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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遐蝶入队
    苏拙的手很温暖。

    

    这是遐蝶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带着灼人的温度,从皮肤渗入血液,蔓延至全身。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腕,看着那正常的肤色,没有枯萎,没有死亡,什么都没有发生。

    

    “来。”

    

    苏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轻轻牵起她的手,引导她向前。

    

    遐蝶被动地跟着他的步伐,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株野花前的,只知道当自己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蹲了下来,而苏拙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稳定而有力。

    

    “试试看。”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

    

    遐蝶看着眼前的野花。那是一株极其普通的野花,细弱的茎,几片椭圆的叶子,顶端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晨露还挂在花瓣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只蚂蚁在叶片上爬行,忙碌地穿梭。

    

    她的手指在颤抖。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真的可以吗?”

    

    苏拙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传递着无声的鼓励。

    

    遐蝶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指。

    

    近了。

    

    更近了。

    

    她的指尖距离花瓣只有一寸,半寸——

    

    她闭上眼睛,不敢看。

    

    然后,指尖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湿润的、冰凉的、带着细微绒毛质感的——那是花瓣。

    

    遐蝶猛地睁开眼。

    

    她的手指正轻轻按在那朵淡紫色的小花上。花瓣被她压得微微弯折,一滴晨露顺着花瓣滑落,滴在她的指尖上,凉丝丝的。

    

    花没有枯萎。

    

    它依然盛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在她指下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

    

    遐蝶的呼吸停滞了。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指,又伸出另一根手指,轻轻抚摸花瓣的边缘。然后是叶子,是茎,是叶片上那只忙碌的蚂蚁。蚂蚁爬过她的指尖,痒痒的,然后继续它的路程。

    

    一切都没有死。

    

    一切都在活着。

    

    “我……”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碰到它们了……它们没有死……”

    

    苏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遐蝶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双手捧住那朵小花,捧得那样小心,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她低下头,把脸凑近花瓣,感受那柔软的花瓣擦过脸颊的触感。然后她把花捧到鼻端,轻轻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混杂着晨露的湿润和泥土的气息。

    

    那是生命的味道。

    

    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只知道视线模糊了,眼前的花变成了朦胧的紫色。她想忍住,想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保持仪态,可是做不到。那压抑了许多年的委屈、恐惧、孤独、渴望,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她一只手捧着花,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花瓣上,滴在叶子上,滴在泥土里。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泄出,像是受伤的小兽。

    

    苏拙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给她空间。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看着她哭,看着这个背负了十几年死亡诅咒的少女,在这一刻终于释放出所有的情绪。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落在她捧着的花上,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呜咽声和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遐蝶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松开捂着嘴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泪还是不停地流,但至少能看清东西了。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株野花,那朵被她捧了这么久的小花依然鲜艳,依然活着。

    

    她轻轻松开手,让花枝回到原来的位置。然后她站起身,转向苏拙。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泪水洗过的星星。

    

    苏拙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感觉如何?”

    

    遐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又觉得喉咙哽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正要开口——

    

    “如果你还是更想要拥抱的话,”苏拙微微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我随时都可以。”

    

    遐蝶愣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我、我不是……”她慌乱地摆手,“我没有想要……我是说……阁下……”

    

    苏拙笑出声来,那笑声很爽朗,不带任何恶意,只是纯粹的愉悦。

    

    遐蝶瞪着他,想生气,却又气不起来。她只好别过脸,小声嘟囔:“阁下真是……不正经。”

    

    但她很快转回头,认真地看向苏拙。

    

    “阁下。”她的声音郑重起来,“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你为何能……能触碰我而不死。但我必须谢谢你。”

    

    她对着苏拙,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让我触碰到生命。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苏拙没有避开,坦然受了她这一礼。等她直起身,他才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我并没有改变什么。”

    

    遐蝶一愣。

    

    苏拙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依然带着死亡泰坦的赐福——或者说诅咒。离开我之后,你还是不能随意触碰任何生物。刚才只是因为我接触了你,短暂地压制了你的死亡权柄。等我的力量消退,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遐蝶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阳光下依然白皙纤细。但此刻她明白,刚才的奇迹只是暂时的,这双手依然是死亡之手,依然会夺走所有她触碰的生命。

    

