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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开一局吗?开就开
    安顿好遐蝶和缇里后,苏拙独自来到王宫。

    

    许珀耳的王宫比苏拙想象中更加破败。

    

    从外面看,城墙虽然斑驳,但好歹还算完整。走进来才知道,这座曾经辉煌的宫殿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修缮过了——廊柱上的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质;走廊里的地毯磨得露出了底下的织线,边缘处甚至已经开始散开;墙壁上的挂毯颜色暗淡,图案模糊,像是被岁月浸泡了太久。

    

    但宫廷的规矩还在。

    

    领路的侍女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宫装,步伐却一丝不苟,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低垂着头,不看左右,不问来路,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像是在执行一项例行公事。

    

    “先生请在此稍候。”

    

    侍女在一扇橡木门前停下,转身对苏拙行了一礼。她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就被训练有素的恭敬取代。

    

    “我去禀报殿下。”

    

    苏拙点头,站在门外等待。

    

    他现在的身份是宫廷棋师——一个从外地游历而来的棋艺大师,受贵族推荐,入宫教授王女棋艺。这个身份当然不存在于许珀耳的任何记录中,但苏拙用“记忆”的力量,在相关人员的脑海里植入了几段并不存在的记忆。

    

    王庭总管记得自己收到过推荐信。侍女记得有人提过这件事。门口的守卫记得有个棋师今天要来。这些记忆模糊而自然,像是被水浸润过的墨迹,边缘有些淡,但足够真实。

    

    这是“记忆”星神“浮黎”赐予他的权柄。在记忆的织物上,他添上几针,便让所有人都相信,王宫里的确有一位新来的棋师。

    

    门开了。

    

    侍女走出来,侧身让开:“殿下请您进去。”

    

    苏拙迈步走入。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比起王宫的恢弘,这里更像是一个少女的私人领地。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卷轴和手稿,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萎的花,墙角立着一副棋盘,棋子散落一地,像是有人刚刚掀翻了棋局。

    

    而在这间书房的中央,站着一个少女。

    

    她身形娇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路——那是许珀耳王室的标志。一头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的头顶戴着一顶小巧的王冠,金质的,镶嵌着几颗黯淡的宝石,看起来与她的年龄并不相称,像是从大人的衣橱里偷出来的玩具。

    

    刻律德菈。

    

    未来的翁法罗斯唯一的凯撒,此刻只是一个被困在王宫里的少女。

    

    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清澈而明亮,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少女应有的天真。她看着苏拙,目光谨慎而锐利,像是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幼兽,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殿下。”苏拙微微欠身,按照宫廷礼仪行了一礼,“我是新来的棋师,奉——”

    

    “我知道你是谁。”

    

    刻律德菈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请苏拙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保持着随时可以行动的姿态。

    

    “我只是在想,”她歪了歪头,浅蓝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苏拙,“我的棋艺在王城内无人能及,连那些自诩高明的老臣都甘拜下风。王宫里为什么要给我找一个棋艺导师?”

    

    苏拙笑了笑:“也许是因为殿下太强了,需要一个更强的对手?”

    

    刻律德菈的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你倒是会说话。”她说,“不过——”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端着茶盘走进来,在矮桌上放好茶具,然后退到一旁,恭敬地低着头。

    

    “殿下,茶。”

    

    “放下吧。”刻律德菈的语气变得懒洋洋的,和方才判若两人,“你可以退下了。”

    

    宫女行了一礼,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刻律德菈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她看着苏拙,像是在审视一个谜题。然后,她做了一个苏拙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笑了。

    

    那笑容甜美而乖巧,像是一个真正的少女见到新老师时应有的表情。她走到矮桌旁坐下,伸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先生请坐。”她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方才是我失礼了。只是最近宫里事情多,我有些紧张,还请先生见谅。”

    

    苏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走到矮桌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泡得有些过了,带着一丝苦涩。

    

    刻律德菈也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优雅得像是从礼仪书上拓下来的。她的目光透过茶杯的边缘,一直在观察苏拙,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先生是从哪里来的?”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从南方来。”

    

    “南方?哀地里亚?还是悬锋城?”

    

    “都去过。”

    

    “那可真是见多识广。”刻律德菈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先生游历四方,为何会来许珀耳这样的小地方?”

    

    “因为听说殿下的棋艺高超。”苏拙说,“我想来见识见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刻律德菈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先生真是有趣。”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背对着苏拙,“不过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殿下请说。”

    

    “我每天都会查阅王宫的记录。”刻律德菈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聘请棋师的批文。总管说他收到了推荐信,但信不见了。守卫说有人提过这件事,但不记得是谁提的。”

    

    她转过身,看着苏拙。

    

    “先生,你能解释一下吗?”

    

    苏拙放下茶杯,脸上依然带着笑意。

    

    “也许只是记录遗失了。”他说,“王宫这么大,丢一两份文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正常。”刻律德菈点点头,“但如果连人的记忆都出了问题呢?”

