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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章 花海、姐妹
    穿过那扇门的刹那,遐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

    

    不是失重,也不是漂浮,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脱去了某种沉重的外壳,露出了里面最柔软、最真实的部分。脚下的地面不是石板,也不是泥土,而是某种柔软的、像是苔藓一样的东西,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睁开眼。

    

    然后她忘了呼吸。

    

    冥界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哀地里亚的祭司们世世代代讲述着冥界的故事——说那里是永恒的黑暗,是无尽的寒冷,是灵魂在痛苦中徘徊的荒原。他们说死亡泰坦坐在白骨堆积的王座上,用铁链锁着那些不肯安息的灵魂。他们说冥界的天空是黑色的,大地是灰色的,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绝望。

    

    但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些。

    

    这是一片紫色的花海。

    

    无边无际的紫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花朵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细碎而密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片紫色的绒毯铺在大地上。风吹过的时候,花海泛起层层波浪,紫色的浪花此起彼伏,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天空是淡紫色的,比花海的颜色浅一些,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天空本身就在发光——一种柔和的、均匀的、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足够明亮,让人能看清每一朵花的形状和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任何一种花的味道,而是所有花混在一起的气息——清甜、幽冷、带着一丝泥土的腥气。那味道不浓烈,却无处不在,像是空气本身就有了香气。

    

    而在花海的正中央,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小路是用白色的石子铺成的,石子不大,圆润光滑,在淡紫色的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小路的两侧,花朵开得格外茂盛,有些甚至漫到了路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遐蝶站在小路的一端,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更说不清的情绪——她的妹妹,一个人在这片紫色的花海中,孤独地生活了不知多少年。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只有这些花,和她自己。

    

    而这里之所以不是荒原,不是黑暗,不是绝望,是因为她的妹妹亲手种下了这些花。她用自己瘦弱的、几乎无法站立的手,一株一株地种,一朵一朵地养,把这片本应荒芜的冥界,变成了花海。

    

    “姐姐。”

    

    一个轻柔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

    

    遐蝶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小路上,一辆黑色的轮椅正缓缓向她驶来。轮椅上坐着一个紫发少女,长发几乎垂到了地面,面容苍白而瘦弱,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暗紫色的花纹。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缩,淡紫色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的光芒。

    

    她的身后,那头巨大的紫色巨龙趴在小路旁边,龙眼中倒映着姐妹二人的身影,巨大的尾巴在花海中轻轻扫过,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玻吕茜亚。”遐蝶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来了。”

    

    玻吕茜亚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不是那种会嚎啕大哭的人。她只是安静地流着泪,泪水从淡紫色的眼眸中无声地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裙摆上。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遐蝶,看着这个她思念了不知多少年的姐姐,看着她穿着淡紫色长裙站在花海中的模样。

    

    轮椅在她面前停下。

    

    遐蝶蹲下身,和玻吕茜亚平视。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她的手指没有绷带,赤裸的皮肤触碰着妹妹湿润的脸颊,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没有死亡。

    

    没有痛苦。

    

    只有温暖。

    

    “姐姐……”玻吕茜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来这里?我以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找我了……”

    

    她说着,泪水越流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遐蝶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将玻吕茜亚从轮椅上轻轻抱进怀里。妹妹的身体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她抱着她,感觉到妹妹的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感觉到她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感觉到她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裙。

    

    “我来了。”遐蝶轻声说,一遍又一遍,“我来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苏拙站在不远处,背靠着那扇暗紫色的门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扰她们。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姐妹俩在紫色的花海中相拥而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冥界的风吹过,花海泛起层层波浪,紫色的花瓣被风卷起,在空中飞舞,像是无数只紫色的蝴蝶。那些花瓣落在姐妹俩的头发上、肩膀上、裙摆上,落在轮椅的扶手上,落在巨龙的鳞片上,落在苏拙的衣襟上。

    

    巨龙缓缓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两个相拥的身影。它发出一声低沉的、温柔的呜咽,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将头颅枕在花丛中,像是在守护这一时刻。

    

    过了很久,姐妹俩的哭声渐渐平息。

    

    玻吕茜亚从遐蝶怀里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爱。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苏拙,淡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不好意思。

    

    “你……你也来了。”她有些局促地说,“我刚才只顾着看姐姐,忘了……”

    

    “没关系。”苏拙笑了笑,“你们聊,我在这里等着。”

    

    玻吕茜亚摇了摇头,伸出手:“苏拙先生也是我的朋友,怎么能让你看着。”

    

    苏拙看了遐蝶一眼。遐蝶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苏拙走过去,在轮椅旁边蹲下,和姐妹俩平视。

    

    “生日快乐。”他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那是一朵花,但不是冥界的花,而是人间的花。是他从遐蝶的花圃里摘的一朵玫瑰,红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他用一种特殊的力量将这朵花保存了下来,在穿越生死夹缝时没有枯萎。

    

    “送给你。”他把玫瑰递到玻吕茜亚面前。

    

    玻吕茜亚看着那朵红色的玫瑰,愣住了。

    

    她在冥界种了无数朵花,紫色的、白色的、淡蓝色的、银色的……但从来没有见过红色的花。不是她不想种,而是冥界的土壤和光线下,红色无法生长。红色是属于人间的颜色,是属于阳光和鲜血的颜色,是冥界永远无法拥有的颜色。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玫瑰,捧在掌心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好漂亮。”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这就是……红色的花吗?”

