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月墟.
明月轮空,清波徐徐。
月色如水,铺满整片清潭,潭面泛起细碎的银鳞。
夜风拂过,岸边芦苇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
霁尘坐在清潭边,膝上横放着青霄剑,目光落在潭心那一轮月影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雾。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从他们踏入漱月墟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动过,活像一尊化石。
“别担心了,要死也是你死在前面啊。”
明彰在对面斜倚着一块青石,和他遥遥对望,语气一如既往的毒舌。
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转着。
霁尘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偏头,冷冷瞥了明彰一眼。
明彰识趣地拍拍嘴,“失言失言,大家都会好好的。”
霁尘移开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动作,目光重新落回潭心的月影上,不再搭理他。
明彰轻叹一口气,感觉又苍老了几岁。
他仰头望着那轮圆月,月光落在面具上,照出了他眉宇间的苍老。
逆天而行的代价是,他的身体正在慢慢苍老。
他和阿尘以疗伤的理由回到漱月墟,实际就是来这里等死罢了。
身体的亏空,被透支的本源,哪是漱月墟能养回来的?
不过是找个借口,离开那片战场,发挥他们最后价值罢了。
他方才不过激激阿尘,不想让他那般死气沉沉。
明彰垂下眼,手中的草茎不知何时已被他揉断了。
……
峪林关.
魔尊悬浮于空,聆听着万物悲鸣的声响。
目之所及,皆是魔气肆虐,黑烟四起,哀嚎遍野。
他升起一抹嗜血又得意的笑容。
就该这样,他设想的一幕幕都在实现。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浮现一枚黑色赤羽。
那羽毛通体漆黑,边缘泛着暗红的光泽,仿佛浸透了无数鲜血。
他轻轻挥出去,赤羽在半空演化出十万之数,洋洋洒洒落入人群中。
奔跑中的仙盟弟子被射中,身体瞬间化作黑烟飘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黑色的烟从战场各处升起,像是大地本身在燃烧。
空月神女陷入魔尊的领域,生死不明。眼下万灵归元大阵被破,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众人眼中出现恐惧,但那恐惧只存在了一瞬,便化作破釜沉舟的狠劲。
竟然都这样了,就算是死,他们也绝不会让魔族得逞。
人群中,仙盟弟子身上爆发出本源灵力波动,一招一式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剑修持剑冲入敌阵,被围攻至死前仍拉上数名魔族垫背。
符修将最后的符箓全部引爆,与对手同归于尽。
体修以血肉之躯挡在伤者面前,任由魔刃刺穿身体也不退让一步。
魔尊轻跃而起,悬于半空,饶有兴致地看着脚下蝼蚁的反抗。
魔尊大军步步向前,仙盟弟子被逼得节节后退。
这中间,数以万计的弟子丧命。
就在众人陷入绝境的时刻,天际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道光照亮了整片战场,驱散了漫天的魔气。
如同圣光驱散暗夜。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玄灵清破开魔尊的领域,重临战场。
一袭冰蓝仙衣,缥缈若仙。
周身气息强大而神秘,实力无从知晓。
魔尊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骇然转过身。
当触及玄灵清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怎么会?”他失声低吼,“我的杀域从来没有人活着走出来过,她不是早已化为血水了吗?”
“空月神女!”
“她没有死,她回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是将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激动。
仙盟众人停下后退的步伐,转而向前推进,既然神女回来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惧的?
“师姐!”
“清宝!”
“圣女姐姐!”
风云九极和亲人们目睹玄灵清出现的那一刻,早已泣不成声。
星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元澄的手在颤抖,顾凌云嘴唇翕动…
他们早该想到的。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悄无声息的退场。
迎着魔尊惊恐的神情,玄灵清微微一笑。
下一秒,她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魔尊来不及反应,玄灵清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
魔尊心中一慌,拿起方天画戟攻了上去。
玄灵清唤出清徽剑,剑从腰身向面中划过。
剑光乍现,只是简单的出鞘。
方天画戟就被击飞,生生从魔尊手中脱离。
拖着长长的啸音定在了万里之外的山峰上,没入山体,只余一截戟尾在外震颤。
魔尊大惊失色。
她何时突破的?
境界竟在一夕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咬牙调动魔柱的力量,浮空而起,“就算你突破到渡劫巅峰又怎样?我也是渡劫巅峰!”
