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辞沉默了良久。
烛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明灭不定,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底神色让人看不懂,似在斟酌什么难以开口的话。
“秋猎那日......你在密林入口提醒我小心暗箭。”
苏宁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派人查过了。”萧辞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密林中的刺客是提前埋伏的,寻常人不可能知道,你那天出现在那里,并非巧合。”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因为他清楚,即使问了,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苏宁昭与他对视,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成了一层薄冰,透明、脆弱,一触即碎,廊下守着的下人大气也不敢出。
“苏宁月。”萧辞叫了她的名字。
这大抵也是成婚三年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吧,虽然他并不知道身边已换了个人。
“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几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却在苏宁昭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她端起汤盅,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慢慢喝了一口,“人总是会变的。”
萧辞盯着她,眸底那层审视仍没有散去,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将面前的那碟清蒸鲈鱼推到了她那边,然后拿起酒杯,仰头饮尽。
“嗯。”
一个字,不置可否。
晚宴散后,苏宁昭回到听雪院,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临窗的小榻上。
萧辞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停顿,都仔仔细细重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没有逼她解释,没有质问她为什么与从前判若两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她的行动,包括她自由出入萧府,这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
可萧辞能说出她与从前不同了,这意味着他已经起了疑心,只是暂时选择不追问。
可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种下便不会消失,只会慢慢生长。
她不能把自己和祖母的安危全部寄托在萧辞的选择上。
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上一世她输得一败涂地,最后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苏宁昭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用小楷写着一行字,假死方。
曼陀罗花为主药,辅以乌头、半夏、南星三味,炮制得当可令人脉象微弱直至消失,呼吸心跳皆无,形同死人,药效持续两个半时辰,过后服解药可清醒。
她又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虽说这药方早就深深刻在脑子里了,但她不敢有半分马虎。
用量哪怕只差了一厘,便是真的没命了。
此方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用。
可萧辞太聪明,也太多疑,万一将来换亲的事情败露,她必须有一条退路,带着祖母和沉香远离京城,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踏入这是非之地。
苏宁昭将药册合上,重新锁入暗格,动作很轻,像是担心惊动了别人。
窗扉半开,夜风裹着秋日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承影院的灯火已经灭了,只剩院中银杏树的黑影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苏宁昭看了许久,直到眼底泛起涩意,才轻轻关好窗。
“萧辞,我能信你吗?”
夜风将这句话吹散。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脑海中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碟被推到面前的清蒸鲈鱼,连刺都提前剔除干净了。
萧辞寡言,甚至不懂表达,但他怎么会记得她爱吃鲈鱼?
这算什么呢?
苏宁昭闭上眼,将那个才冒出来的念头狠狠压了回去。
不算什么,什么也不算。
萧辞同样没有睡意,他望着帐顶,指尖无意识停留在左臂已经痊愈的伤口上。
那里早不疼了,可他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摸一摸,像是仍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今夜她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样子,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好像比从前瘦了,眉眼如初,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全然不同,像一把重新开刃的旧刀,锋芒内敛,却藏不住寒芒。
他很想问一句,是什么让她改变了,想问密林的事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想问她深夜出府去做了什么?
但一个也没能问出口。
他是真的有点好奇,但他怕一旦问出口,她会离他更远。
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他烦躁。
萧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心底那投莫名的情绪压下去,闭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那缕若有若无的冷梅香始终在鼻端弥漫,是苏宁昭身上的味道,淡到几乎可以忽略,偏偏他的嗅觉格外灵敏,怎么也忽视不了。
萧辞皱了皱眉,将薄被往上拉了拉,今夜的风似乎格外的凉。
翌日,苏宁昭才醒,沉香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宁昭接过她手里的热帕子,“有事就说。”
“夫人,侍郎府那里有传消息过来,说是老夫人昨日被大夫人气得吐了血,大人请了郎中开了药,可张嬷嬷担心大夫人使坏,没敢让老夫人喝。”
苏宁昭的手指倏然攥紧帕子,面上的平静被一种深深的惧怕所代替。
前世这个时候,祖母感染风寒,至此一病不起,甚至没来得及见到她最后一面,就撒手人寰了。
重生后,她将祖母的汤药方子改了,又让张嬷嬷日日验药,派了得力人手日夜守着松鹤堂,可她到底低估了谢氏的恶毒。
苏宁昭的眸光彻底冷了下去。
“备车,现在就回侍郎府。”
沉香犹豫了一瞬,“夫人,要不您想个办法,把老夫人从侍郎府接出来吧?”
苏宁昭将披风裹在身上,“如果不能彻底断了母亲的退路,她绝不会善罢甘休,京城就这么大,祖母岁数大了,经不住这般折腾。”
萧辞接到苏宁昭一大早出府的消息时,她的马车已经驶出了巷子。
苏宁昭直奔松鹤堂,正撞见谢氏眼含得意从内室出来。
谢氏今日穿着紫色褙子,发髻上插着珠翠,看见苏宁昭时,她眉梢微挑,“你来的倒是快。”
苏宁昭没空搭理她,径直往内室走。
“苏宁昭,你如今回来,也不先去同你父亲问安,这就是萧府教你的规矩?”
“规矩比祖母的性命还重要?”
棉帘掀开又落下,将谢氏挡在外面。
老夫人半靠在软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比上次见面又憔悴了不少。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见是苏宁昭,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想要伸手,手动抖得厉害。
苏宁昭快步上前,握住祖母有些凉的手,就势搭上她的脉。
“祖母,任何的事也没您的身体重要,一切有我呢。”
老夫人艰难扯出一个笑,“好孩子,祖母又让你担心了。”
苏宁昭替她推掖好被角,遣散屋中下人,又命沉香和张嬷嬷守在门外。
“祖母听说您咳血了,到底怎么回事?”
老夫人叹口气,知道瞒着她没必要,“谢氏昨日大闹一通,说如果你不肯交出一半的嫁妆,她就把换亲的事抖落出来,宁可鱼死网破,也容不下你自作主张,祖母实在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