    

    “嗯。”苏拙说,“叫玫瑰。”

    

    玻吕茜亚把玫瑰凑到鼻尖,嗅了嗅。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不是冥界花那种清甜幽冷的气息,而是一种更浓烈、更热烈的香气,像是阳光的味道,像是傍晚的晚霞,像是某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谢谢。”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抚摸玫瑰的花瓣,“谢谢你带姐姐来,也谢谢你送我花。”

    

    苏拙摇了摇头:“不用谢。”

    

    玻吕茜亚把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遐蝶,又看了看苏拙。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狡黠。

    

    “姐姐,苏拙先生,你们等一下。”她说着,轮椅转动,向花海深处驶去。巨龙跟在后面,巨大的身体在紫色的花海中格外显眼。

    

    遐蝶想跟上去,但苏拙拉住了她。

    

    “让她去吧。”他说,“她应该是去拿什么东西。”

    

    遐蝶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玻吕茜亚回来了。她的膝上多了一个花环——用冥界的花朵编成的花环,紫色的、白色的、淡蓝色的花朵交织在一起,花瓣上还带着露珠。花环不大,刚好能戴在头上。

    

    “给。”她把花环递给遐蝶,“这是我编的。本来……本来以为只能自己戴了。没想到姐姐会来。”

    

    遐蝶接过花环,低头看着那些细密的花朵。每一朵花都被精心挑选过,大小均匀,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花环的编织手法很熟练,显然是做了很多次才有这样的手艺——不知道多少个孤独的日子里,玻吕茜亚一个人坐在这片花海中,编着花环,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遐蝶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花环戴在头上,紫色的花朵衬着她紫色的长发,在淡紫色的光中,美得不像真人。

    

    “好看吗?”她问。

    

    玻吕茜亚用力点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姐姐最好看了。”

    

    苏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你们两个,都好看。”

    

    玻吕茜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和之前那种淡淡的、带着忧伤的笑不一样——这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阴影的笑。

    

    “苏拙先生真会说话。”她说。

    

    苏拙笑了笑,没有接话。

    

    三人就那样坐在花海中。玻吕茜亚没有离开轮椅,遐蝶坐在她身边,苏拙坐在对面。巨龙趴在旁边,巨大的身体像一座小山,将他们围在中间。

    

    “姐姐,你们是怎么来的?”玻吕茜亚问,“先生留下的那扇门,我平时也打不开。你们能过来,是因为先生的力量吗?”

    

    “嗯。”遐蝶点头,“苏拙带我来的。”

    

    玻吕茜亚看向苏拙,淡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是感激,是好奇,还是一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先生的力量,真的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苏拙没有谦虚,也没有炫耀,只是平静地说:“够用就好。”

    

    “另外……”苏拙手指一点,一道光芒没入玻吕茜亚的体内,“先前倒是我疏忽了,现在我将那扇门的权柄分享给你,方便你以后来人间游玩。”

    

    “……谢谢,真的谢谢你……”玻吕茜亚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谢,随后泪水止不住地流出。

    

    “我之前…从来没想过…我能有再次回到人间的权利……”

    

    半晌,她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遐蝶也停下安慰。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姐姐的生日。”玻吕茜亚忽然说,“我从来没有和人一起过过生日。在冥界,没有人在乎生日。我自己也快忘了。”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朵红色的玫瑰。

    

    “但我每年都会编一个花环。想着,也许有一天姐姐会来,也许有一天有人会陪我一起过。”

    

    遐蝶伸出手,轻轻握住妹妹的手。

    

    “以后每年,我都来。”她说,“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玻吕茜亚抬起头,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眸和自己很像,但更温暖,更坚定,更有力量。她知道姐姐说的是真的——不是因为苏拙的力量,不是因为那扇门,而是因为姐姐就是这样的人。她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

    

    “好。”玻吕茜亚的嘴角浮起笑意,“那说定了。”

    

    “说定了。”

    

    姐妹俩的小指勾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孩子气的约定。苏拙看着她们,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壶酒——那是他从人间带来的,用竹筒装着,是缇里早上塞给他的,说是“说不定用得上”。

    

    “喝点?”他把竹筒递过去。

    

    玻吕茜亚接过竹筒,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米酒香飘出来,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有些迟疑。

    

    “这是什么?”

    

    “米酒。”苏拙说,“甜的,不会醉。”

    

    玻吕茜亚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温热,她觉得很好喝,又喝了一口。

    

    遐蝶也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苏拙。苏拙仰头喝了一大口,竹筒里的酒很快就见底了。

    

    “先生。”玻吕茜亚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姐姐。谢谢你帮她压制了死亡权柄。谢谢你带她来看我。谢谢你……”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总之谢谢你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苏拙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份真挚的、近乎虔诚的感激,沉默了片刻。

    

    “不用谢。”他说,“这正是我来此的意义。”

    

    “不是应该的。”玻吕茜亚摇头,“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你做了,就是你的心意。我会记住的。”

    

    苏拙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可记好了。”

    

    玻吕茜亚也笑了。她转头看着花海,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紫色,看着那些她在孤独中一株一株种下的花朵。以前她看这些花的时候,总觉得它们是寂寞的,是和她们一样被遗忘在冥界的存在。

    

    但今天,花海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花变了,而是因为看花的人不一样了。姐姐在身边,苏拙也在身边,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姐姐。”她轻声说。

    

    “嗯?”

    

    “明年,你们还会来吗?”

    

    遐蝶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会。你也可以随时来找我们,我们现在就住在奥赫玛。”

    

    玻吕茜亚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是姐姐的温度,是人间的温度,是活着的温度。

    

    她觉得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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