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走了,朱允熥死活睡不着。
自己要做什么?
以前这个问题不是问题,那就是离开京城,在边关逍遥。
甚至可以离开,可现在不行。
既然要在京城,那自己要做什么,将来做什么?
朱允熥起来一路到了凉国公府,这里表面上看着很正常。
朱允熥直接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
有一间房间里亮着灯,朱允熥走过来推开,是蓝玉在看书。
这么短的时间蓝玉好像老了十岁一样。
“是秘密处决?”
朱允熥走进去关上门。
“不是,我睡不着,一路溜达到了这里,顺便进来看看。
“真正审查,应该要开春了。”
蓝玉放下手中的书,就这么看着朱允熥。
蓝玉是老了,可气场却是更加强大。
“你是怕兔死狗烹?
“当今陛下确实是无情之辈,杀谁都没有负担,不过你是他孙子不至于吧。”
蓝玉现在也破罐子破摔,都这样了心平气和才不正常。
“我从不怕皇爷爷针对我。
“你知道么,我的本意是离开京城。
“我做了这么多事让皇爷爷看,就是希望得到他的关注,然后我乘机提出要请求。
“等我徙封到边关,那日子就好了。
“怎么荒唐我怎么来,那叫天高任鸟飞,这是我设想的一生。
“可现在皇爷爷不让我走。
“不管我什么时候提出来,都会被直接否决。
“我,很烦。
“在这京城我能做什么,说实话就是迷茫了,所以过来找人聊聊。
“你都是要死的人了,聊聊也没什么。
“毕竟算起来,我们还算亲戚。”
蓝玉这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朱允熥,眉宇间有点像老大哥常遇春,整体上还是老朱家的样子。
面色较黑,一看就是勇武的苗子。
“既然是亲戚,你杀我?”
“是啊。
“正因为是亲戚,所以杀你。
“你在军中影响太大,我要进行卫所改革,不杀一批不行。
“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也明白。
“蓄养假子、纵兵劫掠、横冲关隘、睡蒙元妃子,对朝廷不满。
“这些,哪一条支持你活着?”
这些事每一条都很严重。
蒙元的妃子虽然是敌人,可那是皇帝的妃子,睡了这就是有问题。
僭越!
这条罪行的上下限都很高,就看当事人怎么算。
夷三族,都不算过。
维持皇室的合法性和尊严,是政治的一部分。
蓝玉做事总有一种试探老朱底线的味道,是标准的作死。
这种行为很幼稚!
每个朝代都有那种军事拉满,不过政治能力为零的存在。
蓝玉,就是明初的典范。
“所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你有什么笑话可看,你只是该死,你的功绩还是会被万世传颂。
“单纯的想找人散散心。
“论说话,整个京城谁能有你口无遮拦,所以我才来你这里。
“最近,我听到了太多的好话。
“我还受到了一次刺杀,参与的人很多,不过那人是以你的名义进行的。
“那人是府军前卫一个百户,说是为你报仇,所以袭击了我。
“我已经调查清楚,这件事和你无关。
“我们都是这么无奈。
“你名震天下,人还活着就有人开始给你增加罪行了。
“我号称潇洒郡王,却只能困在京城。
“这人生,还真是无奈。”
朱允熥说完,掏出一壶酒。
“尝尝,这是你绝对没有喝过的好酒,皇爷爷都没有喝过的那种。”
古人的酒量,日常被低估。
很多人认为古代的酒度数低,古人喝一点就开始昏过去,所以酒量不行。
这是忽视了一个问题,纯度。
古代的酿酒设备没有那么好,里面杂醇非常非常多。
后世地方上的土酒,都说后劲大,不纯后劲能不大么。
建国后为了增加酒的风味,有些地方会加敌敌畏,喝死的还真不少。
一看度数,确实不高。
武松能一口气灌进十八碗杂醇酒还能上路,这是超人。
朱允熥拿出来的是钓上来的酒。
这酒,纯。
老朱喜欢喝酒,对前朝严令禁止的军中喝酒都放松了,导致全国饮酒成风。
所以朱允熥拿出一坛酒蓝玉也不奇怪。
蓝玉也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烧酒下肚,蓝玉的眼神瞬间清澈。
金元时代蒸馏技术已经成熟,烧酒开始正式普及,大明已经有很多烧酒品牌。
“好烈的酒,不过好喝。”
“那是,真正的好烈酒喝完之后醒来头不会疼,口干舌燥头疼的烧酒都是次等。
“来,再添一杯。”
蓝玉点点头没有拒绝,这种酒这辈子喝一杯少一杯。
三杯下肚,人也燥了起来。
“你不恨你父亲么。”
“恨他做什么。
“立皇储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吕氏本来就是侧妃,算平妻。
“朱允炆年长于我,培养他很正常。”
蓝玉在朱允熥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这性子,和你母亲很像。
“你记不起她,她可是真正的贤良淑德。
“可惜啊。
“不说这些了,你说我的功绩做点出格的事行不行?
“我蓝玉很早就起兵了。
“我很敬重我大哥,你外公是真正的猛将。
“跟着他,我感觉这世上没有人能战胜我们,战斗就该我们赢。
“后来啊,我独当一面。
“我就想着要和大哥一样,我学他的打法,我不行。
“我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捕鱼儿海一战,我才觉得我能站在大哥面前。
“大哥是国公,我要是国公就不算给大哥丢脸,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凉国公。
“只是这些,大哥看不到。
“不止是大哥,当年我们一起的兄弟,也都看不到了。
“我蓝玉从家里出来,同行者三十七人。
“现在,就剩下我一个。
“至正年出门,三十几年了我都没有回过家,不敢。
“陛下,怎么就不能让我稍微放肆一下。”
蓝玉眼泪鼻涕口水连在一起,整个人非常亢奋,很显然是真的动了感情。
“是。
“你的功劳非常大,放在任何一个开国大将身上都是非常显眼的。
“有这功绩,放肆一下也没有什么。
“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你选择的方式不对,你的方式,会让你死。
“世间事,就是这样。
“对与错,方式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