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大钟的长摆缓慢地摆动。“滴——”“嗒——”
时间仿佛被它突然一下拉长了。“嘀——!嗒——!”
长街上汽车拥挤地风驰电掣而去。
“嗖!”“嗖嗖!”“嗖!”
时间仿佛被它们突然一下缩短了。
“嗖!”“嗖!”“嗖嗖!”
缓慢摆动的木钟长摆,风驰电掣的汽车群,时间差距失调了。
他的两腿,像木钟的长摆一样,缓慢地在人行道上迈动。汽车群在他身旁风驰电掣般地连续驶过。他转入人行横道,一声刺耳、令人心惊胆战的刹车声里,他被一辆双轮摩托车撞倒了。他看见一男一女两个戴头盔的青年急忙下车来扶他。同时,一个交通警察走过来。
“怎么回事?”连同他,三个人被带到交通岗亭前。警察问男青年。“没看见红灯。”男青年赔笑说。“眼呢?”警察向男青年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快速地剪动。男青年掏出驾驶执照交给警察。“想什么呢?呃?”警察看执照。“没想什么,想别违章。”男青年仍然笑着。“耍嘴皮子没用。老人家怎么样?”警察问他,“撞坏什么零件没有?”他:“还好。”警察拉起他的左胳膊摇了摇,又拉起他的右胳膊摇了摇。他:“还好。”警察:“腿呢?”他抬起左腿踢蹬了几下,又抬起右腿踢蹬了几下:“还好,还好。”
警察转向男青年:“罚款。”女青年:“同志,不能怪他。”警察:“怪老人家?”女青年:“当然也不能怪人家,我们有急事……”警察:“什么急事?呃?救火去?”女青年红了脸:“我们,我们去登记,结婚。”警察:“去登记就闯红灯?撞人?生孩子不得把交通岗亭子给撞塌啦?呃?罚款。”女青年央求地:“别罚了,多难听啊!饶了他吧!来,我们请你吃喜糖!”从背包里掏出两袋糖果,塞给警察,“吃!”男青年:“对对对,吃喜糖。”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香槟酒,“给。”女青年也塞两袋糖给他:“老先生,对不起您了,放我们过去吧。啊?”他接过糖,不知为何地向警察点点头。警察:“你倒装好人,啊?两包糖就允许违章了?呃?撞死你,大概一箱糖就够了吧?哪单位的?”他:“我离休了。”警察:“离休了也有个单位管啊,哪单位?”他:“不用麻烦他们了。”警察:“好!想得周到,叫什么名?”他:“许,许天放。”警察:“住哪儿?”墙上的大钟长摆缓慢地摆动。警察的声音:“没事出来转悠什么?呃?若是撞出个三长两短来,谁负责?呃?你嫌我的地段出事故少是不是?呃?不回家待着去……”
百货公司里,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各柜台前都挤满人。他,许天放,好不容易挤进“老年服装专柜”前。一对老夫妻正和售货员吵架。老夫:“别说了,别说了,你就再拿个大号的,我试试不就得了吗?”售货员:“你们试过几次了?啊?拿我们开心呐?”老妻:“你这同志什么态度?”售货员:“什么态度?”老妻:“看你那脸!”售货员对着立柱贴镜照了照脸:“脸是爹妈生就这样的,嫌不好看离远点。”老妻:“咋这么说话?”售货员:“你想教我语文?现在没空,下班有事,要不要这件?”老妻:“不要我们来干什么?”老夫:“别说了,别说了,我们不要了,走走。”老妻:“不,偏要买。再给拿件试试。”售货员:“你不刚说要这件吗?交款去吧。”老妻:“我要换一件,试试。”售货员应付别的顾客去了。老妻:“真不像话!找他经理去。”老夫:“算了算了,走吧走吧。”老妻:“不行,好不容易碰上这种风雨衣,喂!你过来!”售货员看也不看他们。许天放义愤起来,抬手招招售货员。售货员走近他:“您买什么?”许天放:“给这位同志再换件试试。”售货员愣愣地看着他:“有什么事?”许天放:“你应该热情待人。”售货员:“噢,晚上七点半以后,二楼会议室有业务课,希望您光临指导。”转身走了,又回头,“经理办公室在八楼,你先挂号去吧!”
许天放火起来,转向老夫老妻:“真不像话!走,找他们经理!”
“走吧走吧。”老夫并不感激他的“见义勇为”,推着老妻走了。许天放落个没趣。售货员走过来,怔怔地看着他:“还站这干什么?快跟他们去呀!”
他恼怒至极,却不得发作。想了想,懊丧地挤出人墙。
许天放漫步长街。近郊区的街道宽阔、清静;路边白杨林带下,林荫里坐着幼儿园的孩子们在唱歌。
他停住脚步,欣赏他们。
唱着唱着,两个孩子为争一只小凳打起来,女孩哭了。
他忙过去哄孩子:“别哭别哭,爷爷给你吃糖。”
“豆豆!”幼儿园老师穿着白大褂赶了来,“就是你!又打架!”
他转头,看老师,愣住了:“是您?登记了吗?”
姑娘也认出他了,一笑:“是您?”
