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清看着飞身而来的至亲、挚友,一滴泪顺着眼角滴落。
抬手间,禁锢一开,所有人被定在原地。
她抬手,轻轻擦去面颊上的泪,笑着对他们说道:“都给我好好活着,本神女的功德,还需你们传颂万代呢!”
说罢,她不舍地看了他们最后一眼,转过身体。
抬眸看了一眼天际,眼眸一黯。
师尊,我等不到你了。
我们,百年后见。
玄灵清不知道的是,霁尘在命线断开的那一刻起,便彻底慌了神。
青霄剑凌空出鞘,不顾一切地赶来。
她打开空间玉镯,净渊和灵灵现出本体。
“解了契约联系,以后,你们自由了。”
“不要!”
“不要!”
净渊和灵灵同时大喊。
“主人,灵灵要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
“求求你,不要赶我离开。”
灵灵泣不成声,小心翼翼地拉着玄灵清的袖子,苦苦哀求。
“清清,就让我们陪着你一起吧。”
“你知道的,我从出生起,就跟着你了。”
净渊眸中带泪,眼下他真的恐慌到了极致,生怕玄灵清丢下他们,解除契约。
玄灵清看着一灵一兽,心就软了。
罢了,灵兽寿命长,便同她的神相封印百年吧。
毕竟是她养大的孩子,终归是不一样的。
她轻叹一口气,看着二者点点头。
净渊和灵灵相视一眼,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惊喜。
净渊化作本体盘绕在玄灵清身后,灵灵则坐在了玄灵清飘舞的玄绫上。
在最后唤出神相前,她拿出空间中的冰莲。
从当初的十二瓣,现在只剩下三瓣了。
但也足够了。
凝指将自身仙力分别注入三瓣冰莲中。
注入仙力后的三瓣冰莲纷纷脱落,朝着不同方向飘去。
在最后一瓣冰莲上,她将一枚元素玲骨打入其中。
这一枚元素玲骨中,有大师兄的灵魂。
她成仙之后,便用仙力为他重聚残魂。
有元素玲骨和冰莲,大师兄终于可以回来了。
十年之约,她还记着呢。
其他两瓣冰莲,则是给师尊和明彰阁主。
他们二人为她散去半身修为,她自是要反哺回去。
做好这一切后,此间凡尘,她便再无心事。
白龙月盘为衬,玄灵清凌驾于天,脚下是臣服的众生。
众生的信仰之力化作点点金色星光,浮空而上,环绕在她周围。
玄灵清眼眸微垂,任脚下的众生为她铺就一条成神路。
神元震荡长空,万丈金光破开云层,一尊气韵趋近大悲渡世之相的神相自天光中凝形。
面相温婉慈悲、眉目悲悯,自有渡化苍生的圣洁气韵,广袖流云般的神袍漫覆千里云霭。
一手虚凝蕴清光,一手自然垂落安抚大地,通体神光缠裹瑞雾。
白龙盘绕于神相身后,灵灵侍立在身侧莲光之上。
玄灵清肉身化作漫天细碎白光,尽数融进巍峨神相之内。
人神归一,神魂与法相浑然不分。
清和却笃定的声音漫过残破山河,留下最后一语:
“记住。”
“我的人生信条是:
只许轰轰烈烈,绝不黯淡退场。”
箴言落下瞬间,天地猛地迸发刺目金光,耀芒遮蔽整片视野,肆虐世间的魔气被圣光快速涤荡消融。
阴霾散尽,天地回光,断裂的山川慢慢复原,枯荒大地重焕生机,乱世缓缓归于安稳。
金光徐徐敛去,整尊悲悯神相自下而上缓缓固化,凝成通体莹白的石尊。
缠绕的白龙、身旁的灵灵一并被白石封存,定格永恒。
乌云散尽,暖阳洒落石像之上。
地上众人依旧匍匐在地,无一人直起身。
日光明明和煦,落在身上却裹挟沉沉阴冷,心头哀恸难消,半点暖意都渗不进去。
空月神女,陨落了。
哀鸣悲恸蔓延在所有人心间,压抑的抽泣声回响。
眼前的一幕太过震撼!
