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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生日
    遐蝶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个生日。

    

    清晨,她照例早起,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推开房门的时候,她愣住了。

    

    院子里挂满了淡紫色的纱幔,从老槐树的枝头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纱幔之间系着细小的铃铛,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无数只小鸟在窃窃私语。花圃里的花被精心修剪过,每一朵都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槐树下摆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用花瓣拼出了“生日快乐”四个字——是红色的玫瑰花瓣,在白色的背景下格外醒目。桌上还摆着几盘精致的小点心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缇里正站在梯子上,往槐树上挂最后一条纱幔。她穿着一件新换的淡红色衣裙,红发用同色的发带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许多。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遐蝶,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生日快乐!”

    

    遐蝶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从那些纱幔移到花圃,从花圃移到桌子,从桌子移到缇里脸上,最后落在槐树下一个正在摆弄什么东西的身影上。

    

    苏拙蹲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听见缇里的声音,他抬起头,和遐蝶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向她走来。

    

    “醒了?”他说,“本想过一会儿再叫你的。”

    

    遐蝶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们……什么时候弄的?”

    

    “天没亮就起来了。”缇里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苏拙说要在你起床之前弄好,所以我连懒觉都没睡。你看看我的黑眼圈。”

    

    她凑过来,夸张地指着自己的眼睛。遐蝶看了一眼,没有黑眼圈,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缇里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桌子那边拉,“快来,做了你喜欢的红枣糕,趁热吃。”

    

    遐蝶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她回过头,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紫色的纱幔、那些盛开的花、那些用心摆好的点心、那些因为早起而眼睛里还带着血丝的人。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怎么了?”缇里问。

    

    遐蝶摇了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太亮了。”

    

    “亮?”缇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柔和得很,“哪里亮了?”

    

    “不是太阳。”遐蝶轻声说,“是别的。”

    

    缇里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追问,只是挽着遐蝶的胳膊,把她按在石凳上坐下,转身去盛粥。

    

    苏拙把那个小木盒放在桌子上,推到遐蝶面前。木盒不大,紫檀木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处镶着银色的花纹。

    

    “生日礼物。”他说,“缇里挑的。”

    

    “其实是苏拙决定的哦!”缇里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遐蝶看了苏拙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

    

    裙子的颜色很浅,浅得近乎透明,但叠在一起的时候,又能看出那种温柔的紫色。布料是上好的丝绸,摸上去滑腻而柔软,像是触摸水面。领口和袖口处绣着细细的银线花纹——不是繁复的图案,而是简单的藤蔓纹样,缠绕着,伸展着,像是正在生长的生命。

    

    遐蝶的手指在裙子上轻轻滑过,一遍,又一遍。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抿得很紧。

    

    “试试?”缇里端着一碗红枣糕走过来,“不合适的话可以去换,那家店的老板说了,可以改。”

    

    遐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捧着木盒走回西厢房,关上门。

    

    缇里和苏拙坐在槐树下等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遐蝶走了出来。

    

    淡紫色的长裙刚好合身,裙摆垂到脚踝,走起路来轻轻摆动,像是水波在流淌。银色的绣花在晨光中微微闪烁,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她原本苍白的肤色在淡紫色的衬托下,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裙子的颜色融为一体,像是从同一种颜色里长出来的。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袖口,抬起头,看着苏拙和缇里。

    

    “怎么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

    

    缇里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太好看了!”她终于喊出来,冲过去绕着遐蝶转了两圈,“我就说这个颜色适合你!你看你看,像不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遐蝶被她转得有些晕,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她看向苏拙。

    

    苏拙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遐蝶的耳朵红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裙摆上的银线绣花,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早上的时候,海瑟音从禁卫军军营赶了回来。她今天本该当值,但特意请了半天假。手里提着一个纸包,里面是她在城里最好的糕点铺子买的点心。

    

    “生日快乐。”她把纸包递给遐蝶,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谢谢。”遐蝶接过纸包,打开一看,是一盒精致的桂花糕。糕点的形状是花朵样的,上面还点缀着小小的金箔,看起来就很贵。