他点点头。
姑娘拉着孩子,唱歌一样:“走了走了。”他望着姑娘领着孩子的长队渐渐走远了。
许天放回到宿舍楼,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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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板里面,信报箱里有封信。他拿去,走到书房,坐在沙发上,拿过剪刀,开了封,抽出信笺,戴上眼镜看(清亮的,听来还带着一丝稚嫩的儿子的画外音):“爸爸,我入学开课已经半个月了,这里校内设备确实很好,试验室各种仪器都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更坚定了我拿下硕士学位的信心。只是,介绍我来美的那位先生,不能像在中国对我当面许诺的那样,担负我的学费了。他希望我争取奖学金。目前,我的学习情况,根本不可能取得那项东西。因之,请求你,给我妹妹写封信,请妹夫给我以经济的援助(须寄美元,英镑或法郎亦可),以解困境……”他放下信笺,抬起头:“美元?!”他摘下眼镜,思索一阵,起身走到写字台前,拉了几下抽屉,转身在茶几上、沙发上、门后桌上,到处寻找什么。
终于,在床头柜里,他找到一把钥匙,拿着,回到书房,在写字台前坐下,开了抽屉,拿出个银行存款折,翻开看了看,愁呆了。“美元?英镑?法郎……?”他无计可施地在写字台前呆坐半晌,最后,展纸,倒墨汁,提笔书写:“贤婿鸿翔——”他看着信笺,写不下去,执笔凝思,陷入回忆——
就在这张写字台上,在他面前,放着一张大幅彩色照片,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的头像。虽然镜头加纱,布光考究,甚至认真修过底片,仍掩饰不住那满脸皱纹老态显露、眼神倦惫的实际形象。
斜面房里。女儿伏首床头,号啕大哭;她室内墙上悬着她的头照,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他鄙夷地敲着桌上的照片向她女儿大声喊叫:“他比你大三十一岁,做你的父亲都绰绰有余了!”女儿仰头和他对吵:“讲的是爱情!不是年龄!”他:“亏你说得出来,什么爱情?他哪一点值得你爱?看这个样子!”女儿:“爱情是感情,不是样子!”他:“认识不到两星期会有什么感情?”女儿:“我们就是一见钟情!死我也要嫁他!”他:“你死我也不同意!”女儿:“好,这是你说的!我就死给你看!”她在桌前坐下,拿起笔纸,一边哭,一边写。他瞪眼看着她。她写完了,折叠起来,装入信封,去卫生间洗把脸,出门去。他忙起身追去:“哪儿去?”女儿:“你管不着,我死就是了。”他拉住女儿,女儿挣脱手,跑出门去。他追出门,跨下楼梯,拦住女儿,推着女儿,回到房,关上了门。女儿推他,父女俩展开了夺门战。三夺两夺,他把女儿的信夺到了手,用脊背死死抵着门,掏出信纸,女儿“呜呜”哭着跑回自己房,扑上床,大哭起来。
他看信纸,信纸上写着(画外音):“鸿翔:永别了。我的父亲反对我们结合,逼我死。亲爱的,我的心,我的身,永远全部属于你。请在我墓前放一朵鲜花,我的灵魂将对它微笑,永远是你的娟娟。即日。”
他张大双眼,不知所措,无力地倚着门板坐在地上……
他渐渐张开眼,四周一切都是白色,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被褥,白色的活动着的人,他弄明白了:这是医院里。
女儿娟娟轻步进房来,满面春风,长裙素雅、可体,发型新颖,鬓角别一朵浅紫花,颈上戴一条珍珠项链,手里提一大网兜食物、水果,肩上挂只咖啡色缀满闪光假宝石的小挎包:“爸,你好点了吗?”
他呆望着女儿,不言声。
女儿把网兜放在床头上:“鸿翔说,他暂时不来看望你。希望你听医生的安排,尽快恢复健康。”
女儿把网兜里的食物一样样拿出,放进床头柜,边说:“需要什么这里没有的药,我们到了香港给你寄。不要完全依靠药,还是从饮食上加强营养才是根本。”食物放置完了,女儿走去洗了手,抽手绢擦了擦,解开小挎包,抽出一张照片,送到他眼前,“爸,别生气了,收着吧。想我的时候,看一看。”
这是张她和鸿翔的结婚照。她珠冠长纱,胸前别一朵红花,美胜洛神,鸿翔西装革履,老态龙钟。
他渐渐合上了眼。
女儿把照片放在了他的枕下,拉过把椅子,在他床前坐下,一手轻搭他胸上,轻声、亲切地:“爸,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离开你,可是,你能把我永远留在身边?”他不言声,也不睁眼。
女儿:“爸,你还生气啊?”他紧闭了眼。
女儿:“爸,八十年代了,爱情也得变!我知道你想要我嫁个大学生。大学生有什么好的?一个月四十六块钱,买二十斤肉,不够他一人吃的,连我这个宾馆服务员都不如。我嫁给鸿翔有什么不好?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翻个身,脸朝墙壁。
女儿愣怔了一刹那,用力搬他又转过身来,语调有些凄楚:“爸,我们今儿下午的飞机,直达香港,我不放心你,变变你的生活吧。你攒钱干什么?以后,雇个小保姆。每月给她五十块钱,把你侍候得周周到到的,吃光花光算了。”他的眼睛闭得更紧了。
女护士端着医药托盘走进房,来到床边,对女儿轻声说:“超过时间了,病人需要休息。”女儿:“爸,我走了,你好好养着啊。”他仍旧不言声,不睁眼。女儿:“爸,你给我个笑脸啊。”“……”女儿:“爸,你也得看我一眼啊!”他终于缓慢睁开老眼,无神地望着女儿。女儿望着他,缓步退至房门口,半举起手,小动作地摆了摆,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转身出门。女护士将他衣袖捋起,一边打针,一边问:“亲女儿?”他闷气地:“嗯!”女护士:“我在门口听到她劝您的那些话,也挺有道理。”他的眼又闭上了,一颗硕大的泪珠,从眼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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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在执笔凝思。儿子的声音:“爸爸,汉斯先生又来电报了,催我快去美国。”他的声音:“你……不能等我出院再走吗?”他发呆的背影,一动不动。儿子的声音:“汉斯先生把那边的一切都给安排好了。”他的声音:“还要办出国手续呢,那是很麻烦的。”儿子的声音:“我已经都办好了。”“已经办好了?”他的语气恼怒了,“也不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他放下笔,缓缓站起,慢步走到儿子的房门口。望着墙上儿子的照片。照片上英俊、故作深沉状的儿子望着他。
