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星落坪待了一夜。
翌日清晨,星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兴致,扯着简修仁的袖子晃了晃:“师兄师兄,我们去人间走走吧。”
“长这么大,我都没有去过呢。”
众人微愣,随即点头。
玄灵清也萌生出一种新奇,她来修真界这么久,确实也没走过人间一趟。
虽然宫门里有不少去人间除凶镇邪的任务,但她从没接过。
尽管穿书,但有唯物主义根基在,对鬼邪之物,非必要实在不愿接触。
简修仁看了玄灵清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含笑应下:“那就去走走。”
正式踏入人间地界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件事。
褪下法装,换上寻常人的衣裳。
简修仁换了一身青衫,折扇在手,瞬间变成儒雅书生。
裴玄和景烁一身深色劲装,走在一起。
元澄挑了一身月白长衫,干净清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
金逸选了一身玄色长袍,衬得他愈发沉稳。
顾凌云一袭暗紫长衫,负手而行,带着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
星月换了一身鹅黄裙裳,灵动娇俏。
宋凌霜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穿的衣服却是明艳张扬的红色。
玄灵清青丝半挽,发间只系了一条洁白的发带,素衣如雪。
面若琉璃,唇色嫣然。
裴玄看了一眼,挠挠头嘀咕:“几位师妹这样走出去,怕是走几步都要被人看几眼。”
一行人洋洋洒洒踏入城门。
正逢人间上元节。
街道市集,人群熙攘,灯火通明。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大大小小,高低错落,映得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远远近近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笑闹声。
裴玄扎进人群,左看看右摸摸,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星月带着宋凌霜在卖花灯的摊子前挑挑拣拣。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宋凌霜偶尔点头应上一句。
其余四人闲散走着,倒像是出来巡游似的。
路过一个捏面人的摊子时,顾凌云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摊子上那些栩栩如生的小人儿,又看了一眼走在前侧的玄灵清。
她正侧头看着街边的花灯,素衣白带,灯火映在她侧脸上。
顾凌云放慢脚步,不着痕迹地落在后面,等众人都走远了,才转身走到摊子前。
“老板。”他低声唤了一句,伸手指了指远处那道素白的身影,“照着她的样子,捏一个。”
老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顿时眼前一亮:“好俊的姑娘!公子好眼光。”
顾凌云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摊上。
老板手脚麻利,揉面、调色、捏形,不过片刻功夫,一个小人儿便在他掌心成形。
青丝半挽,素衣如雪,眉眼清冷,竟真有几分玄灵清的神韵。
虽是面团捏的,却小巧玲珑,煞是可爱。
顾凌云接过,指尖轻轻抚过那小小的面人,垂眸看了片刻,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他直起身,快步赶上队伍。
玄灵清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去哪儿了?”
“随便看了看。”顾凌云有些心虚,眼神跳忽。
玄灵清也没多问,自顾自往前走。
“猜灯谜喽,”前方一个摊子前围满了人,老板扯着嗓子吆喝,“猜中一盏,花灯白送。”
星月拉着宋凌霜挤了进去,回头朝众人招手:“快来快来!”
灯架上挂满了纸条,写着各式各样的谜面。
星月随手扯下一张,展开一看,念出声来:“白玉无瑕挂天边,清辉洒满人间。打一物。”
“月亮。”宋凌霜淡淡开口。
老板笑眯眯地递过来一盏莲花灯。
星月接过,小声道谢。
裴玄也撸起袖子扯了一张,念道:“四方一座城,城内草木青。一朝风雨过,叶落不留名。”
“打一字。”
他念完就傻了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简修仁在旁边轻笑:“困。”
裴玄一拍脑袋,接过灯时还不忘嘴硬:“我其实猜到了,就是没说。”
顾凌云上前扯了一张,念道:“日落西山水自流,伊人远去不回头。窗前只剩空明月,夜夜相思到小楼。”
“打一字。”
他垂眸沉吟片刻,抬眸道:“泪。”
老板眼睛一亮,递过一盏墨竹灯,连连称赞公子好才学。
玄灵清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闹腾,唇角微微弯了弯。
元澄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多了一盏天龙灯,递到她面前:“圣女姐姐,快看这个,像不像你的坐骑!”
净渊内心os:还真把他当坐骑了。
玄灵清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天龙灯,“三分像。”
一行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时,手里都多了花灯。
赢了这么多,老板面露苦涩,肠子都在叫霉。
好在,简修仁走前给了他一枚金灿灿的元宝。
老板瞬间喜笑颜开。
“前面有河!”星月眼睛一亮,“我们去放河灯吧。”
河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男女老少蹲在河边,将手中小小的河灯点燃,轻轻放入水中。
烛火点点,顺着水流缓缓漂远,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几人走过去,体验一下人间的风俗。
简修仁放完河灯,站起身,发现玄灵清还蹲在河边。
她手中的河灯已经入水,却没有急着推走。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带着一蹙难言的光。
灯漂千里,情系故里。
她回不去了。
可她,也不想回去了。
简修仁没有打扰,带着其余人,静静离开。
片刻后,玄灵清轻轻推了一下河灯。
那盏小小的灯晃晃悠悠漂入水中,越漂越远。
玄灵清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她了。
河岸边的人渐渐散去,只余河面上那片烛火依旧明明灭灭,漂向远方。
她迈步走了几步,便看见不远处有一处卖孔明灯的小摊。
摊子不大,只挂了几盏素白的四方孔明灯,没有花哨的装饰,简简单单。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翁,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竹篾。
她付了银子,买了一盏。
孔明灯会飘向天际。
她想,再放一盏,彻底告别那个夹杂着她复杂情感的地方。
她拿着孔明灯,独自一人来到小桥上。
桥下河水静静流淌,河灯点点,渐行渐远。
远处街市依旧灯火通明,人声喧嚷,可这桥上却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人潮散去,有种说不上来的冷清。
她抬头望天,停留了半刻。
夜空深邃,星子稀疏,一轮弯月挂在檐角,清辉洒落,与地上的灯火遥遥相望。
一阵温凉的风吹来,吹起她发间那条纯白发带。
她恍惚间察觉身后有人存在。
没有回头,她唤了一句:“师尊。”
霁尘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在耳边响起,清淡如风:“我在。”
玄灵清转身抬眸,对上了霁尘的眼睛。
桥下江水映着两岸灯火,明明暗暗,碎金般的光影在二人之间流转。
远处有烟火升空,绽开又散落,光芒一明一灭间,映在他的眉眼上。
他站在桥的另一端,白衣如雪,衣袂在夜风中微微翻动。
身后是满街的花灯与烟火,身前是清冷的桥与河水。
光影交错间,映出他半明半暗的容颜。
风又起,吹动她的发带,也吹动他的衣袂。
发带与衣袂在风中轻轻交叠又分开,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恰到好处的距离。
灯火在二人眼底明明灭灭,映出彼此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