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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章 三年
    三年,足够让一棵树苗长成比人还高的小树。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它的枝叶比三年前更加茂密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坐在深了一些,像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是遐蝶三年前随手插下的一根枝条,本没指望它能活——如今已经长到了屋檐那么高,枝叶伸展着,和槐树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花圃越来越大,几乎占了半个院子。遐蝶种的花从最初的几盆变成了几十种,春有桃李,夏有蔷薇,秋有菊,冬有梅。四季轮转,院子里总有花开。她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花圃边,看看哪朵开了、哪朵谢了、哪朵需要浇水、哪朵需要松土。

    

    缇里的书越堆越多。她的房间里已经放不下了,开始在走廊里摞。苏拙给她打了一个书架,没几天就满了,又打了一个,又满了。她笑着说要把隔壁那间空房租下来当书房,苏拙说那本来就是你家,你想怎么用都行。然后那间空房也变成了书房。

    

    海瑟音的黑色长发比三年前长了许多,已经及腰了。她每天清晨都会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雪,风声如啸。等她练完,遐蝶正好浇完花,两人会在槐树下坐一会儿,喝一杯茶,说几句话。海瑟音的话不多,但她说的每一句,遐蝶都听得很认真。

    

    刻律德菈的王冠换了一顶新的。

    

    从许珀耳到哀地里亚,从悬锋城到奥赫玛,整个翁法罗斯都在她的统治之下。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王宫里的傀儡王女,而是真正的、唯一的凯撒。

    

    但她还是喜欢穿常服,不戴王冠,一个人溜到苏拙的院子里来。

    

    “王宫太闷了。”她坐在槐树下,把奏章摊在石桌上,一边批阅一边说,“这里好,有风,有花,有茶。”

    

    缇里从书后面探出头:“陛下,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每次都把奏章堆得满桌都是,害得我没地方放茶杯。”

    

    刻律德菈头也不抬:“你放地上。”

    

    “凭什么!”

    

    “凭我是皇帝。”

    

    缇里气得说不出话,一把抢过刻律德菈面前的奏章,塞到海瑟音手里:“你看看,她是不是越来越不讲理了?”

    

    海瑟音低头看了一眼奏章,面无表情地放回桌上。

    

    “我看不懂。”

    

    缇里:“……”

    

    苏拙端着茶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他在刻律德菈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给缇里倒了一杯。

    

    “慢慢来。”他说,“茶有的是。”

    

    缇里哼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刻律德菈嘴角微微翘起,低下头继续批奏章。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翁法罗斯的战争彻底平息了。最后一支反抗军在统一后的第二年秋天被击溃,从此再也没有人举起反旗。各地的城邦逐渐习惯了刻律德菈的统治——不是因为她有多仁慈,而是因为她够公平。悬锋城的人不需要改信泰坦,哀地里亚的人不需要放弃死亡信仰,雅努萨波利斯的预言师们依然在传递神谕。只要不反抗,不闹事,不试图分裂,刻律德菈就不会动他们。

    

    “本王要的不是奴隶,是子民。”她曾这样对朝臣们说,“奴隶会找机会逃跑,子民会好好过日子。你们选哪一个?”

    

    没有人敢选第一个。

    

    黑潮也在苏拙的帮助下几乎彻底销声匿迹。

    

    他用了两年的时间,走遍了翁法罗斯的每一个角落。从最北边的许珀耳到最南边的哀地里亚,从东边的雅努萨波利斯到西边的奥赫玛。他用自己的力量净化被黑潮侵蚀的土地,封印那些还在往外渗透黑潮的裂缝。

    

    海瑟音每次都跟他一起去。

    

    她是最熟悉黑潮的人——在深海中与黑潮战斗了那么多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股力量的习性和弱点。她带着苏拙穿过地下暗河,潜入深海,爬上被黑潮侵蚀的山峰。她的黑色长发在战斗中被风吹得凌乱,她的海色眼眸在黑潮面前从未退缩过。

    

    “你不需要每次都跟来。”苏拙有一次对她说。

    

    海瑟音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不是翁法罗斯的人。你早晚会走。在你走之前,我要学会怎么自己对付黑潮。”