照片旁,挂着儿子的驾驶头盔。他走进房,摘下头盔,像抚摸儿子的头,仍注视着儿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觉着……我怕过不了这一关。你妹妹走了,你再一走……我还有谁呀……”儿子的声音:“爸,我已经跟你们局的老干部科打过招呼了,我出国以后,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本来么,你干了一辈子工作了,这是他们的义务。”他无声地叹气,挂上头盔,正了正,转身回书房。重提笔,瞅着写下“贤婿鸿翔”四个字,发呆。他毅然揉掉信笺,另写“鸿翔”。他又停笔思索,又揉掉信笺。再写“鸿翔同志”。揉掉信纸,重写“鸿翔先生”,笔涩难出。肘旁玻璃板下,鸿翔那张浮肿的老脸“死羊活眼”地望着他,他猝然撕碎这信笺,强制自己静下来,在第四页信笺上写下“娟娟”。墙上大木钟的长摆缓缓地摆动。他把信笺折好,连同儿子许愿寄来的信笺,一起装入信封,然后提笔在信封上写:“香港,新界……”
他粘了信封,贴了邮票,拿着信,出门去。要锁门,又不见了钥匙。开门进屋,东找西找,写字台、床头柜、沙发底下,各处找遍,还是找不见。他定神,在沙发上坐下皱眉回忆,还是想不起放在哪里。他叹口气,出门去,敲隔壁房门。
门轻轻开了,探出个五十多岁的老保姆的脸:“许局长,什么事?”他:“你看见我的钥匙没有?”老保姆一惊:“你的钥匙?”他:“啊,我找不着了,你看见没有?”老保姆惊愕地张着眼,像遭到不白之冤,甚至意识到他居心不良,这使她觉得受了侮辱:“许局长,我们一向很敬重您。”他还没意识到老保姆的话的含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老保姆:“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过来往。”他又点点头。老保姆:“我怎么会看到你的钥匙?”他忙连连点头称“是”,又解释说:“我是怕进门的时候掉在门外了。”老保姆脸色严肃地:“没看见。”“当!”关上了门。他深感荒唐,惭疚地在门外犹豫了一阵,然后,拧开自家房门,又关上,用力拉了两下,匆匆下楼去。
老保姆两眼噙泪,抹写字台。
她家女主人唐三彩,不到四十岁,提着包要出门,停下来问她:“阿姨,什么钥匙?”老保姆流泪了:“我出来帮工也二十多年了,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唐三彩吃一惊:“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老保姆伤心地哭着:“他问我看见他的钥匙没有,我……我不是那种人,我们是……穷归穷,穷志气还有!他是什么意思?”唐三彩疑惑地:“钥匙?啊呀!阿姨,别别,别往坏处想,许局长的为人我们了解,你等等。”她出房敲许天放的门。屋里没有应声。她轻轻拧着门把手,推开门,探头门里叫一声:“许局长!”没有应声。唐三彩推开门,进屋去。又叫一声:“许局长!”没有应声。唐三彩忙退出身,关上门。回到自己家屋,扔了公包,坐在床上,定神思索一阵,起身去拨电话:“老干部科吗?王科长?我是唐三彩,对,给你说呀,许局长房门没锁就走了,上哪儿?不知道。你们快来看看吧,别出什么事儿!”
许天放在邮筒前,看看开筒时间表,又看看手表,犹豫着,未投信入筒。
驰行的大公共汽车上,乘客拥挤,闷热使人脾气烦躁不安,少女们由壮小伙子撑开两肘保驾。许天放被挤在角落里,他转个身,换个姿势。试了几次,都被身旁的小伙子挤回原状,只得忍受。
售票员站在栏杆后大声呼叫:“看票了,看票了,月票拿出来,老头!那老头,说你呐!角上那个!”许天放挣扎着掏出月票。小伙子又撞他一下:“折腾什么?不会老实点?”许天放:“票。我的月票……”他总算摸出了月票,隔着人缝向售票员亮了亮。同时一阵惊疑,原来大门钥匙在月票夹子里,他忙叫,“下车!我下车,下车。别关门,下车!”他用力往外挤。身旁的小伙子不肯让道:“早干什么了!”汽车又开动了。许天放拼命往外挤,大声叫:“我下车!”
售票员扬着脸,木头人一样。许天放:“我下车!”身旁的小伙子狠狠地:“老家伙,大上班时间,不在家待着,出来挤个什么劲?”被他保驾的姑娘挑眉一笑:“一人发一包耗子药给他们,一次性处理得了!”许天放想发火,回过头,盯着他们:“说什么?”售货员又叫起来:“大泥洼到了。先下后上!那老头,快点!下不下你?”许天放用力往车门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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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信,径直走过邮局门外,完全忘了自己这次外出的目的。
许天放手里捏着信封,快步走上楼梯,待到了自家门口,惊呆了。房门大开着。唐三彩端着茶盘出门来,见了他,笑了笑:“许局长,回来了?哪儿去了您?”说着,径直进了他的家门。许天放也跟着她进了自家门。房里。电风扇开得“嗬嗬”响。老干部科王科长和干事黄米姑见他进门来,忙从椅上站起,迎接他,态度真挚、自然、热情。王科长:“老局长,哪去了您?”黄米姑笑着:“我们来看看您。”许天放:“噢噢,好好,快请坐。”唐三彩给王、黄倒茶,边笑着问许天放:“您怎么不锁门就走了?”
许天放把给女儿的信放在写字台上:“出去发封信。冰箱里有冷饮,小王小黄,自己拿!啊,到我家了,不是在局里,随便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去开了冰箱,拿出几瓶汽水,放在茶几上,又去拿出一盒冰砖,几瓶啤酒,“各取所需,啊,随便点。”
王科长:“老局长,别客气,别客气。我们很随便,到老首长家了嘛,客气什么?风扇就是我们自己开的。”唐三彩:“你们说话吧。许局长,以后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我们都是您的老部下,啊。”许天放:“会麻烦你们的,一定会。你也坐。”
唐三彩:“不了不了,你们说话。”唐三彩出门去。
许天放给王科长和黄米姑开汽水,开啤酒,倒进大杯里,往杯里放冰块:“你们有什么事?”王科长和黄米姑相视一眼,王科长机灵地:“就是来看看您。发现没锁门。怎么?没钥匙?”
