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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章 去试试触摸生命吧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

    

    缇里西庇俄丝还在沉睡。连日赶路的疲惫让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安稳。苏拙站在窗边看了她片刻,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开。

    

    哀地里亚的清晨笼罩在薄雾之中。黑色的石墙、白色的骨雕、远处悬崖边的建筑,都被雾气染成朦胧的灰。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为这座死亡城邦增添几分凄清。

    

    苏拙沿着昨日记忆中的路线,穿过小巷,登上石阶,来到那座位于城邦高处的黑色小院。

    

    院门虚掩。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院内没有动静,便轻轻推开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角落里堆着一些白色的石头——那是哀地里亚人用来雕刻的原料,但这里的石头都还未成形,只是静静堆在那里。墙边种着几株野花,在晨雾中微微摇曳。

    

    而在这几株野花前,蹲着一个紫色的身影。

    

    遐蝶。

    

    她穿着昨日那件白紫色的长袍,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束起。她蹲在花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朵小小的野花。

    

    晨光照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看花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近乎虔诚。但她的手始终没有伸出去,那双向来被绷带缠绕的手,此刻裸露在外,却只是静静放在膝上,像是囚笼中的困兽。

    

    苏拙静静看了片刻,迈步走近。

    

    他的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石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遐蝶的肩膀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兽,迅速回头。

    

    四目相对。

    

    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被压下去。她站起身,后退一步,与苏拙拉开距离。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落在他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眸上,又迅速移开。

    

    “你……”她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但很快调整成平静的语调,“阁下是何人?为何闯入我的院子?”

    

    苏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几株野花上。

    

    “为什么不摸摸看?”

    

    遐蝶愣了一下。

    

    苏拙收回目光,看着她:“你一直在看那些花,为什么不摸摸看?”

    

    遐蝶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黑色的头发很随意却意外地有型,黑色的眼眸深邃如夜,面容年轻,但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气质,像是经历过太多岁月的人。他的衣着不是哀地里亚的样式,甚至不像翁法罗斯任何一座城邦的服饰。

    

    “阁下是外地人吧?”她保持着礼仪,微微欠身行礼,同时不动声色地又后退了半步,确保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安全,“你可能有所不知。我……我是死亡与不幸的化身。如果碰了这株野花,它便会顷刻枯萎。”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苏拙注意到,她的目光又忍不住看向那些野花,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黯然。

    

    苏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左右不过一株野花,死了便死了,为何要这般在意?”

    

    遐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她见过太多人——那些敬畏她的、恐惧她的、利用她的、厌恶她的——但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样漠视生命的话。

    

    “阁下。”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任何生命都有它的价值。哪怕是这株野花,也经历了破土而出、迎着阳光生长的日子。它活着,就有它活着的意义。我们无权将其剥夺——哪怕它只是一株花,哪怕它只能再活几天。”

    

    她的语气认真而坚定,紫色的眼眸直视着苏拙,没有任何退缩。

    

    苏拙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他说,语气依然轻飘飘的,“但你身为哀地里亚的圣女,在这座信仰死亡的城邦,你难道没进行过所谓的仪式吗?昨日广场上那十四个人,不也正是被你这双手夺去生命的?”

    

    遐蝶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只有她知道,这双手沾染了多少生命——逃兵、战俘、叛徒、还有那些被祭司们判定“该杀之人”。

    

    她的手微微颤抖。

    

    “那不一样。”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哪里不一样?”

    

    “他们……”遐蝶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翻涌,“他们临阵脱逃,害死了战友。按照律法,他们该死。按照战争,他们也该死。那是他们选择的结局,是他们必须承担的罪与罚。”

    

    “所以你只是在执行律法?”

    

    “我……”

    

    遐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讨厌这个男人。讨厌他轻飘飘的语气,讨厌他漫不经心的笑容,讨厌他一句话就戳中她最不愿触碰的地方。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自己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了。

    

    “阁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我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但这里是我的住处。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

    

    她说完,准备转身回屋。

    

    但苏拙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人自愿拥抱死亡,认为那是他的归宿。”他的语气变了,不再轻慢,变得平静而深沉,“有人卑微躲避死亡,但那是属于他的罪与罚。”

    

    “一切终将逝去,唯有死神永生。但——

    

    死亡从不只是终结,从不只是伤痛。死亡也有其意义——身为“死亡”泰坦的神赐者,你应该更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遐蝶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对着苏拙,僵在原地。

    

    晨雾在院子里缓缓流淌,那几株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良久,遐蝶转过身。

    

    她的眼眶微红,但眼泪没有落下来。她看着苏拙,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了刚才的怒意,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我当然知道。”她轻声说。

    

    苏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遐蝶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我当然知道死亡有其意义。”她重复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的死保卫了城邦。那些被处决的逃兵,他们的死警示了后人。那些老去的人,他们的死让出了生存的空间。死亡……从来不只是终结。”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可是……”

    

    “可是什么?”

    

    遐蝶抬起头,看向那几株野花。晨露在花瓣上闪烁,晶莹剔透。一只蝴蝶落在花上,翅膀轻轻翕动。

    

    “可是我厌恶自己。”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厌恶这个只能带来死亡的自己。”

    

    苏拙静静听着。

    

    “我……也渴望平凡的人生。”遐蝶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也渴望一个温暖的拥抱。也想……像普通人那样,伸出手,触碰自己想触碰的东西,不用担心它会死去。”

    

    她低下头,紫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我知道死亡的意义。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可是……可是明白又怎样?我还是厌恶自己。我还是……害怕这双只会带来死亡的手。”

    

    她沉默下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只有花叶的轻响,只有远处隐约的乌鸦叫声。

    

    苏拙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双放在身前、紧紧攥着的双手。

    

    然后他动了。

    

    遐蝶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她看见那个黑发黑眸的男人正在向自己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阁下?”她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连连后退,“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五米以内!这会影响到你——”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苏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她刚才说的话只是耳旁风。五米的距离被他一步跨过,四米、三米、两米、一米——

    

    遐蝶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后退,但身后就是墙壁。她想喊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

    

    遐蝶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淡淡的温度。而自己的手腕就在那只手的掌心中,被轻轻握住,没有挣脱,也没有——

    

    没有死。

    

    遐蝶的呼吸停滞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苏拙。那个黑发黑眸的男人正低头看着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眸明亮如星辰。

    

    “你……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会……你怎么……”

    

    苏拙没有松开手。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中翻涌的震惊、困惑、不可置信,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承认的期待。

    

    “是吗?”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带着温度,带着某种让人想要落泪的东西,“你的祈愿,我听到了。”

    

    晨光破开薄雾,照进小院。

    

    那几株野花在光中摇曳,蝴蝶振翅飞起。

    

    苏拙握着遐蝶的手腕,站在她面前,黑发在晨风中微动,黑眸中倒映着她的影子。

    

    “那么,去试试触摸生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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