱克学院,污染得太深。”
“至少,你的恨,还在。”
“这就够了。”
他收回目光,身形再次变得模糊,然后,消失在原地。
像是从未存在过。
……
霍雨浩离开报道处后,没有立刻去教学楼上课。他只是闷着头,在学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像要逃离什么,又像在发泄什么。
王冬跟在他身边,几次想开口,可看着霍雨浩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却绷得像块铁板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跟着,粉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刻钟,最后,在一处分岔路口停下。
左边是去教学楼的路,右边是去宿舍区的路。
霍雨浩停下脚步,看着那条通往宿舍区的小道,眼神空洞,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王冬,”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器,“你先去上课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王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霍雨浩那双没有任何光泽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先走了。你……别想太多。戴华斌那种人,不配让你生气。”
霍雨浩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冬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到霍雨浩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单薄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拉得很长,也显得……格外孤寂。
王冬心里一揪,想回去,可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加快脚步,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霍雨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林间,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远处隐约传来教学楼里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和,和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杂种。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回放。
戴华斌那张傲慢的脸,戴钥衡那死气沉沉的眼睛,还有……母亲临死前,那双死死盯着他、充满了不甘和绝望的眼睛。
全都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将他的心脏撕扯得鲜血淋漓。
“妈……”霍雨浩低声呢喃,声音在颤抖,“对不起……儿子没用……连给你报仇都做不到……”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可那疼痛,和他心里的痛苦比起来,微不足道。
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在极北之地拼死修炼,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危险,终于脱胎换骨,拥有了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资本。
他以为自己变强了,以为终于有了一丝报仇的希望。
可刚才,面对戴华斌那句轻飘飘的“杂种”,他除了愤怒,除了在心里发誓,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这里是史莱克学院。
因为戴钥衡是白虎公爵的嫡子,是内院核心弟子,背景深厚。
因为……他还没有强到足以无视一切规则,足以将仇人踩在脚下的地步。
“不甘心……好不甘心……”霍雨浩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就在这时
“想要报仇吗?”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很平静,很温和,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那平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
霍雨浩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
没有人。
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林间,树叶在沙沙作响
是幻觉?
不,不是。
那声音太清晰了,像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奇异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共鸣。
“谁?”霍雨浩低声喝问,魂力在体内疯狂运转,灵眸武魂悄然浮现,淡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深处亮起,精神力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百丈的范围。
可什么也没“看”到。
没有魂力波动,没有生命气息,甚至连一丝异常的能量涟漪都没有。
就像那声音,是凭空出现的,来自另一个维度,或者……来自他自己的潜意识?
“为了你那惨死的母亲……”
那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像在讲故事,可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霍雨浩心上。
“每次妥协,隐忍,退让……后面,真的有决心报仇吗?”
霍雨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有决心,说自己从未忘记仇恨。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这三个月,在史莱克学院,在贝贝、唐雅、王冬这些“朋友”的影响下,在那些“团结”“友爱”“守护”的大道理熏陶下,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丝丝,动摇了?
是不是真的,在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角落,有那么一点点……想要放下仇恨,想要融入这个“温暖”的集体,想要……过一种“正常”的生活?
不,不可能!
霍雨浩用力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
“我没有!我从未忘记仇恨!我做梦都想报仇!想让白虎公爵府那些杂碎,血债血偿!”
“是吗?”那声音轻轻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如果,我把戴华斌和戴钥衡,抓到你面前,给你机会,让你亲手杀了他们,为你的母亲报仇……你敢吗?”
霍雨浩的心脏,狠狠一跳。
抓到他面前?
亲手杀了他们?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戴华斌和戴钥衡,像两条死狗一样,被他踩在脚下。他手里握着刀,只要轻轻一挥,就能割开他们的喉咙,就能让他们的血,染红这片土地,就能……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敢吗?
霍雨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敢。
他当然敢。
他做梦都想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伤害过母亲,伤害过他的人。
“我敢。”霍雨浩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很好。”那声音似乎很满意,语气里多了一丝……欣慰?“记住你今天的话。我会再联系你的。到时候,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声音,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