许天放自嘲地叹气一笑:“嗨,别提了,看来确实该离休了。钥匙就在票夹子里,硬是找不着。想发封信嘛,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去了。”
黄米姑笑着:“这可……不大安全呀!”许天放:“没事儿,左邻右舍都是熟人。”黄米姑:“左邻右舍不怕,怕万一来个溜门撬锁的。”许天放:“是,是,今天你们在我这吃饭。评评我的烹饪技术。”王科长:“噢,不不,坐会儿,说会儿话吧。”许天放:“哎,来到家了嘛,一定在这吃,我这就去动手,给你们表现表现。”黄米姑:“不,老局长,我们还要到别人家走走。”许天放:“忙什么?离休的人,有什么事,早天晚天,看看就是了,都不许动,我这就动手。你们坐!”许天放进厨房,动手点炉灶,切肉洗菜。动作熟练、麻利。看得出他情绪有点兴奋。有人进门来,是个工人,提着帆布工具袋:“老局长在吗?”王科长忙起身迎去:“贺师傅!”贺师傅:“是你们叫的?给老局长换锁?”王科长:“啊啊,是是。”贺师傅:“哪个门?”许天放从厨房走了来:“老贺!你怎么来了?”贺师傅:“他们叫我来给你换门锁,哪个门?”许天放:“换门锁?”王科长忙抢话:“啊,不用了,贺师傅,锁没坏,麻烦您了,不用换了。”贺师傅:“啊,那我走了。”许天放坚决邀请:“在这吃饭吧,一起吃。”贺师傅:“不不不,你们吃。”边说边退出门。许天放:“嗨,看你!”送走贺师傅,许天放又回到厨房,继续忙,锅上锅下,盆里盆外,不亦乐乎。王科长和黄米姑进厨房来告别:“老局长,我们走了。”许天放:“走?我已经做好了!马上就吃。”王科长:“不不,老局长,今天确实没时间。”黄米姑附和着点头:“以后再来!”许天放:“我是诚心诚意的!”王科长:“知道,知道,我们还不了解你吗?以后,有些零碎琐事,就别自己跑了,打个电话给我们。”许天放:“先不说这个,坐下吃饭。”王科长:“不不,就这么着。照应不到的地方,你别等着,随时打电话,啊?”许天放:“啊,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一切都是现成的,也算是坐享其成,啊。”王科长:“好好,我们再见了。”许天放:“我说你们在这吃饭嘛!”黄米姑:“不不不……我们走了!”摇了摇手中信封,“这封信我带去给你发了!”许天放送他们出门,挥手告别。返回家门,望着烟雾弥漫的厨房,望着厅间圆桌上的大盘菜,大瓶酒和餐具,挺身而立,怅然发愣……许天放独坐桌旁,望着它们,索然无味。
他抬头四面瞧瞧,仿佛要寻找一个人来和他共同消受这丰盛的美餐,各处却空无人影。一切都是死寂的,只有墙上大木钟的长摆在缓慢地摆动。
楼外街上传来磨刀人吹的号声:“嘟——”
他慢慢站起身,把酒、菜,一件件、一盘盘送回厨房,塞进冰箱。桌上只留下了一小盘青菜、一碗米饭、一碗汤。他又坐下来,望着仍旧发呆。最后,他把它们也送进厨房,塞进冰箱,然后,锁上房门,拉了窗帘,在房里各处转了一圈,想寻点什么事干一干,却没有,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脱去外衣,躺上床,强制自己合上眼。
墙上大木钟的长摆缓慢地摆动。
“嘀——!”“嗒——!”
“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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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大木钟声音洪亮,余音悠长地“当!”“当!”“当!”“当!”响了四下。
第四下余音完全消逝时,许天放“霍”地睁开眼,看得出,他早已醒了,闭着眼,完全是为了挨到这自我规定的时刻。
他起身下床,活动一下四肢筋骨,努力做出精力充沛的样子。洗脸刷牙,对镜子刮脸,一切活动完全是一天的早晨刚起床后的程序。然后回到书房,摘去电视机布罩,插了插头,按动键钮,电视机屏幕上映出一位年轻教授的面孔,他在讲课:“《关于逻辑学的科学基础》。我们在谈论逻辑学的时候……”
他触动另一个键钮,屏幕上出现了又一位戴眼镜的教授:“比如房屋的修理,旧汽车的喷漆、镀金,这些统属于社会性劳务生产的活动。其中的关键在于它是不是改变了产品的社会生产性,它们所创造的价值……”
他又触动另一个键钮,屏幕上一片灰白,只有“沙沙”的响声。
他又连续触动了几个键钮,屏幕上同样不见画面,忽然,在一个键钮作用下,屏幕上出现了一片英文字母和数字计算符号组成的科技计算程式,一根细长的木棒在缓慢地指点着。
他拔了电源插头,罩上电视机布罩,回到沙发前坐了一会,突然起身走出去……
许天放走在湖边。夕阳已隐在远方的丛林后,天空是黄色的,丛林上空,压着几片晚霞。轻风徐拂湖岸柳丝。湖面上游船漫漂。他的两腿比他家墙上的木钟长摆更慢了三分,悠然自得。
然而,他的眉宇间总闪现着某种烦恼,这悠闲之态,显然系自我意志强制的表现。
柳荫下一对老夫妻坐在石头上。
老夫从旅游暖瓶里倒一杯热茶递给老妻。
老妻皱着眉:“这么热的天,给人家喝这个,为什么不带瓶汽水来?”
老夫抱歉地赔笑:“我,我去给你买点冰镇汽水来。”举起杯,一口口饮热茶。老妻:“看,我在这干火冒烟,你倒品滋品味地享起清福来了。”老夫:“就去。”把一件风雨衣递给老妻,“垫在石头上坐着,别受凉。”
老妻拉过风雨衣,铺在石头上,唠叨:“忙活了一天,骨头都要散架了,还得出来陪你,也不是十八九、二十岁年轻的时候了,有那份闲心……”
许天放认出在百货公司“老年服装专柜”前见过他们。那老夫似乎也认出了他,目光警惕地注视着他。许天放眉头厌恶地抖动了一下,走开了。前面岸边柳下有几个钓鱼的,他走了过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在钓鱼。撑杆上挂着鱼护,里面有一条小鲫鱼。老头儿的旁边,站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儿,一手拉着不满十岁的小孙子的手,一手抚摸着孙子的头,孙子的头扎在老婆儿腿档里“呜呜”哭。老婆儿责骂老头儿:“你就不能给他玩一会儿?什么值钱的东西?”
