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仙。
白乘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当初在叩仙宫秘境中,那道阴冷邪恶的声音便是墮仙。
但,白乘霖本以为墮仙也是仙,最起码应该是个人样,从未想过会是这种模样。
亲眼见到,才知何为震撼。
白乘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波澜,低声问道:
“东极州,怎么会突然有墮仙出现”
云挽澜没有直接回答:
“墮仙之存在,对你如今而言还太过久远。你无需在意。”
她顿了顿:
“我想让你看的,是另一个东西。”
说著,云挽澜伸手一指,那动作很轻,可下一刻,一道神光从她指尖迸,空气中,一道道画面隨之浮现。
那些画面如同被风吹开的水墨,一圈圈扩散开来,渐渐显露出清晰的影像。
山川、河流、城池、云雾繚绕的仙山……
那是东极州。
“这是……”
“一些小手段而已。”
云挽澜轻声开口:
“我想让你看的东西,就在这画面之中。”
白乘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落向那些流转的画面。
画面中,是山崩海啸般的场景。
天在塌,地在裂。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塌、在裂。
天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大地如同被巨人从下方掀起,沉入深渊。
整个世界都在扭曲,空间如同被揉皱的纸张,而在那扭曲的中心,隱约可见一道万丈巨人的身影从大地中爬起。
它的身躯与那尊被封印的墮仙如出一辙,庞大到令人窒息。它在那片扭曲中若隱若现,每一次移动,都让天地的崩坏加剧一分。
无数生灵死在这扭曲之中。
白乘霖看到一座城镇,屋舍儼然,炊烟裊裊,有人在街上行走,有人在屋前閒坐。
下一刻,扭曲蔓延过来,那些房屋、那些人、那些炊烟与街道,如同被揉碎的纸片,隨著画面的扭曲而破碎,而后消失不见。
不是被杀死,不是被碾碎,而是消失。
连尸骨都没有留下,连血跡都没有留下,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们就那样,不存在了。
这种手段,比任何杀戮都更恐怖!
杀一个人,至少还有尸体,还有痕跡,还有人记得他。可在这扭曲面前,连“存在”本身都被剥夺了!
白乘霖的瞳孔微缩。
他看到了熟悉的宗门。
阴鬼骷。
那个鬼气森森的魔道宗门,万千鬼雾从宗门涌出,遮天蔽日,数位尊者聚在一起,维持著一座巨大的阵法,阵光闪烁,与那扭曲的天地抗衡。
白乘霖看到了火魂尊者,他此刻站在阵眼之中,浑身燃烧著幽绿色的火焰,面目狰狞,拼尽全力。
他们身后,万鬼咆哮,气势骇人!
可在那扭曲的天地面前,这一切连一朵浪花都没有激起。
阵光碎裂。
黑雾消散。
万鬼哀嚎著化为虚无。
那数位尊者,连同他们的宗门,连同他们脚下的山峰,连同那一片天地,瞬间就被割裂、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片漆黑的虚无,如同被从画布上剜去的一块。
什么都没有剩下。
白乘霖之前知道墮仙恐怖,却对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只觉得那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境界,是堪比仙人的存在。
可此刻看到这一幕,白乘霖才猛然意识到,墮仙,何止是一种境界
那根本就是与修士不在一个维度的存在!
修士杀人,用的是刀、是剑、是术法、是神通。
而墮仙杀人,用的是“规则”!
它不需要攻击你,只需要让那片天地不再存在,你自然也就不再存在。
这不是战斗,这是刪除!
如同从一幅画上抹去一笔,那笔中的山川人物,便永远消失了!
白乘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画面流转。
云霄宗。
云雾繚绕的仙家宗门,向来是东极州的正道魁首,也是无可爭议的第一宗门。
可此刻,这座仙家宗门也无半分寧静气象。
巨大的护宗大阵已经开启,阵中数位白髮苍苍的老祖从棺中破出,一个个气息深不可测。
其中一位,眉发皆白,隨风飞扬,一身气息凝聚骇人,丝毫不逊於辞镜欢。
那是尊者境巔峰的强者,是云霄宗真正的底蕴!
