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郑晌午的女儿被轮奸了。
这农民今年四十六岁。二十一岁上有了儿子,叫郑强。女儿郑娟比儿子小八岁。
郑强在县里的水泥厂当临时工,业已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儿。他媳妇在村里种地,三口人节节俭俭的,日子倒也过得去。水泥厂是私营性质的,并不按国家的规定每星期休息两天。进一步说,其实是按日计酬,没有什么休息日不休息日的。干一天活儿给一天钱,爱干不干,一个萝卜一个坑。谁说不爱干了,当即除名——有许多人眼巴巴地等着占那个“坑”呢!所以郑强是想媳妇想得厉害了的时候,请个一两天假赶回村去解解馋。不敢超过一两天。超过一两天,自己那个“坑”就肯定被别人抢占了。哪怕同一村的人,抢占起来也是没商量的。这个村的农民只靠种地日子是过不下去的。家家户户的男人倘不外出抓挠几个现钱,厨房里可能就连油盐酱醋都没了……
按说郑娟是幸运的。因为她长得俊俏。十七岁的年龄,正是水灵灵的花季。不管打扮或不打扮,往那儿一站,都是一道惹眼的风景。然而上帝在赐给她好看的脸儿的同时,并未同时也往她的头脑里装进成正比的聪明。拖拖拉拉地上过几年学,总共加起来也没超过五年。考不上中学,就在家里闲养了两年。郑晌午两口子觉着,如花也似的个女儿,闲在家里是极大的浪费。被娶之前,那么一个女儿,怎么着也该把自己的嫁妆挣齐了呀。于是多次央求本村的郑天成,为女儿在县里找份挣钱的事儿做。郑天成曾在县委大院烧过几冬锅炉。搭搭讪讪,厚皮涎脸的,毕竟结识下了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与本村所有男人相比,算是个在县里混开了地面儿的人。郑天成几次收了郑晌午两口子的“心意”后,遂将郑娟介绍到“好的来”歌舞厅当“小姐”,每月工资三百五十元,还管吃管住。
“好的来”猛听像是译音,但却和外资毫无关系,只不过是水泥厂老板常宏的另一份产业,由他二十八岁的女婿张小君任经理经营着。除了水泥厂和“好的来”,常宏还有一份产业是“醉仙阁”饭庄,全县城生意最火的私营饭庄,由他年轻的第二任妻子和他女儿管理。
郑娟当了“好的来”的小姐以后,遂成本村父母和年龄相仿的小女子们羡煞的对象。“好的来”的小姐呀,穿歌舞厅发的红绸旗袍和高跟鞋,脸儿化妆得演员明星似的,笑盈盈迎来送往的,每月就挣三百五十元,多么福气的一份工作啊!村里背井离乡的强壮男人们,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牛马似的,不是每月最多也就只能挣个五六百元吗?除去了饭费,兴许实际上拿到手里的钱还不如人家小郑娟多呢!
村人们对郑娟,推而论之对郑晌午两口子的羡慕,自然包含有嫉妒的成分。唉,唉,人比人,比死人啊!同是农民,谁家若生养了那么一个俊俏女儿,一家子的福哇。日子呼啦一下就会变得比别人家好,比别人家的生活水平高。郑娟的一些个小姐妹们,对她的嫉妒尤甚。进了县城里,当了“好的来”的小姐,那就意味着一个农家女的俊俏业已冲出了本村,得到了县城里人的公认了。“好的来”招聘小姐,对模样要求的标准可是不低呢。
郑娟喜欢自己被羡慕的感觉,对自己被嫉妒也满不在乎,甚而心理上很优越。被羡慕加被嫉妒的感觉,使她有硬性的理由认为,自己在是女人这方面,比同村的小姐妹们何止高出一个档次!
