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太长了。”
老朱没抬头,听见朱允熥进来就来这么一句。
“还行。”
老朱放下手中的奏疏,今天吴沉不在,东阁就老朱和朱允熥两人。
老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你对允炆很不满?
“允炆为人处世也非常好,你们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可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不该这样的。”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
“皇爷爷误会了,我对朱允炆没意见。
“他的表面的做事风格我也很欣赏,我说他只是希望他不要沉迷于表面。
“没有人是完美的,就算圣人也是一样。
“只有摒弃这种表面上的完美,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人,只有清晰认识自己,才能做出清晰的决定。
“朱允炆,不是一个聪明人。
“所以他要认识到这一点,不要想着完美,那很容易出事。
“桀有勇力,也自认为聪慧过人。
“有勇力,所以认为天下没有人打败自己。
“聪慧过人,所以认为其他人的意见都是废话。
“结果就是在鸣条山被成汤击败,丢了江山。
“纣王更进一步,论力量他最强,论口才无人能敌,见识广博少有人比。
“这样的完美之人,武王伐纣一夜之间就攻克商都(利簋铭文,武王黎明发起攻击,晚上就拿下了朝歌)。
“这两人都这么强了,也都成了亡国之君。
“朱允炆和这两人一比,处处不如,可他还要维持自己完美的形象。
“桀纣是真的有,朱允炆是假象。
“这样,迟早出事。
“我的话不好听,作为兄弟我也是提醒他罢了。
“如果这是看不惯,那我可以写文章称颂他,一天三篇不重样。”
不怕你装糖,就怕你装聪明。
古代装糖然后成功的人很多,可装聪明的全都失败。
前者是真有本事,后者是真的不能实战。
朱允炆,就是装聪明的典范。
“出发点是好的,你也好好说。
“说话难听,也会让人难受,结果会适得其反。”
朱允熥一拱手:“皇爷爷教训的是。
“孙儿天性粗鄙,在京城就是会得罪很多人,如此迟早出事。
“皇爷爷念我孤儿,请徙封孙儿去边关才是。
“去了边关,孙儿也就不会得罪人了。”
几乎难得,赶紧提提。
“你觉得王弼有问题?”
老朱直接无视朱允熥的提议,又换了一个话题。
“总要有人死。
“蓝玉,得杀。
“不管他怎么想的,都要杀。
“功高震主,不存在。
“大明立国到现在,最能打的人一直都是皇爷爷。
“蓝玉有功,可还没到震主的程度。
“可他现在太膨胀了,我们大明和前朝都不一样。
“蓝玉的行为,会是一个非常不好的示范。
“要杀蓝玉,总要有一个引子。
“王弼,就是。”
汉朝和明朝的开国有相似之处。
汉朝功勋,基本上都是底层出身,所以身上有一股子匪气。
在朝堂聚会,喝醉拔剑砍柱子。
叔孙通就制定礼仪,制止了这种行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刘邦的厉害就是能听进去好话,这件事看似无伤大雅,实则危害很大。
要是成了习俗,那皇帝就不值钱了。
其他朝代,开国基本上都是贵族了。
侯君集造反,李世民都想着放他一马,在杀之前还送了侯君集一程。
人死了,也没有从凌烟阁功臣中移出来。
造反的李世民都想放,可张亮养了五把假子,李世民毫不犹豫就砍。
同样的凌烟阁功臣,看着侯君集的问题严重,可死的干脆的是张亮。
很简单,影响力不同。
造反,那杀了就是。
可养义子,这东西很容易就会发展成死士,这就不能容忍。
明初,和汉朝很像。
朱元璋带的这一般人,基本上都是泥腿子,尤其是武人。
痞气、义子、结党、粗野、无视律法全都占了。
结束乱世的皇帝,那个时代的最能打的一定是他本人。
刘邦给人流氓天子的印象,可汉初最能打的就是刘邦,韩信只能是第二。
隋末,最能打的就是李世民。
五代十国末期,最能打的就是赵匡胤。
元末,最能打的就是朱元璋。
明末,最能打的就是皇太极。
因为老朱能打,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毕竟老大。
可当了皇帝,老臣要么死要么退,最能打的就是蓝玉。
这下,问题出来了。
现在军中知蓝玉者最多,也就是威望已经从老朱朝着蓝玉转移。
聪明人,郭子仪这样的就要开始撤退了。
蓝玉没有,反而更进一步。
养义子、纵兵劫掠、军中嘴朝廷决策、不按既定方针擅自决定行军方向。
就这几条,蓝玉真的想反还是没有想反,已经不重要了。
老朱,曾经也有很多义子。
不过成了皇帝,都已经让他们恢复了祖姓。
这就是一个信号,军中从此无义子。
皇帝做表率了,蓝玉还在哐哐收义子,这种行为就注定了他要死。
“这个引子为什么不能是靖宁侯?”
“因为他是蓝玉的姻亲。
“以靖宁侯为引子,那这件事就有故意的嫌疑。
“蓝玉在军中威望很高,那和他有交集的人都会有危机。
“如此,他们可能会有二心。
“胡惟庸案和李善长已经牵扯了足够多的人,大家都有点杯弓蛇影了。
“以牵连开始,那军中哗变都有可能。
“以王弼为引子,那就是就事论事。
“而且以王弼开始,还能让武人集团更快地团结起来,更加忠心。”
老朱换了个坐姿,双手环抱。
“怎么说。”
“文武不和,这是历代都有的问题。
“武人找机会干掉文人,文人找机会压制武人,这都是人之常情。
“这次处决蓝玉,文人集团自然会跳出来。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打压功臣集团。
“以靖宁侯开始,那武人人人自危,文人集团打压他们也不敢出声。
“以王弼开始,文人集团的动作不会变。
“可武人会变。
“他们都是功臣,自然会想办法自证和蓝玉没关系,忠于的都是大明。
“到这时候,主动权就在朝廷。
“武人也要有兵在手,朝廷掌握了主动,文武攻伐就是好事。
“一石二鸟,所以孙儿才准备从完王弼开始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