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遁光从北方天际划过,落在血海边缘那片暗红色的荒原上。
盘玄负手而立,紫金色的长袍在血风中猎猎作响,浩然正气化作淡金色的光晕笼罩周身,将血海中弥漫的污浊之气隔绝在外。
后土与他并肩而立,毁灭碑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将靠近的浊煞之气尽数吞噬。
烛九阴则慢悠悠地站在两人身后半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银白色的时间之力缓缓流转,已将血海方圆万里的时间线扫了一遍。
血海依旧是那副至浊至秽的模样。
暗红色的血浪在天地之间翻涌不息,海面上空弥漫着浓稠的血雾,腥臭之气与怨煞之力交织在一起,将这片天地染成了修罗场般的暗红色调。
无数残骸在血浪中随波逐流,偶尔有血煞邪灵在血雾中飘荡游弋,发出无声的哀嚎。
盘玄没有急着开口。
他负手站在血海边上,目光穿透层层血浪,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深渊深处。
他知道,冥河已经感知到了他们的到来。
血海深处,幽冥血海宫中。
冥河盘膝坐于十二品业火红莲之上,元屠、阿鼻两柄先天杀剑悬浮于身侧,剑身上的杀意凝而不发,如同两条蛰伏的毒蛇。
他的面容依旧阴鸷,暗红色的长袍与血海的气息融为一体。
但此刻,他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又来了。”
他的神识早在盘玄三人踏入血海范围的那一刻,便已感知到了他们的气息。
盘玄,巫族军师,神道之主。
上次他还在紫霄宫中听道时,便是此人带着十二祖巫闯入了他的血海。
虽然他们当时没有破开他洞府的禁制,但那不代表冥河不介意。
血海是他的地盘,是他的禁脔。无数岁月以来,除了那几个不长眼的散修被他斩杀立威之外。
从未有人敢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深入血海腹地。
而巫族不但进去了,
还找到了他的洞府,还绕了一圈才走。
这简直就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紫霄宫中他收到血神子的传讯时,若非宫门已关,他当场就要赶回血海与巫族理论。
后来鸿钧三讲结束,他回到血海,发现巫族只是探查了一番。
并没有动他的任何东西,也没有破坏血海中的任何禁制,这才暂且按下了怒火。
但这不代表他忘了。
如今巫族居然又来了,而且这次还是神道之主亲自登门。
冥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知道巫族是来干什么的。
帝俊太一来拉拢他,巫族自然也想来拉拢他。
洪荒这些大势力,一个两个都想把他冥河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帝俊许他天庭高位,巫族多半也是差不多的路数。
“盘玄。”冥河的声音从血海深处传出,穿透层层血浪,落在血海边缘三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意,“上次趁我在紫霄宫听道,私闯我血海的事,我还没找你们算账。
如今还敢再来?你巫族莫非真以为这血海是你们家的后花园?”
顿了顿,那声音变得更加冷漠:“请回吧。血海不欢迎不请自来的客人。”
血浪翻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毫不掩饰。
换做旁人,被主人这般当面下逐客令,多少会有些尴尬或不悦。
但盘玄没有。
他微微一笑,神色如常,甚至连气息都没有半分波动。
后土与烛九阴也是面色平静。
冥河的反应本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或者说,正是因为预判到了这个反应,帝江才会特意让后土和烛九阴陪同盘玄前来。
后土温柔稳重,能缓和气氛;烛九阴老成持重,能在关键时刻说上话。
若是让祝融来,怕是冥河话音刚落,南明离火就已经烧过去了。
盘玄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而是对着血海深处微微拱手,语气温润平和:
“冥河道友,上次血海之行,确是我巫族冒昧。
当时道友远在紫霄宫听道,我等不便拜访,便先入血海探查了一番浊煞之气的分布。
未曾知会主人便擅自入海,是我等失礼。
今日盘玄亲自登门,便是来向道友赔礼的。”
他说着,竟真的向着血海深处躬身一礼。
这一礼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歉意,又没有丝毫低声下气的意味。
赔礼是诚意,不卑是身份。
他盘玄是神道之主,代表的是整个巫族神道体系,礼数到了,却不会折了巫族的尊严。
血海深处沉默了片刻。
冥河显然没料到盘玄会直接认错。
巫族如今如日中天,神道体系声势浩大,龙族、麒麟族、凤族都已入了神道。
盘玄身为神道之主,十二祖巫的兄弟,大可以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招安”他。
但他没有,他直接承认了上次的不请自来是失礼,还亲自登门赔礼。
这份坦诚,反而让冥河心中那股被冒犯的怒意消散了几分。
“赔礼?”