她有时也将歌舞厅发的红绸旗袍和高跟鞋穿回家,并且穿着在村里很招摇地走,故意走得一扭一扭的,故意很招摇。看见谁家的孩子,凑过去塞给一把糖。遇到哪一个小姐妹,赠一双丝袜、一支口红、一个美观的粉盒之类。那些东西对于她们,当然已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她们也清楚地知道,是郑娟在县城里的摊床上买的。但她既然愿给,自己又何必拒绝呢?好比五角的一元的钢镚儿,倘在地上,富人是不屑于弯腰捡拾的,而她们却一定是要停住脚步弯下腰去的。何况接受郑娟的给予,连弯下腰去都是不必的。她们嘴里说谢了的时候,由于嫉妒,心里把个洋洋得意的郑娟恨得要死。
郑娟是希望这一点的,是能够猜到这一点的。由于被嫉妒而被恨,使她的心理获得更大的满足。正如一首流行歌里唱的——“多么好的感觉”。
郑晌午两口子对同样的感觉也感觉挺好。他们一辈子都没被羡慕过。他们的上辈人也不曾被羡慕过。几辈子光羡慕别人们了。如今,竟也有被羡慕之事了。羡慕和嫉妒又怎么说得清楚呢?在这一点上,他们自己就从来也不曾说得清楚。嫉妒当然是必定生恨的事。人心如此,他们很想得开。在这农民和他的女人的头脑中,有一种接近哲学家般的、对人性的原始的深刻认识。
“三百五十元那不过就是每月点儿零花钱嘛!每月只开那点儿钱我们小娟还不委屈死了?还有奖金啊,奖金那是‘上不封顶’的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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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晌午每每在人前喜滋滋地这么说。
像农村的青少年也对“酷”这个字并不陌生一样,农民们对“上不封顶”这个城市单位企业里常用的话语,也是明明白白的。
“上不封顶”就是高得没数了的意思啊!
但农民的头脑或曰农民的心理,其实是很排斥甚至可以说很仇恨这样一种关于钱的意思的。如同头脑里的天文常识越多的人,反而对宇宙无边无际的解释越难以接受。
郑晌午对人那么说时,倘他女人在旁,就瞪他一眼并打断他:“得啦得啦,不说会当你是哑巴呀?把女儿那点事儿都公开了!女儿怎么嘱咐你的?”与其说是制止他,还莫如说是为他的话作一番证。
看着别人们对他们的女儿每月究竟挣多少钱陷入如呆如痴的想象,那女人和她的丈夫精神上得到同一种质量的愉快。它意味着他们心理上打了一次大大的翻身仗,并且取得了大大的胜利。
郑娟在变化着。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化,都逃不过村人们观察细致而且敏锐的眼睛。
她的皮肤更白了,那是一天除了睡觉的时间,几乎完全待在“好的来”灯光幽暗的包厢里的原因。
她那少女的水灵劲儿渐渐被脂粉气取代了。
她买了一辆款式漂亮的自行车,经常骑着来往于村县之间。那是不远的距离,才二十来里。
她雪白的颈子上戴着黄灿灿的金项链了。
她指上也戴着金戒指了。
她胖了点儿,看去体态丰满,足以令男人馋涎欲滴了……
还有些变化是村人们的眼睛,包括她父母的眼睛暂时还没看到的——她学会吸烟了,也学会喝酒了,尽管都谈不上有瘾,但却再也不是一个讨厌烟酒的少女了。非但不讨厌,还觉得在与男人们周旋时挺助兴,挺好玩儿。她学会说好多关于男女之事的下流的段子了,并且渐渐习惯了认为那不是下流的,而是有情趣、有智慧的。说时绝不脸红了,就像评书艺人说评书。在“好的来”,不会说那些的小姐,不是称职的小姐。
她不愿被视为不称职的小姐。
实际上,在“好的来”,男客们是不称招待员为“小姐”的,而称她们“小妹”。她起初不懂为什么,后来别的“小妹”们向她解释,在歌舞厅那种地方,“小姐”二字已另有含意。男客们为了表明自己是正人君子,才反潮流地称她们为“小妹”的。这使她对自己招待过的一拨拨的男客们竟心生些许敬意,觉得他们确乎接近是正人君子。听他们称自己“小妹”,感到自己不但被尊重着人格,而且简直还被亲近地看待着了……
