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寒拿着东西退出院子,走到月亮门时,忍不住心中好奇,回头看了一眼。
萧辞坐在石桌旁,目光不知落在哪里,那双一向冷淡的凤眸里映着什么,看不真切。
沧寒跟着萧辞十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不是在怔愣,萧辞从不会这样,更像是在想什么人.....
不对,也不对,萧辞不会想人,他只会想正务、想情报,若说这府里能让他上心的,也只有小姐和公子了。
沧寒摇摇头,快步走了。
三日后的傍晚,苏宁昭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沉香去济世堂那里取来的,用的是素笺,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
“殿下旧疾反复,咳中带血,望神医速速前来。”
苏宁昭将信纸放在烛上烧了,转头问沉香,“这信是何时送到济世堂的?”
“奴婢听钱掌柜说,这信已经送来两日了,只是您不去济世堂,钱掌柜也不知该去哪寻您。”
长公主病又重了?
按说不应该啊,虽说体内毒素还需时日清除,但方子她留下了,秋猎期间她不在京城,长公主身边总有得力的人照顾着,不敢发作的这么快。
她必须尽快去一趟长公主府,但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萧辞。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向来警觉,只是从未在意过她,也未阻止过她出府。
苏宁昭换了一身素色男装,将长发束成书生髻,又取了一方青布包着几味药材,趁暮色出了听雪院侧门。
她低着头,走得很小心,避开了府中下人往来最勤的几条路,从后园的角门出了府,拐入巷口,沉香已雇好马车。
一路直奔长公主府。
她没有留意到,她出角门的那一刻,对面巷口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与此同时,萧辞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暗卫呈上来的一枚箭头。
箭头是秋猎当日在密林中找到的,不是射中他的那一支,而是他射向灌木丛时从刺客身上掉落的。
箭头形制普通,是京城兵器铺最常见的那种,无法追踪来源,但箭头上残留的毒却很有意思。
“主子,此毒以蛇毒为底,佐以乌头、钩吻,炮制手法非常复杂,非一般郎中所能为,且这种配毒的路数,三十年前曾在宫中出现过。”
“宫中?”萧辞的眼神骤然一冷。
宫中的制毒之法,流传到宫外不外乎两条路,一是宫中太医出宫时私带药方,二是宫中有人故意放出去。
但无论哪一条,都意味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暗卫凑到他耳边,“属下查这事时,意外查到了另一件事,三年前,长公主府曾购入一批特制的熏香,香料来自西域,经几次转手才送入公主府,那批香料的配方暂时没查实,但属下听闻长公主府近日曾宣过书白神医。”
萧辞手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长公主府,熏香,西域香料。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苏宁昭蹲在树下采花,抬头看他时,说密林中有异响。
她那时采得真的只是普通的野花吗?
萧辞仔细想了一会,她手里似乎不止有花,还有几株形状奇怪的草叶,他只认得其中有半边莲,是清热解毒之物,一个内宅妇人,采这个做什么?
除非,她断定他一定会中毒!
萧辞的凤眸暗沉了几分,将箭头收进暗格。
“继续查长公主府那批香料的具体来路,还有......”
他顿了顿,压下了后半句话。
他本想让暗卫查一查苏宁昭近期的行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查,而是他不希望自己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多疑是本能,监视是手段,从来不会因为对方是谁就心慈手软,可偏偏到了苏宁昭这里,他不愿对她也用上这手段。
萧辞将这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面无表情地吩咐暗卫退下。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棵银杏树,他忽然记起,听雪院似乎也有一棵差不多的树,新婚那日他去书房时见过,枝丫很密,月光漏下点点碎光。
他为什么还记得这种小事?
萧辞皱了皱眉,转身走到书案后,拿起了军务文书。
但整整半个时辰,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长公主府。
苏宁昭仍是以裴书白的身份入了府,只不过这一回走得的正门,前头带路的仍是方砚。
长公主峥元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角残留着一丝暗红的血迹,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一圈,原本凌厉的眼神此刻有些涣散,但看见她进来时,还是勉力扯出一个淡笑。
“神医你来了。”
苏宁昭来不及行礼,上前诊脉,指尖搭在长公主寸关尺上,细细辨识。
脉象比上次更弱了,毒已入脏腑,若再不遏制,不出两月便会伤及心脉。
她收回手,面色平静,没让长公主瞧出端倪。
“殿下的旧疾比上次略重了些,但并非不可调养。”
苏宁昭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白玉瓶,“我将方子重新做了调整,这瓶新配的药丸每日早晚各服一粒,另有一味外用的药膏,涂在太阳穴上,可缓解头疼与失眠之症。”
嬷嬷接过药瓶,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忽然低声道,“本宫这病,当真只是旧疾?”
苏宁昭神色微微一滞。
长公主看着她,凤目中闪过一丝锐利,“本宫不是愚蠢之人,这病来得蹊跷,太医皆查不出病因,本宫已照你吩咐的换了熏香和寝殿,但身子依旧时好时坏。”
苏宁昭沉默了半晌,“殿下若信我,便将您所用的香全部撤换,换上我炮制的安神香,殿下观察十日,若症状减轻......”
话未说完,长公主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本宫知晓你的意思了。”
苏宁昭又替长公主施了针,等离开时,天已黑透,堂下冷风呼啸。
走到殿门口时,长公主忽然又叫住她。
“神医,不瞒你说,本宫派人查过你的来历......裴书白,无籍贯、无功名、无师承,凭空出现在京城里,偏偏医术出神入化,你究竟是何人?”
苏宁昭面色不变,微微一笑,“殿下若信不过我,也可不必再用我的药。”
长公主见她这不卑不亢的样子,笑意里带着几分欣赏,”本宫若信不过你,今日便不会让你走出这道门,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苏宁昭还以一个微笑,躬身一揖,退了出去。
走出长公主府的后门时,夜色已深,她正要拐入停着马车的巷口,脚步猛地一滞。
巷口的树下立着一个人,那人身形修长,一袭玄色锦袍,负手而立,凤目沉沉,正看着她的方向。
苏宁昭瞳孔微微一缩,心脏仿佛停跳了一瞬。
萧辞!
她此刻一身男装,脸上易了容,除了祖母和沉香,外人很难认出她来。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两人下摆的衣角。
萧辞先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疏冷。
“书白神医你让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