    可是——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我知道。”她说,“但能触碰一次,能感受到花瓣的柔软,能闻到花香,能看着蚂蚁爬过指尖——哪怕只有这一次,我也心满意足了。”

    

    苏拙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

    

    “而且。”遐蝶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狡黠,“阁下不是说,随时都可以给我拥抱吗?如果我想要拥抱的话,会来找阁下的。”

    

    这回轮到苏拙愣了一下。

    

    然后他眼神飘忽,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还好翁法罗斯内部的场景外界看不到。

    

    “好!”他看向遐蝶,眼中带着笑意,“这话我记住了。什么时候想要拥抱,随时来找我。”

    

    遐蝶的脸又红了几分,但她没有躲开目光,而是微微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镇定。

    

    苏拙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但他没有继续调侃,而是话锋一转。

    

    “对了,遐蝶——”

    

    “阁下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遐蝶打断他,狐疑地看着他,“我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过。”

    

    苏拙眨了眨眼:“你猜。”

    

    遐蝶:“……”

    

    这个人是故意的吧?

    

    “你是哀地里亚的圣女,很有名的。”苏拙笑了笑,正色道:“我来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走。”

    

    遐蝶愣住了。

    

    “一起走?”她重复道,“去哪里?”

    

    “先去悬锋城,然后也许去更多的地方。”苏拙看着她,“我想让你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你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作为死亡圣女,不是作为督战者,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少女。”

    

    遐蝶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看看这个世界?去看看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从小在这座死亡城邦长大,从未离开过哀地里亚。她见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城外的战场,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是那些被黑潮侵蚀的焦土。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森林,从未见过辽阔的海洋,从未见过那些传说中繁花似锦的城邦。

    

    可是——

    

    她低下头。

    

    “我不能。”她的声音很轻,“我是哀地里亚的圣女。如今悬锋城正在攻打我们,城邦需要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苏拙看着她,目光幽深。

    

    “如果这场战争本不该发生呢?”

    

    遐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苏拙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看向北方,那里隐约可以看见悬锋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来翁法罗斯之前,有人告诉过我一些事情。”他说,“关于这场战争,关于悬锋城,关于纷争泰坦尼卡多利。”

    

    “有人?”遐蝶皱眉,“谁?”

    

    苏拙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纷争泰坦尼卡多利,你知道他的神职吗?”

    

    “当然知道。”遐蝶说,“他是纷争之神。悬锋城信奉他,认为战争是最高贵的荣耀。”

    

    “但战争只是表象。”苏拙转过身看她,“尼卡多利的真正权能,是守护和抗争——守护众生,守护这片土地,对抗黑潮。

    

    他降下神谕,本意是想警告世人,黑潮正在逼近,需要团结起来共同对抗。但悬锋人误解了神谕,或者说,他们选择了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执行。”

    

    遐蝶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这场战争,只是因为误会?”

    

    “可以这么说。”苏拙点头,“悬锋城的王认为,要对抗黑潮,必须先统一周边城邦,让所有人都在纷争的旗帜下团结起来。所以他们发动战争,强迫其他城邦臣服。但这不是尼卡多利的本意。”

    

    遐蝶沉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年死去的人,那些她亲手处决的逃兵,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士兵——他们的死,难道只是源于一个误会?

    

    “你……怎么证明?”她问。

    

    苏拙看着她:“跟我去悬锋城。我带你亲眼看看真相。”

    

    遐蝶犹豫了。

    

    她应该拒绝。她是哀地里亚的圣女,她的职责是守护这座城邦,而不是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处游历。可是……

    

    她想起了刚才触碰到的那朵花。

    

    想起了花瓣的柔软,想起花香,想起蚂蚁爬过指尖的痒。

    

    想起了这个男人握住自己手腕时的温暖。

    

    她不想再处死自己的同胞了。

    

    她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我跟你去。”

    

    苏拙微微一笑。

    

    “那走吧。”

    

    遐蝶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等等,我还没收拾东西——”

    

    “不用收拾。”苏拙已经转身往院门走去,“我们只是去看看,很快就能回来。而且——”

    

    他回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带。”

    

    遐蝶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快步跟上他,走出那扇虚掩的院门。

    

    晨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远处,悬锋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而在城下的旅店里,缇里西庇俄丝刚刚醒来,发现苏拙不见了。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小院,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那座小院已经人去楼空,只余下那株被抚摸过的野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泪珠还未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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