冥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赔礼就不必了。
你巫族来我血海,无非是和帝俊太一一样,想拉我入伙。
帝俊许我天庭高位,太一以势相逼,都被我拒了。你们巫族又有什么不同?”
盘玄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穿透了血海的重重血浪,直入幽冥血海宫深处。
“我们能给你的,与帝俊太一不同。巫族能给你证道之基。”
血海深处骤然一静。
那寂静来得极为突兀。
连血浪翻涌的声音都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压了下去,整个血海仿佛都在屏息。
幽冥血海宫中,冥河盘坐于业火红莲之上的身躯猛然绷直,那双阴鸷的眼眸中头一回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证道之基这四个字的分量,洪荒之中任何一位大能都心知肚明。
鸿钧道祖在紫霄宫中说得清清楚楚。
鸿蒙紫气是证道之基。
没有鸿蒙紫气,即便修为到了准圣巅峰,也永远跨不出那最后一步。
而紫霄宫中总共只有七道鸿蒙紫气。
三清各一道,女娲一道,接引准提各一道,帝俊一道。
七道鸿蒙紫气皆有归属,再没有多余的留给旁人。
冥河自己就是当时在紫霄宫中眼睁睁看着七道鸿蒙紫气各有其主的众多大能之一。
他不是没想过争夺,但道祖亲手指定了归属,谁敢在紫霄宫中放肆?
他只能将那份不甘深埋心底,回到血海后继续潜修,看看能不能找到另一条通往混元大道的路径。
但说实话,他自己也知道这条路有多么渺茫。
鸿蒙紫气是道祖钦定的证道之基,没有鸿蒙紫气想要证道混元,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现在,盘玄站在他的血海边上,亲口对他说,巫族能给他证道之基。
道祖对巫族如此忌惮,不惜扶持帝俊太一建立天庭与之对抗,难道巫族手中真的握有另一条证道之路?
不是鸿蒙紫气,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血海边缘,盘玄负手而立。
他能感觉到血海深处那股庞大的神识正在剧烈波动。
那是冥河的心绪在翻涌,是无数岁月来头一次真正的震动。
盘玄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嘴角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他知道冥河会出来的。
他不可能拒绝“证道之基”这四个字。
果然,不过片刻之后,血海深处那片翻涌的血浪忽然从中间分开。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踏浪而出。
冥河依旧是那袭暗红色长袍,面容阴鸷,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血煞之气。
但与上次帝俊太一来访时不同,此刻的冥河并没有踩着业火红莲、身悬元屠阿鼻的防备姿态。
他只是一步步从血海中走出,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压抑着什么情绪的沉凝。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牢牢锁定在盘玄身上,仿佛要将这位神道之主看个通透。
“盘玄道友。”
冥河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而克制的试探,“你方才说,巫族能给我证道之基?”
盘玄微微颔首:“不错。”
冥河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三位道友,请入幽冥血海宫详谈。”
他的目光扫过后土和烛九阴,略一停顿,补了一句,“后土道友,烛九阴道友,请。”
冥河亲自引路,血浪自行分开,让出一条通往血海深处的无水通道。
盘玄与后土并肩而行,烛九阴紧随其后。
四人穿过层层血海暗流,落在了幽冥血海宫前。
这座由血海本源凝聚而成的宫殿依旧散发着古老而沉凝的气息,先天禁制微微震颤,随即在冥河的神念下缓缓开启。
入了殿中,冥河请三人落座。
殿中陈设依旧简朴,没有龙宫那般金碧辉煌,也没有梧桐神树那般仙气缭绕。
只有血海特有的暗红色调,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元屠、阿鼻两柄杀剑不知何时已收敛了剑身上的杀意,静静地悬在冥河身后。
业火红莲化作一方蒲团大小,被他踩在脚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