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回到家自己做了一些简单的菜吃了一下,昨晚空腹喝,现在饿得厉害。
刚吃完,宫里就来人了。
朱允熥早就有准备,没说话跟着进宫,这一路上是朱允熥第一次这么安静。
路上人很少,朱允熥的心也难得这么宁静。
到了大明这么多时日,第一次没有这么多的想法,纯粹就是享受这段路。
入了宫,直奔养心殿。
老朱坐在软塌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再强的人也强不过时间,冬天到了老人确实更不耐冻。
“来了,坐吧。”
朱允熥一点头,坐在了老朱的对面。
矮桌上放着一份奏疏,一看就是蒋瓛送上来的。
“这是锦衣卫送上来的。
“昨晚你和蓝玉喝酒,这上面就是你们聊天的内容,看看。”
朱允熥拿起来看看,里面的东西比自己手上的少。
写的很详细,不过有一些春秋笔法。
“怎么看。”
“蒋瓛胆子也是大了。
“奏疏上的东西不全,省略我和蓝玉聊的很多东西,主要是关于皇储。
“这些话对我不利,蒋瓛都用了春秋笔法。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锦衣卫也给了我一份,那上面就详细多了。”
老朱神色如常。
以他的本事怎么可能看不出奏疏有问题,而且老朱也知道蒋瓛不是这种胆大之人。
能在这位置的人,都是绝对忠心而又细致之人。
“这是都觉得你皇爷爷老了。
“你父亲尸骨未寒,全都开始站队了。”
“是。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今日就我和皇爷爷,我也不说那场面话。
“我要徙封去边关,用蓝玉的话说就是在找活路。
“不管我理由如何,我都是在逃。
“将来朱允炆登基,我活不了。
“不是朱允炆恨我或者厌烦我,而是我必须死。
“为了避免,我才去边关。
“这点我承认,我这么做都是在为自己找一个活路吧。
“我相信我的本事。
“只要去了边关,我有很多办法让朱允炆对我没办法,甚至他都找不到我。
“不在大明,换个地方我还是能活得很好。
“蓝玉被战功困住,我被自己的求生之路困住。
“这点,蓝玉能看懂。
“不过一般人看不懂,蒋瓛是最适合锦衣卫指挥使的人。
“这个位置不需要一个会思考的人,只需要一个执行力满分的人。
“蒋瓛,很适合。
“正因为执行力比思考能力强,所以他们才会有一种错觉,我在争皇储之位。
“父亲尸骨未寒,可每个人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我和蒋瓛合作不算少了。
“很显然,他现在倒向了我这边,准备支持我。
“这就是我无奈的地方。
“我能做很多事,搞庄稼、制作武器、整治卫所、甚至准备对宝钞动手。
“可别人怎么看这件事我没办法控制。
“不止蒋瓛,现在支持我的人还不少,我也不能直接说我只是想要逃命。
“去支持朱允炆吧,他才是那个天命皇储。
“这话,我不能说。
“奏疏的事,我承了蒋瓛的情,他给我的那份我拿着。
“皇爷爷能看出来,蒋瓛也知道自己在冒险。
“我,只是一个求生路的人。
“这个过程中表现出了一些能力,让蒋瓛他们误会了,这我抱歉。
“原件我会呈给皇爷爷。
“孙儿请求皇爷爷一件事,饶了他们这次。
“不要告诉朱允炆,他登基之后继续用他们吧,他们算是大明真正好用的人。”
朱允熥拿出一份原件放在桌上。
这是李平拿出来的,朱允熥直接拿了过来,一字未改。
爷孙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坐着。
老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主,这么安静的时候非常非常少。
在朱允熥的记忆中,就没有出现过这种事。
“老了。
“征战天下的时候感觉自己不会老,后来啊你大哥去世了。
“那时候咱突然感觉到时间过得好快。
“你父亲出生的时候皇爷爷还在征战,那时候是真的欢喜。
“转眼间,你大哥就去世了。
“你父亲哭得很伤心,这是我看他第二次哭,之前你母亲去世他也哭的很伤心。
“二十几岁丧妻丧子,你父亲哭皇爷爷觉得自己也成老人了。
“后来啊,你皇奶奶去世了。
“那一次,皇爷爷感觉自己活不过来了,也会随着她而去。
“当时皇爷爷已经准备好了传国诏书。
“你父亲又哭了,哭得很悲伤,我还呵斥了他。
“可他说自己母亲妻儿都走了,就快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皇爷爷挺过来了,一转眼就是十年。
“你父亲去世了,沐英也去世了。
“皇爷爷活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你说你是孤儿要奋起反抗。
“那晚皇爷爷哭了,皇爷爷也成了一个人。
“现在大臣终于不再等皇爷爷来安排,而是自己开始站队,真是老了。”
朱允熥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听着。
马皇后已经去世了十年,后宫再也没有皇后,别说皇后就连实际上的替代行使管理的人都没有。
以前的朝代就算是皇后去世不再立皇后,那也会有一个妃子实际上管理后宫。
老朱的后宫,没有。
皇后走了,那就按照生前的方式,女官来管。
有事,直接通报。
皇后的权力就是皇后的,哪怕人不在了那也不会让渡给任何人。
老朱家出痴心人,这不是说说。
从老朱这个源头就是如此,基因如此。
和老朱比,朱标其实更惨。
早于老朱失去了妻子和长子,就老朱那只有马皇后和朱标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思维,朱标也差不多。
相比于吕氏,朱标更认可常氏、朱雄英为相亲相爱一家人。
其他的不管是朱允炆还是朱允熥,都起一个开枝散叶的作用。
老朱的意志力非常强,可这时候还是露出了一个老人的特质。
“你恨皇爷爷么,将你困在京城。”
朱允熥摇摇头。
“不恨。
“国有国法,我是郡王,郡王有郡王的责任。
“我得罪了福建承宣布政使司太多人,一下子捅穿了很多人的利益。
“就算是就藩,也会不明不白的死在福建藩司吧。
“也就是我在京城还是去就藩,差不多都是这命运,也没有什么恨不恨的。
“孙儿相信一句话,只管努力,剩下的交给天意。
“最后死了,那说明天意如此。
“努力了,就没有后悔和恨,坦然接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