    

    苏拙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我走前会处理完黑潮的,不过,我教你吧。”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把对付黑潮的方法教给了海瑟音。不是单纯的力量输出,而是识别、封印、净化——一套完整的、不需要他那层级力量也能执行的技术。海瑟音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练习,直到完全掌握。

    

    “你是个好老师。”她说。

    

    “你是个好学生。”苏拙说。

    

    海瑟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微笑的方式。

    

    三年的时间,也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

    

    不是身体上的距离——他们本来就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而是心灵上的距离。

    

    苏拙发现,缇里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了。以前她总是披头散发,穿着宽大的旧衣服,怎么舒服怎么来。但这半年来,她开始用发带把红发束起来,穿的衣服也变得更合身、更鲜艳。有时候她会突然问苏拙“这件好看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的耳朵会红。

    

    海瑟音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苏拙注意到,她会在训练结束后,从军营带回来一些新鲜的水果,放在厨房的桌上,谁也不说是给谁的。但每次洗完的水果,总是分成四份——缇里一份,遐蝶一份,苏拙一份,她自己一份。刻律德菈来的时候,会多一份。

    

    遐蝶的变化最明显。她的气色比三年前好了太多,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紫色的眼眸也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死水一样的平静,而是有了光,有了温暖,有了笑意。她还是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在高台上处决逃兵的噩梦,梦见自己伸出手却只能带来死亡的噩梦。但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她都会推开窗户,看看窗台上那盆紫色的野花。花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然后她会重新躺下,继续睡。

    

    刻律德菈来得越来越频繁了。她说是“体察民情”,但每次都只来苏拙的院子,从不去别的地方。她会在槐树下坐一整个下午,批完奏章就发呆,发完呆就喝茶,喝完茶继续发呆。有时候她会和苏拙下棋——不是那种正经的教学棋,而是随手下,输赢都无所谓。输了她说“本王让着你”,赢了她说“先生还需努力”。苏拙从不拆穿她。

    

    但有一点很奇怪。

    

    她们四个人——缇里、遐蝶、海瑟音、刻律德菈——明明都对苏拙有好感,而且好感已经累积到了一个只要有人开口就一定会直冲终点的程度,但没有人开口。

    

    不是不敢,而是有一种默契。

    

    缇里会给遐蝶使眼色,遐蝶会给海瑟音使眼色,海瑟音会给刻律德菈使眼色,刻律德菈会假装没看见。她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谈判,谁都不愿意先迈出那一步,因为先迈出的那个人,似乎就打破了某种平衡。

    

    “你发现了吗?”有一天,缇里趁苏拙出门,偷偷对其他三人说。

    

    “发现什么?”遐蝶问。

    

    “你们都喜欢苏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海瑟音面无表情地喝茶。刻律德菈低头批奏章,笔尖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写。遐蝶的耳朵红了,但她没有否认。

    

    “我也喜欢。”缇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但我不想抢在你们前面。”

    

    海瑟音放下茶杯,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缇里深吸一口气,“我们能不能约好,谁都不先开口?”

    

    刻律德菈抬起头,看了缇里一眼,又看了遐蝶和海瑟音各一眼。

    

    “幼稚。”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批奏章。

    

    但那天晚上,刻律德菈离开苏拙的院子时,对缇里说了一句:“我同意。”

    

    海瑟音点了点头。遐蝶也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个没人说出口的约定,在沉默中达成了。

    

    苏拙不知道这件事。但他隐隐感觉到,她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更热烈,而是更克制。像是在看着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想伸手去碰,又怕碰碎了。

    

    他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问得那么清楚。

    

    三年中,有两件事值得一提。

    

    第一件,是金织家族的大小姐阿格莱雅入宫了。

    

    金织家族是奥赫玛最古老的纺织世家,世代为王室和神殿提供布料和服饰。他们的布料被誉为“会呼吸的织物”,每一匹都像是从泰坦的织机上取下来的。阿格莱雅是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而那天赋,却不体现在织衣上。

    

    刻律德菈召她入宫,不是让她来做裁缝的。

    

    “金织家族不只是做布料。”刻律德菈对苏拙说,“神谕中,阿格莱雅是泰坦墨涅塔的继承者,她未来会成为黄金裔,会成为‘浪漫’的半神。”

    

    “所以陛下想让她提前入宫学习?”