也太过传奇。
以一人之身,重启通天路,终结乱世魔劫。
可偏偏带走了她。
神相最后一截指节彻底石化,月光绫从石质指尖飘落。
这时,一声铮鸣剑音刺破沉寂,青霄剑破空而出,清冽剑光劈开天光。
霁尘借剑身腾起的力道纵身飞跃,身形掠至半空。
目光落在那尊白石神像之上,霎时间目眦欲裂,五指猛地朝前虚抓。
奋力一跃下,他堪堪抓住了飘落的月光绫。
终究没能再见玄灵清最后一面。
大悲骤然穿心,心口气血翻涌,霁尘喉间一甜,一口热血喷涌而出。
浑身失了力,自高空重重坠落,跌落尘埃里。
他蜷伏在地,掌心死死攥紧那方残存的月光绫,一瞬不肯挪开视线,凝望着屹立天地间的白石神像。
“清……儿……”
细碎哽咽卡在喉间,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悲痛压垮五感,极致的恸哭堵在咽喉。
声带僵滞如被巨石禁锢,余下的呼唤再也吐不出半分。
匆匆赶至的明彰与其余人驻足原地,人人面色怆然,不忍再看,纷纷背过身。
霁月圣主那样明月清风的人,有一天,竟会跌进尘埃里。
神相固化,禁制解除,所有人恢复正常行动。
残余的魔族面面相觑,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战甲,仓促逃窜。
仙盟弟子纷纷站起身,朝着魔族残部厮杀而去。
元澄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倒,砰的一声,重重跪下,眼神破碎。
“姐姐,你为何对我如此淡漠。”
“连随你而去,都不愿让我得偿。”
他脊背垮塌,额头垂落,细碎发丝覆住泛红眼尾。
眉间坠星钻黯淡。
缺了碎星钻,也就再无双子星了。
顾凌云握住手中的剑,看向永垂天际的那尊神相,捧着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清清,一如初见,我始终在仰望你。”
长剑垂落地面,锋刃蹭出细碎冷响,他眼底翻涌经年痴念,喉头发涩。
星月瘫软在地上,低着头,双手蜷缩,泪水点点滴落。
“为什么,所有我在乎的人,都要离开。”
“师姐,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肩头不住哆嗦,细碎哭声闷在喉间,掌心攥紧满地尘土,豆大的泪珠砸在衣襟上晕开湿痕,抬眸望向漫天寥落,满是无依无靠的茫然。
裴玄、金逸、景烁、宋凌霜都跟丢了魂一样,巨大的悲怆弥漫在周围。
金玉婉一声哀悸的呼喊,晕过去。
玄若强忍悲痛,将她抱在怀里。
纵身天下清平,玄族鼎盛。
可他们的女儿却不在了。
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玄暮抱着虚篁双剑,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无助极了。
“清宝,哥哥说好给你炼一辈子的丹药。”
“你醒来告诉哥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好不好!”
臂膀死死箍着冰凉剑鞘,肩头不停簌簌发抖,眼眶通红湿热。
往日沉稳的嗓音破碎不堪,周遭只剩空寂冷风,等不来半句回应。
血脉至亲,那是他唯一的妹妹。
疼在骨子里的清宝。
…
一袭白衣,跌落满身泥泞的霁尘。
忽地,一瓣冰莲飘零在他上空。
察觉到她的气息,霁尘狂喜睁开眼,对上冰莲后,情绪轰然坠落。
冰莲融入他的身体,化作无穷仙力。
霁尘的伤势一扫而空,修为节节往上,停在了渡劫后期。
灵光散去,他早已泪流满面。
“清儿,你对师尊,何其残忍。”
他护不住自己弟子。
反被弟子保护。
他好无用。
而另一边,明彰接收到了玄灵清所赠冰莲,周身灵光翻涌,直达渡劫境。
就连逆天而行的反噬,也被尽数消解。
他心下五味杂陈,低声轻叹:“至情至性,偏偏是你。”
霁尘缓缓起身,目光凝在天际神相之上,缱绻执念如浓雾缠心,挥之不去。
垂眸望向仓皇溃逃的魔族,温润眼底骤然覆上凛冽血芒。
抬手一瞬,磅礴无上威压轰然席卷四方,整座峪林关尽数被气场锁死,万千魔族寸步难离。
他抬起双手将月光绫细细缠覆在眉眼之间。
素绫轻绕,掩去眼底万般痴痛。
旋即拔出青霄剑,剑鸣清冽震彻峪林关。
“本尊要让这世间再无魔族。”
话音落,身形倏然化作一道破空剑影。
璀璨剑光纵横起落,魔族接连应声殒命。
“世间无魔!”
“世间无魔,以告神女之灵!”
仙盟弟子闻声齐齐冲杀上前,刀刃落处血溅荒土,不留余孽。
青霄剑锋杀伐尽显,霁尘一身白衣浸染淋漓血色,俨然化身杀神。
唯有月光绫遮覆的眉目,仍剩一抹不染尘嚣的素白。
这一天,所有人都见证了霁尘的疯魔。
但无一人阻止。
人之逆鳞,触之即死。
他们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