可就是这样一位存在,集宗门之力凝聚而成的护宗大阵,在那扭曲的天地面前,依旧抵挡不了分毫。
阵光接触扭曲的瞬间,如同琉璃坠地,寸寸碎裂。
那些白髮老祖,那些弟子,那些殿阁楼台,那些云雾仙鹤,同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虚无的黑暗。
如同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不止是这些强大的宗门。
二流宗门、城镇、凡人、山川河流、妖兽树木……一切的一切,都在扭曲中崩坏、消失。
天在颤,地在抖。
苍穹陨落,眾生哭泣。
整个东极州都是摇摇欲坠的模样,仿佛隨时都会崩塌。
白乘霖看著这一幕,心神俱震。
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若是身在东极州,面对这种大恐怖,有什么办法能够逃脱。
他的所有手段,在这种存在面前,都不过是螻蚁的挣扎。
不,连挣扎都算不上!
他甚至开始庆幸。
庆幸自己践行承诺,为了让西鹤州妖祸永绝而没返回东极州。
庆幸合欢宗被神秘存在带走,离开了东极州,使得师尊安好,不用面对此劫。
如此手段,如此恐怖之模样……
墮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
白乘霖不理解,却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自己身边这位擎霄大將军,可是曾经击杀过墮仙的存在!
那她,又是什么境界
即便未到仙人之境,只怕也是差不了多少了吧
怪不得,云峰会是金色的气运词条,比那凌阳和鹤冲的品阶都高,其金手指竟然只是“擎霄大將军之侄”这一个身份。
不对——甚至还不是一个身份!
因为云峰只有一瓶来自擎霄大將军之侄的精血!
也就是说,单这一瓶精血,在系统的判定里,其品阶就远超凌阳的赦火令和鹤冲的半页体书!
由此可见,擎霄大將军之威。
而自己,竟然还敢冒充这么一位存在的侄子……
目前看来,还他妈很成功。
白乘霖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说自己牛逼,还是该说自己牛逼了。
画面继续流转。
那天地间的扭曲隨著墮仙的移动,在不断向东极州其余地方扩散。
一片片天地被吞噬,被化为虚无。
千秋府,覆灭。
吹雪楼,覆灭。
百毒蛊教,覆灭。
那些曾经屹立於东极州顶点、俯览眾生的一流宗门,纷纷在那扭曲中化为了虚无,消散在歷史长河之中。
一丝一毫都没有留下。
千年万年后,甚至有没有人记得东极州曾有这些宗门存在,都不一定。
不,应该说,照这个趋势下去,整个东极州还能否存在都不一定!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道金光,猛然自那黑暗之中崛起!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朵,如同风中残烛,可紧接著,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带著一种神性,带著一种希望,瞬间扩散开来!
那光芒所过之处,扭曲的蔓延竟缓缓停滯!
白乘霖向那金光看去,却是一愣。
因为那金光,赫然是从眾生观的方向发出的!
其源头——
那是一道圆润的身影,盘膝而坐,凌浮虚空,浑身金光,面容安详,双眸紧闭。
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一个圆寂了的和尚。
但白乘霖知道,这傢伙和和尚没有半分关係。
甚至说他是和尚,都是对佛门的不敬。
只因他是东极州魔道魁首之一、眾生观之少主——
戾润!
“这是……怎么回事”
白乘霖喃喃开口。
云挽澜的目光也落在那道金色身影上,声音平静:
“墮仙终究是仙。而仙……不可染俗。否则,它便只是个修为更强、境界更高的修士而已,纵然依旧强大,却並非不死不灭。”
她顿了顿:
“你所看到的这些金光,在远古仙凡共存之时代,乃是修士主修的道途之一。如今却已绝跡。”
“其名为……愿力。”
白乘霖心中一颤。
“戾润……利润”
云挽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带著些莫名的意味,隨后再次开口:
“这名字……既然你认识此子,便应清楚,此子修得古怪。虽属魔道,却是愿力,不伦不类。”
“但……就是这不伦不类的眾生愿力,却挡住了墮仙的吞噬。虽说有墮仙封印已久、实力不足全盛万分之一的缘故,可终究是护住了万千苍生。”
“只是代价……却是其身死道消。”
身死道消
白乘霖还未开口,却见那画面中再次有了变化。
金光之中,戾润盘膝而坐,那颇为滑稽的面容之上,此刻竟是说不出的慈祥与怜悯。
那模样,与平日里那个諂媚討好、贪生怕死的眾生观少主判若两人。
金光自他体內散发,浩瀚如海,向四面八方扩散,与那扭曲的天地分庭抗礼。
扭曲想要吞噬金光,金光却死死抵住,寸步不让。
倖存的人们在那金光的庇护中,仰眸看著天上那道金色的身影。
有人脸上不敢置信,有人跪地祈福,有人抱著孩子嚎啕大哭,有人对著那道身影连连磕头。
无论人们反应如何,皆有一道道无形的金色丝线从他们身上涌出,匯聚在戾润体內。
这,便是愿力。
此时此刻,以救世主之姿出现的戾润,匯聚到了整个东极州最为庞大的愿力!