    

    “嗯。”刻律德菈点头,“我想让她做预备辅政官。她需要了解政治、经济、外交——不只是纺织和艺术。等她接手家族产业的时候,她就不只是一个裁缝,而是一个真正的执政者。”

    

    苏拙没有反对。他在来翁法罗斯之前就知道阿格莱雅——未来的“金织爵”,浪漫泰坦的继承者,奥赫玛的守护者之一。她会是刻律德菈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也会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支柱。

    

    阿格莱雅入宫那天,穿着一件淡金色的长裙,金色的中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比三年前长高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少女的青涩。她的金色眼眸扫过王宫的每一个角落,认真而专注,像是在学习,又像是在记忆。

    

    刻律德菈把她安排在了苏拙手下。

    

    “先生教她。”刻律德菈说,“你教什么她都学得会。”

    

    苏拙看着阿格莱雅,阿格莱雅也看着他。

    

    “我记得你。”阿格莱雅忽然说,“三年前,你和一位红发的小姐来过我们家的店。买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

    

    苏拙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记得。”阿格莱雅的语气很平静,“每一位客人和他们买的衣服,我都记得。这是金织家族的规矩。”

    

    苏拙笑了笑。

    

    “那你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阿格莱雅想了想:“我说‘下次再来’。”

    

    “对。”苏拙点头,“现在,我来了。”

    

    阿格莱雅看着苏拙,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意外,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苏拙没有深究。他只是伸出手。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

    

    阿格莱雅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

    

    “请多关照,老师。”她说。

    

    苏拙教她很多东西。不只是政治、经济、外交,还有更根本的东西——如何观察人,如何判断局势,如何在不使用武力的情况下解决问题。阿格莱雅学得很快,快到苏拙都有些惊讶。

    

    “你是个好学生。”苏拙有一次对她说。

    

    阿格莱雅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笑意。

    

    “苏拙先生是个好老师。”她说,“但我们家不欠人情。老师教我,我总要还。”

    

    “你想还什么?”

    

    阿格莱雅想了想:“以后先生需要衣服的时候,金织家族永远免费。”

    

    苏拙笑了。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三年后的一个普通傍晚。

    

    苏拙从王宫回来,走进院子,正准备去厨房做晚饭。槐树下,缇里和遐蝶在下棋,海瑟音坐在旁边喝茶,一切如常。

    

    但苏拙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存在感”——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对于苏拙这样对“存在”本身有着深刻理解的人来说,这种微弱的存在感,比任何响亮的声音都更加清晰。

    

    他停下脚步,循着那种感觉看去。

    

    花圃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小东西。

    

    说“坐着”其实不太准确。它太小了,大概只有四十公分高,坐在石凳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它注意到苏拙在看它,歪了歪头。

    

    “迷迷。”

    

    苏拙愣了一下。

    

    那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某种无意义的音节——清脆的、软糯的、像是铃铛又不是铃铛的声音。但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失传的语言。

    

    “迷迷。”它又说了一遍,还在石凳上蹦了蹦,像是在打招呼。

    

    苏拙走近几步,蹲下身,和它平视。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小东西的身上,仔细地观察着它的每一个细节。那团朦胧的光晕在它的体表流转,像是活物,又像是某种力量的具现化。它的气息很熟悉——不是因为苏拙在翁法罗斯见过它,而是因为他在更早之前、更远的地方,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记忆的力量。

    

    苏拙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最后定格在最初的那一幕。

    

    “原来是你啊。”

    

    苏拙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黑色的眼眸中映出那个小东西的轮廓。它还在石凳上蹦跶,“迷迷迷迷”地叫着,像是在催他快点说清楚。

    

    苏拙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伸出手,让那个小东西跳上他的肩膀。

    

    它的重量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苏拙托着它,站起身,走进厨房。

    

    “今晚吃什么?”缇里在槐树下喊。

    

    苏拙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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