老头儿:“好不容易才钓了这么一条,还活着,留着!”老婆儿:“回去不也得破肚开膛地弄死它?没见你这种老东西!孙子宝贝儿,不如你条破鱼!”
老头儿没奈何,强忍着气,抬起了钓竿,从鱼护里捉出那条小鲫鱼,把鱼钩伸进鱼嘴里,挂好,把钓竿推给老婆儿,气狠狠地:“拿去吧!”
老婆儿接过钓竿,推着小孙子:“快快快,别哭了。”小孙子两手把着钓竿,小鲫鱼在水面上拍打着。小孙子“咯咯”笑起来。老婆儿:“噢,看我们小孙子马林会钓鱼了,噢,看这么大条鱼!噢,气死梁半斤!噢!”孙子每拍打一下,她便赞美一声。老头儿心疼得歪了鼻子,抽旱烟。许天放脸上显出笑,却毫无缘由地转身走去了。许天放站在公园游船码头旁广告牌前,目光被“青年美术辅导班”的招生广告所吸引。
“青年美术辅导班”报名处——一所小学校的教室里。登记的女青年抬起头,断然地:“不收老头!”许天放从笔筒般的衣兜内拿出各类十几支画笔,恳求地:“看,我真下决心了,你们商量商量,收我吧。”女青年:“得问问张老师。张老师!”一位中年教授走来。女青年:“你看,这老头,要不要?”许天放连忙给张老师递上一个矜持中含有几分讨好的笑脸:“照顾照顾……”
张老师为难地:“啊呀老同志,我们是辅导青少年,师资有限,借小学的教室,时间不长,学校一开学,就结束了。”分明是婉言拒绝。
许天放尴尬地、万分遗憾地瞧着手中笔,苦笑。张老师:“从前学过吗?”似乎动了恻隐之心。“没有,没有。”许天放诚实地回答。张老师不禁笑了:“难得您老有这份童心,给他登记上吧,不收您学费了,算您个旁听生。”“行行,学费还是要交的……”男女青年窃笑了。
许天放守候在报名处门外,拦住一个走出的少女:“我看看你的听课证。”少女仰起头,把听课证举在他眼前:“喏!”他仔细地看过少女的听课证,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旁听证,欣慰地:“一样,都是一样的。”
辅导班课堂。许天放在少男少女中“孤独一枝”,手中拿着笔,瞅着宣纸发呆。他左瞧右瞧。左边的少男画了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右边的少女画的则是双鸭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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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表情,羡慕至极,甚至可以说不无忌妒。他终于鼓起勇气,笔端饱蘸墨汁,悬在纸上,却并未想好要画什么。一滴墨落在纸上,立刻渲化了开来,他似乎受了启发,添画着什么。
张老师背着手踱到他身旁,观看:“您老这画的是……”
“蜘蛛。”他停了笔,虚心地笑着。张老师:“我先教您老画鳜鱼怎么样?”“我听您的。”少男少女们窃笑。张老师:“真难得您老又有信心又很虚心。您看,鳜鱼画起来挺简单。关键在一个神似,神似难啊……”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听着。
许天放在家中作画。纸篓里,纸团堆满了一花篓。他终于画成一幅,用图钉按在墙上自我欣赏——一条似像非像、有所谓抽象风格的鳜鱼。
公园里,许天放叉腿站在画架前,一手端着水彩调色板,一手执笔,胸有成竹,旁若无人,落笔潇洒,俨然一位艺术大师似的。围观的男女老少一群人。画面上——大色大块浓浓淡淡涂得也看不出是什么。连点神似也难看出。一个小伙子对自己的女友玄乎地:“现代派,这是追求!”许天放端详一会儿画面,煞有介事地眺望远处的什么……“哟,许局长!……”唐三彩出现了,牵着她的孙女圆圆,踱向前看,“您这是……”“写生。”许天放又抹将起来,那神态一丝不苟。围观者中,湖边钓鱼的那一对老夫老妻低声议论:“看人家!哪像你,成天到晚就知道打牌钓鱼……”“看人家干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唐三彩:“您真有内秀!这么多年,我可没想到!”许天放:“哪里哪里,我是桑榆已晚了啊!”唐三彩真挚地:“今后您收我圆圆作个弟子吧!”许天放:“行,行。晚上到我家去,送你一幅国画!”
晚上,许天放家。唐三彩惊讶不已地站在客厅门口——四壁挂满各种形态的鱼,地上也是。唐三彩想进屋没处落脚。许天放小心翼翼地移开地上的两幅画:“进,注意点脚下!”
唐三彩站在屋中间,双脚前后左右都是鱼,不敢挪地方,旋转着身子“欣赏”。唐三彩:“真……多呀!那是条什么鱼?”许天放:“鳜鱼。”唐三彩:“那一条呢?”许天放:“鳜鱼。”唐三彩:“那横幅的呢?”许天放:“也是鳜鱼。作画,讲究神似。你要哪条?”唐三彩沉吟着,犹豫着。许天放鼓励地:“要哪条都行,别不敢开口。”唐三彩完全是为了回报他的热情:“我……就要那条最小的吧!”
细雨蒙蒙,润物无声。
许天放撑着伞,腋下夹着画夹,手中拿着一捆笔,匆匆走着。
小学校门口,传达人员拦住了径直往里走的许天放:“找谁?”
许天放亮出学员证:“我是美术班的。”
传达人员:“学生开学了,美术班结束了,学员证就交给我吧。”
那人从他手中拿去了学员证,给了他两毛钱,转身进入传达室。
许天放一时呆呆地站在那里发怔。
小学生朗朗的读书声……
许天放推开收发室小窗,轻声问:“寒假还办不办?”
“不知道。”
“张老师呢?”
“哪个张老师?”