    

    “你破费了。”遐蝶说。

    

    海瑟音摇了摇头:“不贵。我现在的俸禄,够买很多这样的点心。”

    

    她在槐树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院子里那些紫色的纱幔和盛开的花,她的目光停留了很久。

    

    “陆地人过生日,都这样吗?”她问。

    

    “不一定。”缇里说,“有的人简单吃顿饭就过了,有的人会大操大办。我们这不算是隆重的,就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

    

    海瑟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我们海妖族,生日也是重要的日子。但没有这样的纱幔和花——我们在海底,用贝壳和海藻装饰。大家围在一起,唱歌,讲故事,吃最新鲜的鱼。”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很久没有过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遐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海瑟音的手。海瑟音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她。

    

    “今天不想那些。”遐蝶轻声说,“今天,我们都在。”

    

    海瑟音看着她,看着她紫色的眼眸中那份认真的、近乎固执的温柔,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她说,“今天不想。”

    

    中午的时候,刻律德菈来了。

    

    她没有穿王袍,没有戴王冠,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没有跟侍卫,一个人来的。

    

    “陛下微服私访?”缇里调侃道。

    

    刻律德菈瞪了她一眼,把食盒放在桌上:“厨房做的长寿面,我让人备了一份。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她看向遐蝶,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很少做这种给人送礼物的事,“生日快乐。”

    

    遐蝶站起身,对着刻律德菈微微欠身。

    

    “多谢陛下。”

    

    刻律德菈摆了摆手:“今天你不是臣子,我也不是陛下。叫我刻律德菈就好。”

    

    遐蝶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刻律德菈。”她轻声叫了一声。

    

    刻律德菈的嘴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了下去。她在桌边坐下,看了看院子里的布置,目光在那些紫色纱幔上停留了一瞬。

    

    “先生弄的?”她问。

    

    “缇里和我一起。”苏拙说。

    

    刻律德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份卷轴,摊在桌上。

    

    “陛下!”缇里不满地叫起来,“今天遐蝶生日,你还办公?”

    

    “看一眼。”刻律德菈面不改色,“就一眼。”

    

    缇里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午饭是大家一起做的。缇里负责洗菜切菜,海瑟音负责处理鱼——她从军营带回来一条新鲜的鲈鱼,处理起来干净利落,看得缇里目瞪口呆。苏拙掌勺,刻律德菈坐在槐树下看着他们忙活,偶尔被缇里使唤去递个东西,倒也没有摆架子。

    

    遐蝶想帮忙,被所有人一致拒绝。

    

    “今天你生日,你坐着。”缇里把她按在石凳上,塞了一杯茶到她手里,“什么也不用做,等着吃就好。”

    

    遐蝶捧着茶,坐在槐树下,看着那些人在院子里忙来忙去。缇里的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火,海瑟音的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刻律德菈虽然只是偶尔帮忙,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已经让整座院子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感。

    

    苏拙在灶台前忙碌,锅铲翻飞,油烟升腾,他的侧脸在灶火的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遐蝶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午饭很丰盛。苏拙做了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清炒虾仁、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蒸蛋羹、酸辣汤……每一样都是遐蝶平时喜欢吃的。她不知道苏拙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些,但她每夹一口菜,心里都暖暖的。

    

    “许个愿吧。”缇里把长寿面端到她面前,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金黄色的蛋黄像是一轮小太阳。

    

    遐蝶看着那碗面,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她说,声音很轻,“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缇里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很快眨了眨眼,笑着说:“那就许一个‘明年也要这样’的愿。”

    

    遐蝶看了缇里一眼,又看了苏拙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然后她睁开眼,吹灭了缇里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根蜡烛。

    

    “生日快乐!”缇里带头喊了一声,海瑟音也跟着说了,刻律德菈虽然没有喊,但嘴角带着笑意。

    

    遐蝶看着她们,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无声地滑落。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哎呀,怎么哭了?”缇里手忙脚乱地找手帕。