    

    她走回矮桌旁,但没有坐下。她站在苏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不再有方才的甜美和乖巧,只有审视和警惕。

    

    “你到底是谁?”

    

    苏拙正要开口,刻律德菈忽然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匕,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猫,瞬间便绕到了苏拙身侧。下一刻,冰凉的刀刃贴上了苏拙的脖颈。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苏拙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着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刀刃很薄,打磨得极为锋利,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握刀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这双手显然不是第一次握刀。

    

    刻律德菈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张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浅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现在,”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告诉我,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苏拙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真的很像一只炸毛的猫。明明身形娇小,却要摆出最凶狠的姿态;明明声音冷硬,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王冠在刚才的动作中歪了,几缕蓝发从鬓角滑落,搭在脸侧,让她看起来更加——苏拙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可爱。

    

    当然,他没有说出来。

    

    脖子上那把匕首告诉他,现在不是说实话的好时机。他倒是无所谓,坐着让刻律德菈砍上一百年也无妨,但如果这话说出来,恐怕眼前的少女真的要炸毛了。

    

    “没人派我来。”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只是来教殿下棋术的。”

    

    刻律德菈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以为我会信?”

    

    匕首往前推了一寸。

    

    刀刃贴紧了皮肤,只要再用力一分,就会割破喉咙。但苏拙依然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他只是在笑,那笑容从容而温和,仿佛架在他脖子上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根羽毛。

    

    刻律德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见过很多人面对死亡时的样子——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求饶的。但从未见过一个人,在刀架在脖子上时,还能笑得这样从容。

    

    这让她很不舒服。

    

    “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苏拙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穿过她的蓝发,落在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刻律德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不是被摸头本身,而是被这个动作背后的意味。

    

    他不怕她。

    

    刻律德菈回过神来,大怒。

    

    “你——”

    

    她想把匕首往前推,想割破他的喉咙,想让他知道轻视自己的代价。但她的手刚一动,便感觉到一股轻柔的力量从手腕上拂过,像是有人用羽毛扫过她的皮肤。

    

    然后,匕首不见了。

    

    刻律德菈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上空空如也。那柄短匕,那柄她藏在袖中、用来防身的短匕,此刻正稳稳地握在苏拙的手里。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

    

    他只是随手接住了匕首,就像接住一个孩子扔过来的石子,轻松得不费吹灰之力。

    

    刻律德菈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后退一步,拉开与苏拙的距离,浅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她不怕死。

    

    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这个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王宫,能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植入不存在的身份,能在她这个黄金裔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夺走她的武器。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她刚才愣神的那一刻,轻而易举地杀死她。

    

    但他没有。

    

    为什么?

    

    刻律德菈的大脑飞速运转。眼下正是她夺权计划的关键期——她花了三年时间在贵族中安插眼线,又花了一年时间拉拢驻军统领,计划就在下个月发动政变,除掉那个把她当傀儡操控的摄政大臣。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他能混进王宫,能骗过所有人,能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夺走她的武器。

    

    如果他也是摄政大臣的人——如果他知道了她的计划——

    

    刻律德菈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恐惧没有用。慌乱没有用。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活下去,是拖住这个人,是弄清楚他到底是谁、知道多少、想要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冷硬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

    

    “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她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丝示弱的意味,“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先生。”

    

    她低下头,姿态恭顺。

    

    “方才是我太紧张了。先生说得对,许珀耳最近不太平,我草木皆兵了。”她抬头,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先生既然是来教棋的,那我们就……下一盘?”

    

    苏拙看着她。

    

    看着她从凶狠到恐惧、从恐惧到恭顺、从恭顺到示弱——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快得惊人,每一种都恰到好处,每一种都逼真得像是真的。如果不是他提前知道这个少女未来的成就,他可能真的会被骗过去。

    

    她真的很聪明。

    

    也很危险。

    

    但他只是笑了笑,将匕首翻了个面,递还给她。

    

    “殿下还是收好吧。”他说,“许珀耳的确不太平,身边留个防身的东西也好。”

    

    刻律德菈接过匕首,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苏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困惑、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她不愿意承认的好奇。

    

    “多谢先生。”

    

    苏拙站起身,走到那副散落一地的棋盘旁,蹲下身,一枚一枚地将棋子捡起来。

    

    “殿下的棋艺,真的无人能及吗?”他问,头也不抬。

    

    刻律德菈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苏拙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抬起头看她,黑色的眼眸中带着笑意,“既然我是为教授殿下棋艺而来,那么我们先开一局如何?”

    

    刻律德菈看着那副被重新摆好的棋盘,沉默了片刻。

    

    她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想弄清楚这一切,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这个邀请。

    

    她走到棋盘对面坐下,将匕首重新藏入袖中,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苏拙。

    

    “开就开。”

    

    她到底还是个刚成年的少女,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服气。

    

    她会证明自己的棋艺的。

    

    “那便请先生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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