“教画的那个。”
“不知道。”
窗外大雨“哗哗”。许天放呆呆地坐在家里沙发上,仿佛萎缩了许多,他的目光依次在他那些画上移过。墙上大木钟的长摆缓慢地摆动。“滴……嗒!滴……嗒!……”室内灯光微弱。电视机屏幕上放映连续剧《血溅津门》。画面:日军在关卡前盘查行人。
许天放半卧在沙发上,眯着眼,聚精会神地看。
电视屏幕画面:日军把一个青年农民扣留了。继续搜查其余的人,如狼似虎,凶狠无比。
许天放凝视屏幕,进入回忆——
一九四一年夏季的太原车站——那时的许天放,是个青年。学生打扮。手里提着用手帕包着的一个馒头。站在街头电线杆下,焦灼地瞅着车站的大钟。
画外音:“四点钟,他出来见你。”
马路对面,电线杆下,有个女学生,不时地偷瞟他一眼。他也偶尔瞟她一眼。
画外音:“日本朋友要求很严,时间要准。不允许第二个人参加,这关系到他的生命安全。日军兵营里反战活动很困难。”
许天放注视着从车站里走出的每个人。
画外音:“他说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捕,因为日军互相监视太严密。”
车站上大钟,时针指向四点整。许天放在电线杆旁逍遥自在地抖动着一条腿作掩饰,警惕的眼光注视着每个人。车站里走出个日军军官持着军刀,穿着长靴,用军人的步伐,顺路直对他走来。
画外音:“是他吗?那位朋友被捕了?”
日军官昂首阔步地走来,目不斜视。许天放面色紧张。
画外音:“怎么办?打暗号不?”
日军官顺路直走来。许天放极力镇静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又瞟了对面的女学生一眼。女学生向他走来。日军官向他走来。
画外音:“一个军官会参加反战同盟吗?……怎么办?”
许天放闪过走近的女学生,走下马路,成四十五度角拐弯,在日军官前面,向前走去。日军官飞快地瞟了一眼女学生。许天放沿街走去,后面是日军官的皮靴声。许天放在一个巷口拐弯。日军官紧跟来,大步超过他。回头瞅了一眼他提的手帕包馒头。许天放紧跟着日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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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外音:“是哪位朋友被捕了?受刑不过暴露了暗号了?他是日特?”
许天放破釜沉舟地超过日军官。大步前走。日军官又超过了许天放,同时狠狠地瞟了他一眼,大步向前走去。许天放汗流浃背,紧紧跟上。日军官突然停步,猛地转回身,直盯着许天放。许天放也抬眼直盯着日军官。两双眼直直地对峙着。日军官抽动指挥刀,同时眼光下视,一小片纸在刀鞘旁落下地。日军官插了刀,转回身,一如既往,步伐坚定地走去。许天放弯腰拾起纸片,闪身走进小巷。
坐在沙发上的许天放露出心有余悸的微笑。电视屏幕上游击队和日军厮杀。日军逃窜。许天放的笑容渐渐改变了。似乎这画面的紧张、惊险,都很无聊。隔壁传来喧笑声,隐约夹杂着叫“好”声,鼓掌声。许天放起身走到电视机前,连续触动键钮。屏幕画面上映出了足球赛实况,蓝黄两队正在激烈厮拼。蓝队进攻,黄队退守。解说员口若悬河地滔滔品评:“再传,好,射门!噢,太棒了。在足球运动史上,只有球王贝利于一九六一年在伦敦欧洲足球杯赛上曾经踢出过这样漂亮的闪电式的快球,在那以后,球迷们再也没看过这种闪电式了。现在奥利队五号得球,马上传给……进攻?哎呀!”
许天放回到沙发前坐下,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看着。黄队踢进一球。观众台上掌声爆起摇动旗帜。蓝队带球进攻失误。许天放为之惋惜。蓝队又得球进攻,射门。守门员跃起把球托出门上,飞向观众台。广播员解说,评论:“一号守门不愧是名将!判断准确,动作及时!”许天放为之兴奋,拍着沙发扶手叫“好”。他的眼、头,随着屏幕上两队的攻守、进退而左右转动,而兴奋,而沮丧!而欢呼!突然,他猛醒到他的兴奋竟没有对象可交流,一种空虚感,毫不迟疑地向他袭来。他起身去开大灯,室内通亮,更显得室内空旷。
他颓丧地关了大灯。室内重归昏暗。
他勉强地继续向屏幕看去。屏幕上双方争夺激烈。观众欢呼,广播员解说。
许天放却不再出现反映的表情和动作。他发现,屏幕上观众的欢呼声原来并不很响,似乎是很遥远的。那阵阵欢笑和赞叹、叫“好”声音之所以那样响,竟是来自隔壁邻居家。
他起身走到电视前拨动音响标针,使电视的声音完全消失。侧耳听一听,完全证实了他的发现,最热烈的声音确实来自隔壁邻居。笑声、叫声、闹声阵阵传来。他耐不住了。起身,出门,敲隔壁门。开门探出头的是那位年过半百的老保姆,一见是他,不由地瞪起惊恐的大眼:“您?什么事?”“一块儿看个电视!”他不由分说便往门里挤。“啊?”老保姆逃命一样奔到电视机前人堆后角落里躲起来了。唐三彩发现老保姆神态反常,忙问:“什么事?”老保姆:“他,他来了!”唐三彩:“谁?”许天放:“我,来和你们一起看电视!”他的出现及他的这一宣告,不啻是送给主人一个大闷葫芦。先是男主人为之一怔,看了看他:“看电视?噢,噢,许局长!”后是女主人唐三彩,在一刹那不解的慌乱之后,也忙随着丈夫机灵地站起身:“许局长,坐这儿!”他谦让:“不必不必,你们都原窝坐着,我在这儿!”低头寻座位。各处都坐着这家的成员。男女老少。“哪能,许局长,坐我这!”“啪!”男主人拉亮了灯,给他让出了自己在正中位置的座椅。于是整齐完好的“观众席”出现了骚动和碰撞,你推我挤。男主人硬拉他坐在正中,青年们把自己的椅子尽可能拉得离他远一些。唐三彩:“阿姨,快给许局长泡茶!”许天放:“哎哎,别忙活了,看球,看球!”唐三彩:“不忙活。是他刚从福建带回来的武夷茶,原想给你送点过去,又想,嗨,隔壁邻居的,办这些礼道,倒显得见外了。”
许天放:“是,是,看球看球。”
老保姆战战兢兢地给他捧来茶。
男主人接过茶杯,放在他面前小凳上:“许局长,尝尝!”
