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日,湖南,岳州。
楚云飞带着部队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了,今天是难得的修整日,他接到军部参战命令的时候正在擦枪。
依旧是那把勃朗宁,这枪跟着他从太原到广州,从广州到佛山,现在又要跟着他从广东到湖北。他擦枪的时候习惯不说话,陈庚知道他这样不紧不慢的脾气,靠在门框上静静等着。
王耀五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学长!军部急电,命我部向湖北咸宁方向开进,与第四军会合,参加汀泗桥战役。”
楚云飞的动作没停,把枪管擦完,装上枪机,退弹再拉了一下保险,确认动作无误,才抬头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真是和咱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啊,哈哈哈。”
汀泗桥之战他知道,号称“铁军”成名战,叶廷独立团直插敌后,张发奎正面强攻,首尾夹击,一天之内击溃吴军的主力。那是黄埔军和第四军打出来的不朽战绩。现在也该轮到我楚云飞帮帮场子了。
“第四军现在打到哪里了?”楚云飞把电报放下。
陈庚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那张地图用了快半个月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标满了红蓝铅笔的记号。
他用手指点了点湖北咸宁的位置:“叶廷独立团作为第四军的先头部队,二营长带人已经进到了中伙铺那边,独立团全团主力在稍后跟进。”
“咱们距离汀泗桥还有多远?”
“直线不到两百公里。”陈庚在地图上划拉了一下,“但要穿过临湘、岳阳,中间可能有吴佩扶的溃兵。按现在的速度,四天之内能到。”
“三天。”
陈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三天走两百多公里,全副武装急行军,那些新兵蛋子的脚板估计又要磨烂了。
但他没有劝。从佛山出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楚云飞带兵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但事实证明最后都是对的。
楚云飞站起来把地图折好,看了看天色。快到傍晚了,马上到开饭的点。
“传令各团,准备开饭,饭后休息一小时,检查装备,今晚八点准时出发。目标,汀泗桥。”
从岳州到汀泗桥的路,比楚云飞预计的更难走。
进入湖北境内之后,路上到处都是溃兵和逃难的百姓。吴佩扶的部队在前线节节败退,散兵游勇四处乱窜,有的抢老百姓的东西,有的干脆就地落草。
侦察排三天之内跟溃兵交火四次,全歼一股抢粮的散兵,俘虏了十来个。
“副师长,前面又有一批溃兵,大概一个连,正在抢老百姓的粮食。”侦察排长跑回来报告。
楚云飞脸色一沉。他最恨的就是当兵的不干人事,抢老百姓的东西还配叫兵吗?
“三团派一个连上去,十分钟之内解决战斗。告诉他们,缴械不杀,反抗的直接打,不要留手。”
三连长带着人摸上去,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溃兵们一触即溃,被缴了械蹲在路边,一个个面如死灰。
楚云飞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这些人的眼神跟他在东征战场上看到的俘虏完全不同,眼神更加麻木空洞。
“把枪收了,衣服扒了,人放了吧。”楚云飞说,“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吴佩扶,北伐军来了。”
八月二十五日,第四军前锋部队在蒲圻中伙铺截断了粤汉铁路,吴佩扶的溃兵被堵在了湖南境内。
楚云飞收到军部命令限二十六日中午之前赶到汀泗桥前线,接受第十二师前敌指挥部的统一调遣。
全师四千一百人昼夜兼程。一天一夜急行军一百多里,士兵们脚上的水泡磨成了血泡,但没有一个人掉队。陈庚骑马跟在队伍后面,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了,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二十六日中午,汀泗桥。
楚云飞勒住马缰,远远看到汀泗河两岸硝烟弥漫,枪炮声密得像放鞭炮。
吴佩扶的部队守在河北岸的塔垴山阵地上,北伐军第四军在河南岸强攻,打了一整个上午,伤亡不小,还是没能拿下那座铁桥。
楚云飞带部队在距离前线五里的地方扎下临时营地,然后带着陈庚和王耀五骑马直奔第四军前线指挥部。
指挥所设在河南岸的一个村子里,第四军代军长陈可玉、十二师师长张伐奎、十师师长陈铭书都在。
叶廷也在,穿着灰布军装,腰挎驳壳枪,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沉静和淡定。
楚云飞走进指挥所的时候,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一个二十出头、少将军衔的副师长,带着四千多号人从广东赶到湖北,除了蒋校长的嫡系爱将,全北伐军估计也找不到第二个。
陈可玉先开口,指着墙上挂的大幅作战地图说:“打到已经一整天了。三十五团从正面铁路桥强攻,被敌机枪火力压在上游不远的河滩上。独立团也试过抢渡,也是伤亡惨重。”
“吴军兵力多少?防线布置情况呢?”楚云飞问。
“吴军大约两万余人,据守塔垴山主阵地。汀泗桥三面环水,东面靠山,只有铁路桥可以大部队通过。”叶挺接过话,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
“敌人的工事修筑得很坚固,机枪阵地设在反斜面,火炮覆盖范围我们目前还没全部探出来。”
楚云飞扫了一眼地图,心里有了大概的判断,这里当面防御正面过窄,展不开兵力,正面强攻很难取得突破。硬打伤亡会很大,必须找到突破口。
“师长,”一直没说话的黄奇翔忽然开口,“我率三十六团从上游涉水过河,从敌军侧翼强攻。我昨天侦察过了,上游有一处河段水浅,大部队可以蹚过去。如果我在侧翼得手,就能迫使敌人分散火力,减轻正面的压力。”
张伐奎没有立刻接话。
他向楚云飞介绍了三十六团的方案,又转向独立团的方案,一点不漏地把决策层讨论的两个核心方向摆在了楚云飞面前。
独立团的方案是由农民向导带路,翻越人烟稀少、根本没有路的四十里无人山区,绕到古塘角敌军侧后方,等总攻发动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叶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笃定:“当地农民带的路,山路崎岖但能走。敌军自恃天险,古塘角方向布防绝对空虚。只要我们能绕过去,天亮之前就能插进敌人的屁股后面。”
楚云飞听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番。如果独立团真要绕道古塘角,那翻山路线至少要跨越大半天的路程,总攻必须在天亮之前打起来才有突然性。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开口说:“叶团长,你的人能走山路,我的第四团跟你一起去。我的人也能走,一起去还能有个照应,火力也更足一些。”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
陈可玉看了看楚云飞,又看了看叶挺。张伐奎没说话,但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散会后,楚云飞把陈庚叫到了外面。
“你带着炮营和第三团留下来协助三十五团正面牵制。我带第四团跟叶团长走。”
陈庚愣了一下:“你现在是师长了,还要亲自带队?”
“叶团长亲自带队,我为什么不能亲自带队?”
陈庚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他太了解楚云飞了,这个人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说了一句:“那我去通知他们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