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一路疾驰,穿过苏州河上的铁桥,驶过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的街道,一路跌跌荡荡,终于回到了第九军的驻地。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大步流星走进指挥部。
“王耀五,去通知各师师长、旅长,立刻到军部开会,四十分钟之内,谁不到,以后就不用来了。”
王耀五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是!军座。”
四十分钟后,第九军指挥部的内长条桌旁乌压压的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做的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伤残的除外。
胡宗楠左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手臂还在那吊着,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罗卓英坐在他旁边,军装熨得笔挺,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但眼眶看着有些微微发红。
俞济时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看着就像是在等待,等待那个人的到来。黄维坐在最下角角落旁,虽然腰板挺得笔直,但嘴唇明显抿成了一条线,其余各师师长、旅长们也都早已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只是这一次,竟无一人说话,也没有人抽烟喝茶。
气氛不对。
大大的不对。
明明第九军打了胜仗,日军也退了,上海已经保住了,可每个人的脸上都阴沉沉的,像是刚死了亲娘一样。
不一会儿,指挥部的门被警卫打开,王左民大声喊道。
“军座到!”
几乎是同一时间,指挥部内的所有人全部起身,军姿站的笔挺,就像一排排松树一样,眼睛目视前方,没有一人回头去看楚云飞。
楚云飞缓缓走进来,站在长条桌的主位前,目光不断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略微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虽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揪着下面一群人的心。
“全体都有,坐。”
唰唰唰。没有一丝杂音。楚云飞看在眼里,心里暗自高兴,不愧为一群虎狼之师。于是他缓缓开口,说道:
“兄弟们,今天叫大家来,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淞沪停战协定已经签了,日军全部撤出上海,我方可在上海保留一万警察,但不得驻军,不日你们将撤出上海。
第二件,作为此次停战协定的条件之一,第九军军长、第十九路军军长,全部被撤职,我楚云飞,不日将离开第九军。”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炸开了锅。
胡宗楠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声音大得像打雷:“撤职?凭什么撤你的职,军长。我们打了胜仗难道还打错了吗?日军都退了,我们可是守住了上海!凭什么撤您的职!”
罗卓英也站了起来,一向冷静的他此刻也压不住火气:“军座,我们要去找校长!我们要联名上书!第九军将士,不能没有您!”
俞济时更是胆大,说:“校长肯定是被人挟持了,不然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我们现在就应该去救委座。”
黄维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憋了半天,猛地一拍桌子,嗓门比谁都大:“军座!我黄维的独立旅是您一手带出来的!除了您我们谁也不认,您走了,独立旅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有人要去找校长说情,有人要去南京请愿,有人干脆骂出了声,会议室里乱成了一锅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活像一锅沸腾的油。
楚云飞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等他们吵够了,闹够了,他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给我坐下!”
声音不大但有气势,所有人立刻都安静了,胡宗楠把椅子扶起来,气呼呼地坐下。罗卓英整了整军装,坐回椅子上,黄维擦了一下眼角,低着头坐了下去。
楚云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兄弟们,撤职是停战的条件之一,不是我楚云飞一个人的私事,是国家,党国的需要,校长也有校长的难处,我们国家也有国家的难处。你们去找校长,去南京请愿,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撤职又不是枪毙,老子还没死呢,一群大男人,哭什么哭,又不是死了老婆死了娘,或许撤职未必是一件坏事,校长还没说怎么给我安排呢,我这个当皇帝的不急,你们手下这群太监倒是急了,把眼泪都擦擦。”
会议室里有人破涕为笑,有人擦了擦眼角,有人说了句“军座您可别这么说,兄弟们可都是带把的,一等一的猛,咱们这不是为军座您感到不值嘛!”。
楚云飞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行了,行了,太肉麻了。在我离开第九军之前,有几项安排。都给我听好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