许天放:“哎哎,看球看球。”
男主人:“您近来身体怎么样?”
许天放:“可以可以,还可以。”
男主人:“机关里呀,没有什么大变化。”
许天放:“嗯嗯。”
男主人:“大家在办公室里,经常念叨您。”
许天放:“嗯。”
唐三彩:“许局长,您尝尝这茶!”
许天放:“嗯嗯。看球。黄队赢几个了?”
广播员:“好球!三号连过三关,直插禁区,守门员还没醒过味来,毫无准备,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太棒了!”
许天放:“嗯?进了?”他身后响起谨慎的凳椅碰撞声,脚步活动声。他回头看,几个青年悄悄提着椅凳,留恋地望着电视屏幕退出房去了。他忙挽留,“哎哎,你们看吧。别走,继续看!”
唐三彩:“他们明天都上班,早点睡,养精神!”
广播员的声音:“好,又一个,真绝!观众们,朋友们,我们是在香港万国体育馆,通过卫星向大家转播世界足球邀请赛的实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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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人:“我们一直都想去看看您,可是这一改革,上下班制度严格了,大家自觉要求效率……”
唐三彩:“你也别说得那么好,许局长领导的时候,哪点差?不也有很多要求?许局长,如果您哪天不愿做饭烧水的,尽管过来吃,过来喝,这说了,人老退休是国家政策,一辈子的功劳抹不掉。我们有阿姨。阿姨呢?阿姨!”
阿姨老保姆怯生生地走来:“什么事?”唐三彩:“以后,许局长缺什么就送过去!”老保姆:“知道了。”许天放:“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做!”说着,向老保姆点点头。老保姆忙躲了。
广播员的声音:“好球!又进了,真是令人大开眼界……”许天放看看周围,空荡荡,再看看男主人和唐三彩那勉强作出的热情,顿觉歉疚不安,不好意思地:“我,我打扰了你们,真不该!”唐三彩:“许局长,看您说哪里话,想请您过来一起看,还不好意思呢!”许天放:“不不,我,你们看吧,我——”唐三彩:“嗨,看吧看吧,在这看吧。”许天放:“不不,我该休息了,休息了。”男主人顺水推舟:“许局长作息时间一向是很严格的。”他终于告退了。男主人和唐三彩把他送出门。
他回到自己家。电视屏幕上映出的球赛在激烈进行,但没有声音。他呆呆地站在墙前,谛听隔壁的声响。果然,像配合电视屏幕画面一样,欢呼、嬉笑,又在隔壁热烈地响起来、传过来,一浪高过一浪。他无计可施地站在房中间,发愣。不知什么时候,球赛实况转播完了,电视屏幕上跳动着小黑点,“沙沙”响。他无奈地拔了电源插头,开了灯。墙上大木钟不慌不忙地敲响十二下:“当!”“当!”他三间房里各处巡视了一遍,然后脱衣上床。“寿终正寝”的姿势,规规矩矩地躺好。拉线关了灯。只有墙上大木钟长摆发出的缓慢的响声:“滴——嗒!”“滴——嗒!”
他所居住的这座大楼,在他的窗口的灯光消失以后,便没有一个窗口还亮着灯了。
只有路灯还亮着,那等距离而各有不同亮度的灯光串成的线,纵横交错地把城市分割成不同形状的小块,像一张经过修补的闪光的网铺在大地上。其间一盏红灯,那是派出所门上悬挂着的。至于商业区的霓虹灯,更显寂寞,因为街上没有一个人,乘凉的人们都早入梦乡了。
“啪!”许天放拉亮了灯,室内顿时光照刺眼。他顺势把光胳膊压在眼上,以求适应突然出现的亮度。过了一会儿,他挪开胳膊,慢慢睁开眼,坐起身,下了床,房内各处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墙上的大木钟,时针指着凌晨一点零七分。他轻声叹口气:“又来了!”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抬眼观察房内的家具:床、床头柜、地毯、沙发……似乎这是个他很陌生的地方。他站起,走到另一间房,开了灯。这是女儿娟娟住过的房,如今连一点痕迹也不见了。一派人去物非的景象。他走进去,愣愣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转动着身子重新看了一遍,似乎很陌生似的。
极轻极低的画外音:“也许……如果,当初我的态度再坚决一点,反对得再激烈一点呢?或许,她不至于和他结婚吧?……但是,谁知道。也许会真的出现意外的结果……”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走出去,进了书房,顺手拉亮了灯,书房里的摆设,似乎是他所熟悉的,然而他的眼神同样显得陌生。他在沙发上坐下,发愣。他起身走到写字台前,拿起电话话筒,伸手想拨号码,想了想,又放下了。站着,发愣。墙上大木钟的长摆声越缓慢,越显得响亮:“滴——嗒——!”“滴——嗒——!”
他又关了书房的灯,走出,顺路也关了另一间房的灯,然后终于回到寝室,重新上床,关了电灯。他所居住的这座大楼又没有一个窗口亮着灯光了。
但那响亮的木钟摆声却不停歇,并且传出室外,响彻整个大城市的夜空。街上,一个清洁工在扫马路,动作节奏恰能和大木钟的长摆声相谐和:“沙——沙——”两者组成的声音和节奏,催人昏昏欲睡。“嘀——嗒——!”“沙——!”“嘀——嗒——!”“沙——!”
