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四月二日,南京,小红山官邸。
楚云飞的吉普车从南京城外的小院一路疾驰而来,在官邸门口刹停。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顶军帽戴上,院子里的警卫认得他,没有拦,直接放行。
这小半年的清闲日子,他每天在院子里陪孩子认字,偶尔去王耀五的驻地转一圈,大部分时间盯着墙上那幅中国地图发呆,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东北、华北、华中沿长城一路划过去。
院子里的梧桐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衬得官邸那栋三层小楼也有些生气,楚云飞快步走上台阶,在大厅门口碰见了谭严闿。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从里面往外走,看到楚云飞脚步停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楚云飞,气色不错嘛,养了半年,脸上的肉都多了一圈。”
楚云飞笑着敬了个礼:“翰林将军,您这是骂我呢还是夸我?”
谭没理会他的玩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校长在里面,等你很久了,被第一次围剿失利难受着呢。进去之后一定少说话,多听。”
“收到,谢了。”
楚云飞心里想,果然没有叫错的外号,这谭婆婆对待下属是真不错,也难怪前世……
想起他的提醒,楚云飞心里不由得一沉,整了整风纪扣,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茶香缭绕,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上面标满了红蓝铅笔的箭头,他左手边茶水底盘里堆了些许水,看样子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看到楚云飞进来,他把手里的笔放在桌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楚云飞立正敬礼,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地图上的红圈,不是江西,是鄂豫皖。
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云飞,赣南那边已经动手了。我让何应亲带了二十万人,分成四路,四月一号已经正式开始进攻。这一次不再是长驱直入,而是要求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在赣南的部署,蔡廷锴的第十九路军从兴国那边打,王金钰的第五路军从吉安那边打,孙连仲的第二十六路军、朱绍良的第六路军,四路同时压上去,二十万人,十八个师三个旅,这一次赤匪插翅难逃了。”
蒋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比划了一下:“过来看,这是中央苏区的兵力部署图。去年第一次围剿没打下,是因为太冒进,这一次我吸取了教训,不急,一步一步推过去,逼他们出来打。”
楚云飞没有接话,蒋今天叫他来显然不是为了给他上军事课,一定另有意图。
“校长,您今天叫我来是……”
蒋放下文件,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楚云飞脸上,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像两颗黑色的钉子,把楚云飞从上到下钉了一遍。
“赣南那边交给何应亲,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鄂豫皖这边。武汉行营那边,何成浚和李鸣钟带着十几万人,大多是从各地拉来的杂牌军,编入讨逆军第三、第四军团序列。
何成浚是武汉行营主任,我让他指挥十二万人围剿鄂豫皖苏区的红四军,但这十二万人的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地方部队,参差不齐,打仗不行,保存实力倒是一把好手。
红四军的指挥是个能人,手底下也都是能打硬仗的老兵,去年双桥镇一战,岳维峻的整编第三十四师被包了饺子,师长都被活捉了,你猜是谁指挥的?是徐象前,是我黄埔的学生,当时面谈的时候我咋就看走了眼呢,唉,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现在让杂牌军对阵徐象前的红四军,我放心不下啊。”
蒋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盯着楚云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去鄂豫皖当党国特派员,名义上是代表我监督战事,实际上负责监督武汉行营的围剿行动,协调何成浚、李鸣钟的指挥,统一各部队作战意志,必要时可以临机处置。”
楚云飞心里咯噔一下,鄂豫皖,大别山,李云龙就在那里。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异色。
“校长,这个特派员……”
“就任命你了。”蒋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你带第11师的第三十二旅一起去,师长是黄维,黄维那个人你知道,一板一眼,打仗硬,但不会拐弯,你正好带着他,去了之后,先把各部队的实际情况摸清楚,别让何成浚那边拖后腿。如果发现哪个部队出工不出力,就地撤换,不必事事请示。”
蒋把一份正式委任状递过来,上面墨迹未干,楚云飞接过去看了一遍,内容与蒋刚才说的基本一致,他把委任状收好,站起来立正敬礼。
“校长放心,学生一定竭尽全力。”
“坐下。”蒋的语气忽然和缓了一些,“你心里是不是在琢磨,为什么选你去?”
“学生不敢。”
“因为你能打,有脑子,这些黄埔生哪个当年在学校里不是你手下败将,选你去气势都先压他们一头。”蒋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看了几眼又放下,“还有你不像那些人一样只会敷衍我,何成浚那些人,嘴上说是跟我走,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地盘,你去鄂豫皖,别的不用管,就一件事,把红四军的势头压住。压不住也得拖住,不能让他们趁机做大了。”
楚云飞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校长,我的指挥权限如何界定?”
“你代表我。何成浚的十二万人,你随时可以调用。临机处置,不必事事请示。”蒋顿了顿,“记住,不要轻敌,不要冒进,不要重蹈岳维峻的覆辙。”
“学生记住了。”楚云飞站起来敬了个礼,低声问了最后一句:“校长,黄埔校训精爱亲诚,若抓到黄埔生,杀还是放?”
蒋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那眼神像能看穿一切,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放,你们是黄埔的同窗,有的是在南京给党国效力,有的在大别山里打游击,你要是能在战场上遇见他们,替我给他们带句话——只要他们愿意回来,我这个校长的大门永远给他们敞开。”
“是,校长,若有机会,我必会转达。”
楚云飞从小红山官邸出来的时候,吉普车已经在等着了。
“军座,去哪?”
楚云飞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想起一九二七年四月在迎春楼吃的那顿饭,那三杯只喝了一半的茶,茶没凉透,说散就散了。……
“去十八军驻地。”楚云飞终于开口,“先见黄维。”
司机发动车子,吉普车冲出小红官邸,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