但是男人们称她“小妹”,却并不妨碍他们可以将她扯到身旁、抱在膝上、搂在怀里,亲吻她,将他们的手深入她的旗袍下边抚摸她身体的一切部位。更不妨碍他们嘴对着她的耳说下流话……
她很快就习惯了。比小猫小狗习惯了人给它们洗澡所需要的次数还少。于是她很快成了称职并敬业的“小妹”之一。
对于她在“上岗”不久的日子里便学会了吸烟、饮酒,以天真纯洁的模样讲黄色下流的段子,伶牙俐齿地与男客们打情骂俏,领班的“大姐”多次予以过表扬。
“大姐”曾几次当着众“小妹”们的面夸她悟性好,提高“综合素质”的自觉性强。
于是她渐渐承认这样一种逻辑乃是天经地义的逻辑。那就是——男客们只要不强奸她,只要他们的色淫之心表现得较为温柔,只要舍得给小费也就是给奖金,那么她的“综合素质”全面的招待和服务,就是值得的。工资就不论它了。除去歌舞厅的提成,每月的“奖金”一千多啊!哥哥郑强在水泥厂上班一个月才能挣几个钱哪。何况,她由她的职业,而认识了不少在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临去时几乎都对她说:“小妹,有什么为难的事儿,找我!”——她认为这是自己良好的服务应得的回报。何况,“大姐”也曾反复地耳提面命——到“好的来”的任何一位男人,乃是任何一个“小妹”的“上帝”。他们既付了开间的钱,既照例给小费,那么除了“那件事”,从酒水到“小妹”,他们的一切消费方式便都是应予满足的,并且合情合理的……
与所有的“小妹”一样,她正式“上岗”的最初几日,难免地不好意思过,难免地惊慌失措过,难免地被吓哭过。然而相比于别的“小妹”,她的“见习紧张期”是短的。
……
六月中的一天晌午,郑晌午吃过晌午饭,正在家里睡晌午觉,被睡在身旁的女人捅醒了。
她说:“你看,你看,咱家院外怎么停了一辆小汽车?”
郑晌午欠身从窗口一望,果见一辆很高级很大的小汽车停在自家院外。接着,车门一开,见下来一个男人,分明是司机。司机绕过车头,开了这边的门,从车中搀扶出一个小女子,正是自己的女儿郑娟。
两口子不禁对视一眼,目光都是那么半惊半喜,惊中掺喜,喜中有惊。惊的是女儿看样子病了,或者受了什么意外伤;喜的是女儿竟被那么高级那么气派的小汽车送回,而那车肯定是她的老板的专车无疑。这足以证明女儿在“好的来”是多么受重视、被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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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先后刚一落脚地上,女儿已被搀扶着进了屋。
搀扶女儿的青年自称是老板的司机,实际上当然也是。他说郑娟忽然觉得不太舒服,老板吩咐自己把她送回家。
他看着郑娟又说:“想开点儿,别当回子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你自己不当一回子事儿那就根本不算一回子事儿,对不对?在家静养几天。什么时候该上班了,打个电话,老板一定会派我开车来接你的。”
他说完拔脚往外就走。
而当女儿的一见到爸妈,眼泪顿时便在眼眶里转。听司机说话时,眼泪顺脸颊往下淌了。司机转身走时,她紧咬嘴唇,就快忍不住要放声哭了。
司机的话令郑晌午两口子听得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女儿的样子也令他们满腹狐疑。然而他们却顾不上先问女儿什么,双双地诚惶诚恐地往外送司机。那司机在他们心目中是贵客。因为对方不是开一般车的司机,而是开那么一辆高级的小汽车的司机,而是专为女儿的老板开车的司机……
等他们望着小汽车开出村子,回到刚才那间屋,他们的女儿已经不在那间屋里了。找到女儿自己的偏屋里,女儿已经仰躺在床上了,不换旗袍,也不脱高跟鞋。她大瞪双眼望着屋顶,仿佛一具不瞑目的尸体。
“娟,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去过医院没有?”