“啪!”他又拉开了电灯,光胳膊同样压在眼上,过了一刹那,他忽地坐起来,下床。叹口气,上厕所,开了灯站在马桶前,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声响。
在缓慢的大木钟长摆声里,他窗口的灯光,亮了熄,熄了亮大街上,一辆洒水车喷着高高的、银色的水帘,缓缓驱行。
便道上,一个人头戴着帽,像和洒水车比赛一样,用力蹬自行车,车上捆绑着布包、钓竿。十字路口,路灯下站着个人,旁边停着辆自行车,车上同样捆绑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和钓竿,见他来了,高兴地招手。
东方天空,在大木钟的五响报时声里,染成红色。
当大木钟第五响的余音完全消逝时,他挣扎着勉强地睁开了眼,下床,刷牙漱口、洗脸。他从墙上摘下电镀长剑,然后东一头西一头挨房挨屋地找钥匙。折腾了好一阵,终于在枕下找着了,便急匆匆锁门,出门去。他像获得了某种解放,却又很难明晰这个某种解放的内容是什么,但仍旧挺了挺胸,振作精神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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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的早晨是明媚动人的,雾笼翠柳,霞映红花……早晨的公园是生气勃勃的,湖水中有早泳的,岸边柳下有钓鱼的,花坛、树丛、小径、亭阁各处有练嗓子的、遛鸟的、跑步的……许天放在一片树林里舞剑。不甚熟稳,有点笨拙,却很认真,一招一式的花架子,累得汗透衣衫……
大街上,汽车风驰电掣地疾驶……便车道上,上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像潮水滚滚流淌。小巷一角的一家早餐馆里,许天放喝豆浆,吃油饼,和周围景象相比较,他吃的速度不显过慢。
他上楼梯了,脚步的速度却突然变慢了。他一步挨一步地上楼梯……他开了门,走进屋,站住了。东瞧西瞧,三间房里,仍旧空盈盈,寂静无声,他茫然若失。
他几乎是硬着头皮走进书房,挂了剑之后,不知该不该在沙发上坐一坐,犹豫片刻,进寝室,叠了床铺,抹了床头,各处收拾一番,最后,索然无味地又回到书房。终于在沙发上坐下了。
还是发呆!不知该干什么。他起身,走去开阳台门。阳台上,挂着只鸟笼子,空的。角落里的大养鱼玻璃缸,干的。
栏杆上摆着几盆花,早枯萎了。他到厕所里放了半喷壶水,提到阳台上浇花。一盆还没浇完,放下了喷壶,双手卡腰站着,望着远方的楼顶,还是发愣!
“我在想什么?”他喃喃地问自己。
电视屏幕上映播电视大学科技讲座课,教授讲得很认真。沙发上,许天放在垂头而睡。墙上大木钟的长摆缓慢地摆动。“滴——嗒——!”“滴——嗒——!”“当!”“当!”大木钟声调悠长地敲啊了十一下。他渐渐睁开了眼,隔壁传来剁饺馅的“冬冬”响声,他想起了吃饭,起身懒洋洋地走进厨房,看了看,开了冰箱,站了一会,拿出一小碟菜、一个面包,放在沙发前茶几上,然后坐下,瞅着饭菜。
幼儿园大门外树荫下,一个女孩在哭,连声呼唤:“妈妈!妈妈!”老师——那个曾在摩托车上撞倒过许天放的漂亮机灵的姑娘——搂着她的头,焦灼地举目远望。许天放向她小心地赔着笑脸:“交给我,你放心,她就住在我隔壁!”老师埋怨地:“说得好好的,叫他们今天早半个钟头来接……”许天放:“不信你问她,认不认识我,圆圆,认得我吗?啊?”圆圆点点头。许天放:“爷爷带你回家好不好?”圆圆仰头看老师。老师:“所有人家都接走了……”许天放:“我替她妈妈接吧,你尽管放心!”抱过了圆圆。
许天放领着圆圆上楼梯。许天放敲他隔壁的门,圆圆用一双小手拍着门板叫:“奶奶!奶奶!”屋里却没有声响。许天放:“好,圆圆,先到爷爷家,等奶奶回来,啊,哎!
走!”他急急忙忙在各衣袋里乱摸,终于找到了钥匙。
厨房门紧闭着,许天放在大动干戈地煎炒烹炸,长案上已经摆着几大盘做好的菜。书房里,圆圆坐在沙发上,她面前的长茶几上摆满各种糖果、冰淇淋、汽水、花生米、瓜子、饼干……许天放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菜走来,放在圆圆面前:“哎,看!这是什么?”
许天放搓搓手在圆圆对面小凳上坐下,得意地看着满茶几大盘小碟的菜,拿起一只大空盘,从每只盘里拣出几筷菜:“圆圆要吃什么呢?啊!喜欢肉呀?这是莲子,哎,吃虾呀?啊?哎,来点。牛肉呢?牛肉好吃,啊,再来点芹菜,不吃芹菜不好,它帮助消化。再来点炒鸡蛋,啊,有营养。还有鱼,啊呀,尝尝爷爷做的大鳜鱼,啊呀!真好吃,还来点什么呢?哎,一小块羊肉,哎,圆圆跟爷爷一起吃饭,吃得饱饱的,饱饱的……”他拿着的盘里菜堆成山。
“好。”许天放把菜小心地放在圆圆面前,“吃吧!”
圆圆噘着小嘴:“我不吃!”
许天放:“不吃?吃吃,在爷爷家,什么都可以吃。”
圆圆:“我不吃!不!不吃这个。”
许天放:“要吃什么?啊?”
圆圆:“吃大苹果!”
许天放:“大苹果?噢,大苹果,大苹果!”他忙起身去开冰箱,冰箱里没有苹果,有香蕉。“吃香蕉好不好?圆圆?”他拿起香蕉,送到圆圆面前。
“不!苹果,大苹果!”圆圆叫。
“噢噢!”许天放看看墙上的大木钟,时针指在六点过七分。“圆圆,哝,你坐在这儿。等着爷爷,爷爷去给你买苹果,好不好?”
“不!”“哇”的一声,圆圆哭了。
“噢,别哭别哭,爷爷不去,钥匙呢?”
“圆圆!”唐三彩破门而入。
“奶奶!”圆圆从沙发上爬下,扑向唐三彩。
唐三彩看看茶几上,明白了八九分,不好意思地向许天放点头:“许局长!”
许天放:“我把她接回来了。”
唐三彩:“看麻烦您,圆圆,快谢谢许爷爷!”
圆圆:“谢谢许爷爷!”
许天放:“不谢不谢。”转向唐三彩,“以后,你们忙,我就去接她。”
唐三彩:“这可劳苦您了,她妈妈班上严得很,改革了,头都不敢抬,小锅饭难吃呢!我们阿姨今天又休假,她们老师又一刻也不等。我忙完班上再赶了去,人影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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