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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章 金织
    翁法罗斯的统一,带来的不只是名义上的共主,还有实实在在的平静。

    

    战争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各地的抵抗已经基本平息。悬锋城的士兵放下了武器,回到了田间;哀地里亚的祭司们不再主持处刑,转而专心打理神殿;雅努萨波利斯的预言师们继续传递神谕,只是不再过问政事;奥赫玛的贵族们吵吵嚷嚷了一阵,最终在刻律德菈的铁腕手段下闭上了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却让人心安。

    

    刻律德菈在奥赫玛的王宫中安顿下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苏拙批了一套宅子。

    

    “先生不能总是住在旅店里。”她坐在王座上,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本王的辅佐者,住在旅店像什么话?”

    

    苏拙本想拒绝,但刻律德菈已经把钥匙扔了过来。

    

    宅子在王宫东侧,隔着一条街,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是一套三进的院落,青石铺地,白墙黛瓦,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半个院子。正房有四五间,东西厢房各两三间,足够住下好些人。

    

    缇里第一个搬了进去,挑了东厢房,说那里阳光好,适合看书。遐蝶犹豫了几天,最后也在缇里的劝说下住了进来,选了西厢房最角落的一间,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槐树。她把自己的那盆紫色野花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看着它抽新芽、长新叶、开新花。

    

    海瑟音来得最晚。她在奥赫玛住下后,先是跟着苏拙在城里逛了几天,学了不少陆地上的规矩。然后刻律德菈给了她一个差事——统领皇宫禁卫。

    

    起因是一次小规模的黑潮侵蚀。翁法罗斯西南边境的一处村庄被黑潮波及,刻律德菈派兵前去支援,海瑟音主动请缨。她在深海中与黑潮战斗了不知多少年,对付这种东西比任何人都熟练。她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净化了被污染的土地,还顺手救下了被困在村里的十几口人。

    

    消息传回奥赫玛,刻律德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给她一个爵位。”

    

    “剑旗爵”——这是刻律德菈给海瑟音的封号。统领皇宫禁卫,负责王宫的安全。海瑟音没有拒绝,甚至有些高兴。她穿着刻律德菈赐的银白色战甲,腰间佩剑,深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站在王宫门口的时候,英气逼人。

    

    “她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缇里有一次远远看着海瑟音站岗,对苏拙说。

    

    苏拙点了点头:“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你呢?”缇里问,“你的位置在哪里?”

    

    苏拙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苏拙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清晨起床,在院子里走几圈,然后去王宫,和刻律德菈议政。午时前后回到宅子,和缇里、遐蝶一起吃午饭。下午或是去图书馆看书,或是在城里闲逛,偶尔去禁卫军营找海瑟音聊几句。傍晚回到宅子,坐在槐树下,看缇里和遐蝶下棋,或者听海瑟音讲深海里的故事。

    

    刻律德菈偶尔也会来。她不穿王袍,不戴王冠,只穿着常服,带着一摞奏章,坐在槐树下批阅。她说苏拙的院子比王宫安静,适合想事情。缇里对此颇有微词——“陛下每次来都占着最好的位置,害得我没地方晒太阳”——但她每次还是会沏好茶,放在刻律德菈手边。

    

    日子久了,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似乎习惯了这些人。它的枝叶更加茂盛,夏天的时候,浓密的树荫几乎遮住了整个院子,凉风习习,蝉鸣阵阵。

    

    这一日,苏拙照例从王宫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缇里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怎么了?”他走过去。

    

    缇里抬起头,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表情有些苦恼,又有些期待。

    

    “遐蝶快过生日了。”她说。

    

    苏拙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遐蝶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遐蝶自己大概也不记得,在哀地里亚的时候,没有人会给她过生日。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缇里从书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苏拙。纸条上的字迹很秀气,是遐蝶的笔迹,写着几个字:“我的生日是下月三日。”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缇里问了我好久,我只好写了。缇里不要告诉别人。”

    

    苏拙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让谁知道?”

    

    “大概……”缇里看了他一眼,把纸条收回去,“但我觉得,应该给她过个生日。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过过一次生日。”

    

    苏拙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做?”

    

    “我想给她买些礼物。”缇里的眼睛亮了起来,“衣服——她总是穿那几件素色的衣裙,虽然也挺好看的,但我觉得她应该穿点不一样的。上次我在街上看到一家纺织店,里面的布料和成衣都很漂亮,我想去那里看看。”

    

    苏拙没有拒绝。

    

    “现在去?”

