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说完，东阁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太阳到了日中，平日里这个点老朱都会吃东西，今天也是习惯性的抬头。
“该是允炆知道的。”
这话没头没脑，可朱允熥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皇明祖训，写早了！
老朱刚立国就写这东西，属于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结果朱雄英死，接着朱标死。
皇明祖训里面的东西，一开始就要流产。
老朱这个塞王制度，那一定要嫡长子继承，如此大家心里才平衡。
但凡不是嫡长子一脉继承，那就开始吃鸡模式。
八王之乱，近在眼前。
老朱最后和朱允炆的对话，也证明老朱确实也是无奈了。
朱允炆现在是太子嫡子，皇位就该是他的。
朱允熥这话，是老朱最不想看到的。
老朱的分封制看似很复古，其实这里面也有老朱过于聪明的味道。
老朱觉得自己有点小巧思，那就没事了。
继承严格卡在太子一脉，所有人的职位全都固定卡死，这样就没有流动性。
只要没有流动性，那自己活着死了都一样。
可惜，老朱忽视了人。
制度好坏关键执行在于人，而不是在制度本身。
继承者都是皇帝，制定规则而已，谁不会似的，皇明祖训唯一限制住的就是朱家后人。
“所以孙儿不能在京城。
“孙儿是郡王，按照皇爷爷制定的规定，就该拿着年支在封地享受才是。
“有一个小爱好，每天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其他的事，我不操心。
“这，才是郡王该做的事。
“汉地十三省人都太多，不适合我的性子。
“去了边关，地广人稀，孙儿能左牵黄右擎苍出去打猎。
“孙儿都已经提了好几次了，皇爷爷不徙封。”
老朱这个纠结。
朱允炆是个废物，这点老朱慢慢会发现。
老朱没有考虑过朱樉，这点是肯定的。
但是老朱一定考虑过朱棡，朱樉这人一到封地就作妖，这是实打实的。
至于朱棡，传言是老朱要削爵。
这些话都出自太祖实录，不过这里面还记载了老朱不满意太子，想要改立燕王。
在里面朱棣是完美男子，剩下的都不行。
至于朱棣，那就是百分百没考虑了。
考虑过朱棡，不过朱棡也暴毙在老朱前面，加上皇明祖训架在那里。
最后，大明的第二任皇帝还是建文帝。
“逃离京城？”
“没有，绝对没有！
“只是孙儿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才提出来的，孙儿身上缺点无数，这点皇爷爷自然看得出来。
“去了边关，不得罪人。”
老朱轻笑了一下，指着朱允熥道：“你皇爷爷还没老糊涂。
“你这个小子太聪明了。
“你父亲去世了，整个朝廷你孤立无援。
“咱们爷孙也不说虚话，皇爷爷和你父亲培养允炆，这是朝中内外都知道的事。
“允炆，会成为皇太孙。
“依着你的脑袋自然也明白，所以你才要逃到边关是吧。
“你的本事，皇爷爷还没有看透。
“你拿出了红薯和鸡，可这一定不是你的全部。
“依着你的本事去了边关一定比你几个叔叔做的好，那时候朝廷也无可奈何。
“允炆当了皇帝，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动你是吧。
“你呀，还是不相信允炆。”
朱允熥没说话，谁相信朱允炆谁傻子。
这人是文武都不行。
靖难之役好像只有一个李景隆，实际上这一战很多之前战功卓绝的将领全都上了。
无一例外，全败！
就朱允炆那战斗智慧，崇祯来了都能吊着他打。
就这玩意，谁知道他的真实本事和要做什么都会想着跑吧。
毕竟，没有谁愿意去赌命一个废物。
“哎，你们也都长大了。
“父母不在，兄弟也分亲疏。
“这件事不要提了，该怎么安排你皇爷爷心中有数。
“允炆，他很像你父亲。”
老朱最后一句话很轻。
历史最难的就是假设，最好的也是假设。
每个朝代，都有遗憾。
如果是扶苏不是胡亥，秦朝能延续下来么，古人就一直这么问。
曹昂活着，魏国能一统天下么。
司马炎不传位给司马衷，晋能变得更好么。
杨昭没死，早几年继位隋朝能延续到正常王朝水平么。
李隆基早死十年，唐朝会不会更加璀璨。
朱标没死，明朝会不会更好。
这种事没法验证，不过朱允炆身上真有点朱标的影子，当然是继位之前。
仁义，友爱，孝顺。
这三个都是朱标和朱允炆共有的品质。
当然，潜藏的老朱家残忍本质。
朱标能主持各种杀人无数的大案，朱允炆也是对自己的叔叔狠辣下手。
朱允熥不知道朱标活着，大明会如何。
可知道一点。
要是朱元璋的嫡长子是朱高炽，他正常继位统治二十年，那大明一定更上一层。
“是啊，他确实像父亲。
“朝中大臣也都希望他登基，他很得文人推崇。”
老朱点点头。
对于朱允炆，除了嫡子身份，还投射了儿子的影子，这算是一个父亲的小心思。
朱允熥转身拿出自己带来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吃食。
“皇爷爷尝尝，这是烤红薯，还有一些红薯粉。
“我觉得味道还行，皇爷爷试试。”
朱允熥拿出的这个篮子不简单，是从半亩塘中钓出来的。
外表看着就是一个集成饭盒，实则大有乾坤。
食物放进去什么样子，拿出来就什么样子，在没有冰箱的时代这简直就是神器。
老有人说什么工业时代食品安全有问题，古代更多！
这个时代，恶心商家就出现了。
唐朝就发现死掉之后泡水几天的肉不能吃，朝廷也禁止。
可从宋朝开始，这条路就很成熟了。
什么死东西都给你上，这时候也没有防疫意识，做饭也不注意。
和二十一世纪比，这时候才是步步不安全。
这篮子，配合两米大勺，朱允熥才敢放心吃东西，这两个都具有净化作用。
老朱闭眼闻了一下，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味道，确实诱人。
“这就是那红薯么？皇爷爷来尝尝。”
老朱也不讲究，双手接过烤红薯，很生猛的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