    

    遐蝶摇了摇头,带着哭腔说了一句:“没有哭。只是……风太大了。”

    

    院子里没有风。纱幔静静地垂着,铃铛一声不响。

    

    没有人拆穿她。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缇里和刻律德菈下了一盘棋,输得惨不忍睹。海瑟音坐在花圃边,听遐蝶讲每一种花的名字和习性,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苏拙靠在那棵老槐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太阳渐渐西斜,将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缇里和刻律德菈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缇里说要回去看书,刻律德菈说要回宫批奏章。海瑟音也回了军营,说是晚上还要查哨。

    

    院子里只剩下苏拙和遐蝶。

    

    遐蝶还穿着那件淡紫色的长裙,坐在花圃边,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朵玫瑰的花瓣。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苏拙从槐树下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遐蝶。”

    

    “嗯?”

    

    “有个惊喜。”

    

    遐蝶的手指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苏拙。他的黑色眼眸在夕阳中闪烁着,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苏拙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遐蝶没有犹豫。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透过绷带,渗入皮肤,蔓延至全身。她不再害怕了——不害怕触碰,不害怕死亡,不害怕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不幸。因为苏拙已经证明了,她可以触碰,可以拥抱,可以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伸出手去握住想要握住的东西。

    

    遐蝶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脸上浮起一片淡淡的红晕。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收紧,反手握住了苏拙的手。

    

    苏拙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微微一笑。

    

    “准备好了吗?”

    

    遐蝶抬起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眸,点了点头。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暮色中。

    

    哀地里亚的圣殿,此刻正是傍晚时分。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将整座大殿染成一片暗红。神像前的长明灯重新点燃了,火光在微风中摇曳,将巨龙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几个黑袍祭司正在打扫地面,动作轻柔而虔诚。

    

    一道光闪过,苏拙和遐蝶凭空出现在神像前。

    

    祭司们吓了一跳,有人差点把手中的水桶打翻。但当他们看清来人是谁时,脸上的惊恐变成了敬畏——他们认出了苏拙,那个徒手撕开生死夹缝的男人,那个将死亡泰坦的真身从冥界带到人间的存在。

    

    “苏拙先生。”领头的祭司深深鞠躬,“您来了。”

    

    苏拙对他点了点头。

    

    “我们要去那扇门。”他说。

    

    祭司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其他祭司也纷纷退到两侧,低着头,不敢直视。

    

    苏拙牵着遐蝶的手,穿过大殿,走向神殿深处。

    

    遐蝶的目光扫过那些曾经熟悉的石柱、帷幔、神像和长明灯。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被迫成为行刑者的地方,是她一边杀人一边流泪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此刻站在这座圣殿中,她的心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

    

    苏拙在一扇门前停下。

    

    那是一扇悬浮在虚空中的门扉,暗紫色的光芒在门框边缘流淌,像是一条沉睡的河流。门的那一侧,是灰色的雾气,是模糊的轮廓,是另一个世界——冥界。

    

    遐蝶看着那扇门,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这是你留下的?”她问。

    

    “嗯。”苏拙说,“连接冥界和人间的门。不会影响生死秩序,也不会让冥河的情况恶化。”

    

    “为什么?”

    

    苏拙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笑容映得格外温暖。

    

    “因为,”他说,声音轻而温柔,“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你妹妹的生日。总不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过。”

    

    遐蝶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妹妹。

    

    她的妹妹。

    

    那个为了复活她而打破生死法则的妹妹。那个在冥界孤独地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妹妹。那个和她同日生的、和她长着相似面容的、和她共享同一份死亡权柄的妹妹。

    

    “玻吕茜亚……”她喃喃地说,声音沙哑而颤抖。

    

    苏拙握紧了她的手。

    

    “去吧。”他说,“她在等你。”

    

    遐蝶看着那扇暗紫色的门,看着门那边灰色的、模糊的世界。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太过强烈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动。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苏拙的手,迈步向那扇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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