那是苍生之愿,那是天地之愿!
金光越来越盛,却在此刻,戾润睁开双眸。
璀璨如阳,神性自显。
“我戾润,不是什么好鸟。贪生怕死,自私自利。”
一开口,这粗俗的言语便坏了几分神性。可那声音浩荡,宛若梵音,在天际间迴荡:
“我戾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从前如此,今日如此,未来……亦然!”
“只是……若东极州註定毁灭,我戾润,又如何能活”
戾润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如同金石交击:
“所以,你们若想活下去,那就祈祷吧!”
“不向那满天仙神祈祷,不向那苍天大地祈祷!”
“而向我!向我戾润祈祷!”
“祈祷我能庇护你们!”
话音落下,戾润五指朝天,金光大方,怒视那墮仙虚影,声音如同惊雷:
“我想活命!我真的不想死!”
“但你个狗娘养的不让老子活!”
“那老子……就和你拼了!”
“我之愿,唯生而已!”
“今日,我就以我之愿为代价,去换那眾生之愿!”
他深吸一口气,声震四野:
“我死……眾生存!”
话音落下——
“开——!”
一声嘶吼!
戾润身后,法相浮现!
法相慈眉善目,宛若弥陀,盘坐於金光之中,周身流转著无数金色的丝线。那丝线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將戾润与那法相紧紧相连。
金光大放。
戾润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可相应的,其体內生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
他在以自身的生机为代价,去换取那能短暂承受庞大愿力的肉躯!
他在燃烧自己。
黑暗之中,墮仙无言,依旧稳步推进。
每一步都踏得天崩地裂。
扭曲在它周身蔓延,吞噬著一切。
终於,它来到了那金光面前。
未有丝毫停顿,它抬起手,一拳砸下。
那一拳,朴实无华。
可就是这一拳,让整片天地都在颤抖,让那漫天的金光都为之黯淡!
天地破碎,虚空沉浮!
此刻的戾润,体內力量也已经飆升至顶点。
那是一种无限接近於仙的阶段,是他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此生最巔峰的一刻!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轻鬆,反而涨得通红。他的身体在膨胀、在扭曲、在颤抖,宛若一个隨时会爆炸的气球。
面对墮仙那朴实无华的一拳,戾润高举双手,再次嘶吼出声,欲要抵挡——
可就是在这紧要关头,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似乎突然窥破了一丝冥冥天机。
他似乎从时间长河中感知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眸。
那双璀璨如阳的眼睛,忽然穿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穿越了那漫天金光与扭曲的黑暗!
与此刻的白乘霖,对视在一起。
白乘霖能在他的双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不是幻觉,不是错觉。
那不是过去,不是未来。
而是此刻,而是当下。
他们在对视。
隔著画面,隔著时间,隔著生死。
隨即。
戾润却是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得意,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仿佛一个赌徒,在最后一刻终於看到了底牌。
白乘霖张了张嘴,却是无言。
他知道他为何笑。
他看到了他。
这代表著……东极州,保下来了。
下一刻——
“嘭!”
戾润的身躯,轰然爆炸。
炸成漫天金光。
不是被墮仙击杀,是他的身体终究未能承受住那庞大的愿力,在达到极限的那一刻,轰然自爆!
那些金光如同流星,向四面八方飞散。
戾润,並未能阻挡墮仙。
他死於自爆。
但,他终究实现了自己的愿,终究庇护了万千生灵。
因为,他爆炸所產生的余波,影响到了墮仙,那道万丈虚影在金光中吃痛嘶吼,身形踉蹌,后退了半步。
不过半步。
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可就是这半步,就是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一柄贯穿天地的神矛,由远及近,在天边出现!
矛身上流转著星辰般的光芒,携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量,撕裂长空,直刺而来!
就在墮仙稳住身形、要再次举起手臂的剎那——
“噗嗤。”
神矛蕴含著贯穿星辰的一击!
狠狠地刺入了它的心臟!
金光炸裂!
黑暗崩碎!
擎霄大將军。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