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言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一把将苏宁月护在身后,仿佛对面的苏宁昭是洪水猛兽。
“你胡说什么?无论如何,你与她终归是血浓于水的亲姊妹,你嫁入指挥指府是高攀了不假,可也不能翻脸不认自家人吧?”
苏宁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长言见她不说话,心道苏宁昭果然还是忘不了他,舍不得当众让他难堪,想到这,他说话时胆子更大了一些。
“你一个当姐姐的,占着苏家的嫁妆铺子不让妹妹碰,传出去听听,外头人定会说你刻薄寡恩,说萧指挥使娶了个冷血无情的妻子,到时连累的可是萧府的名声。”
他说着,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摇头叹息,“我顾家虽不比萧府显赫,可我顾长言好歹也是正经读书人,月儿嫁过来未曾享过一天的福,如今不过是挑几匹布做几身衣裳,你都舍不得?苏宁昭,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苏宁昭差点笑出声来。
顾长言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用亲情绑架她,每一顶帽子都扣得理所当然,每一句都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仿佛她不把铺子里的东西白给他们是件天理难容的事情。
可她若应了今日的事,等待她的便是如同上一世一样的无底洞。
今日让绸缎,明日便要让银楼,后日又是田产铺面,直到嫁妆被掏空殆尽,她又成了前世那个最终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顾长言。”苏宁昭开口,语气平静,“你说得对,她是我妹妹。”
顾长言和苏宁月迅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但旋即被一种欣喜所取代。
苏宁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以为苏宁昭终于妥协了。
“正因为是我妹妹,我更要问一句,我妹妹嫁入顾家,顾家可曾给她置办过一件像样的衣裳和首饰?我瞧妹妹今日穿的戴的,全是苏府嫁妆带过去的。”
苏宁月的脸色一僵。
“我若今日让你们拿了这几匹绸缎,明日顾家又缺了什么,是不是还要来我铺子里白拿?后日顾家要修缮宅院,是不是也要我出银子?大后日顾家要宴请,是不是还得我补贴?”
苏宁昭转身,看着顾长言,目光寒凉,“顾公子是读书人,当知亲兄弟明算账的道理,我苏家的嫁妆给了我,就是我的私产,不是顾家的东西。”
顾长言被她说的面红耳赤,恼羞成怒,“你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是你!堂堂七尺男儿,靠妻子的嫁妆过活,如今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的圣贤书都读去哪了?”
此言一出,铺子里几个佯装选布料,实则竖着耳朵听八卦的贵妇们忍不住拿帕子掩了嘴,眼底的鄙夷藏都不藏。
顾长言上前几步,咬牙切齿用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昭昭,我知你放不下我,可我爱的是月儿,心中更没半分你的位置,你就算用这种方法想引起我的注意,最终也是徒劳,我顾长言此生只月儿一妻!”
苏宁昭只觉心中好笑,还未反驳,苏宁月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是不是忘了这铺子的管事人可是母亲!这事就算闹上公堂,也是你没理!”
苏宁昭反手拂开她的手,动作不重,却干脆利落。
“你可以回去告诉母亲,从今日起,我的铺子我说了算,她若不服,大可去顺天府告我!
她凑到苏宁月耳畔,“不过我劝你让她想清楚了再动手,她在外面放印子的钱的证据在我手上。”
苏宁月踉跄几步,被顾长言牢牢揽在怀里,身子还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知道一些母亲放印子钱的事,但那都是表哥出面的,而且大部分的钱都补贴给了自己。
苏宁月第一次在苏宁昭眼里看出了一种让她心底发寒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像是早已将所有的退路想好了,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中。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苏宁昭吗?
从前的苏宁昭是隐忍的,受了冷待也从不反抗,退一步的那个人永远是她。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副令人心生怯意的模样?
苏宁月不敢再往下想,一把扯住顾长言的袖子,“我们走。”
顾长言被拽得有些踉跄,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恶狠狠瞪了苏宁昭一眼。
等这女人被萧辞扫地出门,看他到时会不会出手相帮?
苏宁昭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面上没有得意,心中也没快意。
她知道,今日的痛快只是暂时的,以谢氏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宁昭收回目光,转身对新来的掌柜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沉香离开了。
回府时已近黄昏,晚霞将整个萧府映得金红一片,到底是入秋了,风里不免带着几分萧瑟。
苏宁昭刚踏进听雪院的门,便看见新买的丫鬟忍冬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出了何事?”沉香压低声音问。
“夫人,承影院的沧寒来过,说.....大人今晚在府中设宴,请您移步过去一起用膳。”
苏宁昭眉头轻轻拧了拧。
听说成婚三年,萧辞从未主动与苏宁月用过膳,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是形同陌路,偶尔在正厅碰面也是擦肩而过,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今日这是怎么了?
苏宁昭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
沐浴之后,她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仍是素淡的月白色,只领口处绣了几朵梅花,不算隆重,也不算敷衍。
等她到承影院,萧辞正坐在小花厅的案后,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晚膳不算丰盛,还有一壶温酒。
他今日倒是没穿那身冷肃的玄色官服,而是换了件天青色常服,腰间未系革带,整个人看着比平日少了三分冷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松散与闲适。
苏宁昭走进来时,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便移开了。
“坐。”
只一个字,语气还是那副惯有的冷淡。
苏宁昭在他对面坐下,不动声色扫一眼桌上的菜,都是家常菜,但有两样是她平日爱吃的,清蒸鲈鱼和桂花藕粉。
两个默默吃了半盏茶的功夫,谁也没开口。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挨得很近,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终于,萧辞放下筷子,“铺子的事,我听说了。”
苏宁昭握筷的手微微一顿,但旋即就了然。
锦衣卫的耳目遍布京城,别说今日的事闹的动静不小,就算谁吃醉酒在巷子里打了一架,他也是一清二楚的。
“听闻你把那三间铺子的掌柜都换了?将你母亲的人全清了?”
苏宁昭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是我的嫁妆,自然该由我来接管,大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没有不妥,你的嫁妆你做主。”
苏宁昭微微一怔。
这可不像萧辞,锦衣卫指挥使生性多疑,从不轻易放过任何反常的事,她闹的动静不小,他怎么可能不疑心?
除非他不是不在意,而是选择不干涉。
“大人今日请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