他厉呵一声,伸出手想要召回方天画戟。
然而方天画戟纹丝不动。
他变了脸色,两只手全力催动,魔气翻涌如潮,却依然无济于事。
玄灵清没有理会他的挣扎。
她步步瞬移,每踏一步,脚下便荡开无尽威压。
威压如山如海,铺天盖地,碾压一切。
魔尊惊恐地发现,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想要臣服。
不。
他可是堂堂魔尊,统御魔界万年,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他调动魔柱的全部力量,气血疯狂翻涌,拼死对抗那股从天而降的威压。
体内经脉在威压的挤压下寸寸扭曲,一口黑血从喉间喷涌而出,但他的膝盖依然在弯曲。
十息。
仅仅十息之间,他被压得跪下了一半。
一只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另一只膝盖还在苦苦支撑,青筋暴起,骨骼咯咯作响。
玄灵清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魔尊。
没有多余的言语,她缓缓抬手,然后猛地按下。
灭顶的威压猛地降临,魔尊感到自己像是被整片天地压住,双膝发出两声脆响。
膝盖骨被生生震碎。他瘫软跪地,再也撑不起半分。
魔血如泉水般从他口中涌出,浸透了胸襟。
他狠戾地盯着玄灵清,那双猩红的瞳孔中燃烧着滔天的屈辱和恨意,那恨意浓烈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你敢!”他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如兽。
玄灵清轻嗤一声。
她迎着魔尊吃人的眼神,抬脚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微微俯身,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渡劫巅峰,亦有壁垒。”
“同阶之上,我是无敌的。”
她微微偏头,嘴角那抹笑意更淡了,“这种蝼蚁般匍匐在脚下的滋味,你不是最喜欢了吗?”
“嗯?”
话音未落,玄灵清眼神一变,脚下力道猛然加重。
肋骨被压断,魔尊的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低哑的痛哼。
“住手!”
四方魔族长老、魔王们的怒斥声此起彼伏。
数道身影从各处暴起,想要冲过来营救他们的魔尊。
但仙盟的强者们没有给他们机会。
自顾不暇,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尊跪在玄灵清脚下,发出一声又一声屈辱的痛哼。
魔尊忍着剧痛,全力冲击着体内的威压禁锢。
魔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试图冲破那道压制他的力量。
他告诉自己:
这些屈辱都是暂时的,等他挣脱,定让玄灵清百倍偿还。
玄灵清动作不紧不慢,明明知道他在挣扎,却任由他挣扎。
不阻止,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
如今她已是仙阶之身,当世无敌。
区区半仙之躯,也敢妄图反抗。
不自量力。
许是烦了,玄灵清抬手,清徽剑凭空出现,握于掌心。
执剑翻空,她反身挥出凌厉一剑。
“赐你十万八千道剑,凌迟而死。”
清徽剑剑影万千,冰白的杀意剑刃如暴雨倾盆,朝着魔尊尽数而去。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魔尊身上。
不深不浅,不致命,却足以让他承受世间最极致的痛楚。
第一剑,皮开肉绽。
第一千剑,血肉横飞。
第一万剑,剑刃刻骨。
……
十万八千道剑,一道不少,一道不多。
当最后一道剑影消散,魔尊的身体如同一块破败的布帛,重重摔落在尘埃里。
他的面容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七窍流血,气息全无,瘫软地趴在地上,如同一摊烂泥。
玄灵清冰冷的扫了一眼那具残破的身体,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整个战场。
战场上的景象,让她失了从容。
仙盟弟子死伤惨重,到处都是倒下的身影。
地面上铺满了尸体,鲜血汇成溪流,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个血泊。
活着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残肢断臂,灵力都已接近枯竭。
星月靠在断壁残垣上,左臂从肩膀处被穿透,伤口处用灵力勉强封住,脸色苍白如纸。
元澄半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光灵根的本源几乎耗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裴玄趴在一堆碎石上,后背被魔气侵蚀出一片焦黑,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哥哥浑身浴血,一只袖子竟空了。
父亲、母亲满身狼狈,在族人的重重保护下,慌忙后撤。
还有她的九玄卫,十不存一。
玄灵清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每多看一眼,心就沉一分。
战场上的风,带着浓烈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