    

    “现在去。”缇里站起身,把书放在椅子上,“你陪我。”

    

    苏拙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院子。

    

    奥赫玛的主街在统一之后热闹了许多。商贩们从各地涌来,在街道两旁摆起了摊位,卖布的、卖吃的、卖首饰的、卖农具的,应有尽有。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热闹的交响曲。

    

    缇里走在前面,红发在人流中格外显眼。她步伐轻快,像是已经踩好了点,直奔目的地而去。

    

    “就是这里。”她在一家店门前停下。

    

    苏拙抬头看去。

    

    店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金色的大字:“金织”。

    

    匾额的字迹秀丽而有力,像是女子的手笔。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橱窗里陈列着几件成衣和布料,颜色鲜艳,花纹繁复,一看就是上品。

    

    两人推门进去。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纵深很长,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和成衣。从素雅的纯色到华丽的刺绣,从轻薄的纱绸到厚实的毛呢,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植物的清香,又像是织物的味道。

    

    “欢迎光临——”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店堂深处传来。

    

    苏拙循声看去,看见一个少女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金色的中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面容精致而稚嫩,眉眼间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她穿着一件淡金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花纹,像是藤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丝带,丝带打成一个精巧的蝴蝶结。

    

    她的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此刻正抱着一卷布料,布料是深紫色的,和她娇小的身形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两位想要什么?”少女的声音清脆而礼貌,带着一种营业性的热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锐利——像是在打量,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缇里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些成衣和布料,眼睛都亮了。

    

    “我想给朋友买件衣服。”她说,“她大概这么高,身形偏瘦,紫色长发,皮肤很白。你觉得什么样的衣服适合她?”

    

    少女放下手中的布料,走到缇里身边,认真地听着。她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淡紫色的长裙。

    

    “这个颜色衬她的发色。”少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的自信,“款式简洁一些,不要太复杂,她的气质偏安静,繁复的花纹会喧宾夺主。”

    

    缇里接过裙子,看了看,又递给苏拙。

    

    “你觉得呢?”

    

    苏拙看了一眼。淡紫色的长裙,剪裁简洁,只在领口和袖口处有细细的银线绣花。确实很适合遐蝶。

    

    “不错。”他说。

    

    缇里又挑了几件,都是淡雅的颜色和简洁的款式。少女在一旁帮她参谋,偶尔提出建议,偶尔从货架上取下另一件对比。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每一件衣服的材质、颜色、适合什么样的人,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苏拙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个金发少女。

    

    她的年纪不大,但她的眼神和举止,都透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她的手很巧,整理布料的时候动作轻盈而精准,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她的金色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明亮而深邃,让人想起秋天的麦田。

    

    “你是这家店的学徒?”苏拙忽然问。

    

    少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也许是因为他看穿了她的身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算是。”她回答,语气平静,“我在这里学纺织。”

    

    其实她是金织家族的大小姐,最近正好在这家店开始,尝试接手家族产业。

    

    “学了多久了?”

    

    “几年了。”少女没有给出具体的数字,只是含糊地带过。她低下头,继续帮缇里挑选衣服,金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缇里挑好了四五件衣服,抱在怀里,心满意足。

    

    “这些都要了。”她说,“多少钱?”

    

    少女报了一个数字,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得离谱。缇里从袖中掏出钱袋,付了钱,接过包好的衣服。

    

    “下次再来。”少女微微欠身,礼仪周全。

    

    缇里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苏拙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金发少女。

    

    她正站在柜台后面,金色的眼眸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平静而深邃。见苏拙回头,她没有慌张,也没有躲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慢走”。

    

    苏拙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店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缇里抱着衣服,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

    

    “那个女孩真厉害。”她说,“她对布料和衣服的了解,比我在雅努萨波利斯见过的任何裁缝都强。而且她的眼光很好,挑的几件都很适合遐蝶。”

    

    苏拙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金织”的匾额。

    

    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金织。”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店名。

    

    阿格莱雅。

    

    他在来翁法罗斯之前,在情报中见过这个名字。浪漫泰坦墨涅塔的继承者,未来的黄金裔,“金织爵”。她应该在奥赫玛,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遇见她,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在一家纺织店里做学徒。

    

    她还没有成为半神,还没有背负那些沉重的代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学习着纺织的手艺,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店铺。

    

    苏拙收回目光,跟上缇里的步伐。

    

    “走吧。”他说,“回去把衣服藏好,别让遐蝶提前发现了。”

    

    缇里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一定会喜欢的。”她说。

    

    两人穿过熙攘的街道,向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去。夕阳西斜,将整座奥赫玛镀上一层金色。那家名叫“金织”的纺织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匾额上的两个字,还在夕阳下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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