郑晌午问着,往床前走了一步。他本是想坐在床边的,然而竟没有。如果女儿还是三个多月前的女儿,他自然就那样了。使他犹犹豫豫地收住了脚步的原因,乃是女儿那身红绸旗袍和那双黑亮秀小前端尖尖的高跟鞋,以及女儿将小辫儿梳开了留起的披肩发。那都是他陌生的。对于他都是只出现在电视里和报刊上的,都是超现实的。此前他的极其现实的生活中,没有任何超现实的现象的搀入。一句话,他对女儿本身也感到陌生了。非但感到陌生了,而且,女儿所穿的红绸旗袍和高跟鞋,以及女儿黑瀑般的一头披肩发,对他这位父亲似乎起着无形的阻碍、不得接近的作用。女儿涂抹得猩红的嘴唇和文得细细弯弯的眉,也对他这位父亲起着同样的作用。当然,使他这位父亲每每感到阻碍他不得接近女儿的,还有女儿是“好的来”歌舞厅“小姐”的身份。他每想,上溯至十八代,他的家族中,肯定就没出过一位配别人称为“小姐”的女子……
郑晌午正犹豫不前着,他女人却尖叫起来:“哎呀娟啊,你旗袍那是……”
在她的眼看来,女儿旗袍一边的衿衩儿,也就是身体外侧那一边的衿衩儿,分明地开线了。
唉,唉,这女儿呀,都十七岁了,也不会自己缝缝!
她扯着女儿旗袍的一角只一掀,不得了,竟将旗袍像盖在身上的单子似的几乎完全掀开了,于是女儿的大部分身体暴露无遗——那是旗袍底下什么都没穿的赤裸裸的身体……
郑晌午猛地转过了身去……
这时他听到女儿低声说:“爸,妈,我昨天晌午,让人给……欺负了……”
郑晌午又猛地将身体转向女儿:“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
“认识的……”
“认识的!谁?”
“我老板……还有陶李……法院副院长的小儿子……还有我老板的司机……”
“就是……就是开车送你回来那个……”
“嗯……”
“他们……他们把你怎么了?”
“他们把我奸了。”
郑晌午只觉得一股血液直冲脑门,头好像顿时要炸开似的。同时,两只耳中嗡嗡作响。
而他的女人,本已坐在床边了,那时就缓缓地落脚地上,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一步步从床边退开,退到了丈夫身旁,望着一个挺挺地仰躺在自家床上、但又不知是谁家女儿的小女子似的,呆呆地瞪大了双眼一时说不出话。
郑晌午又问:“他们……他们是三个人!究竟是哪一个?!”
与其说是在问,莫如说是在吼。
“都奸我了……先是我老板……再是陶李……他俩走后,是老板司机……”
女儿哇地放声大哭。
老婆也哇地放声大哭,并扑向前抱住了女儿,与女儿哭作一团。
在老婆和女儿的哭声中,郑晌午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家……
下午三点多钟,农民郑晌午出现在“好的来”歌舞厅里了。
到那地方去消费的“上帝”中,自然从没有过一个是农民的。
何况那钟点也不是消费的钟点。
所以他被拦在了大堂。
人家问他找谁。
他一脸凶相地回答说是要找老板张小君。
人家问他什么事儿。
他吭吭哧哧地说不出来。那是不能当众说的啊!还要顾全点儿女儿的名声啊。
人家说总经理不在。
他说那他就坐在大堂等。
人家不许他坐在大堂等,相互推推搡搡之间,他怒而碰碎了一只一人多高的大花瓶,结果被警卫扭进办公室,挨了一顿狠揍。接着来了一辆公安局的警车,将他当成闹事的疯子带到公安局去了。
面对公安局的人,他打消了心里的顾虑,咬牙切齿地将张小君等三人强奸了他女儿的事说了一遍。
两名公安局的人,一边听,一边交换眼色。听罢,其中的一名吸着烟说:“三个人,那就不叫强奸,叫轮奸了。罪行情节严重了。你有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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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女儿现就躺在家里。她亲口说的。你们得给我女儿做主!”
人家说:“该做主的事,我们当然有责任做主。但仅凭你女儿自己说也不行啊。证据不足啊。”
“还……还不足?我女儿今年才十七!谁家十七岁的女儿愿意编自己被三个男人轮奸了这种瞎话?!”
他拍起了公安局的桌子。
两名公安人员都生气了。
其中一名虎了脸说:“你别拍桌子。公安局不是你拍桌子的地方。你女儿才十七,那就是还未成年。在法律上她自己的话是不足以完全采信的。再说,怎么没有编你说的那种瞎话的人和事?有啊!太有啦。或者出于讹诈的目的,或者出于报复的心理。大千世界,什么人什么事儿没有哇?不管你多么信你女儿的一面之词,你也应该有点儿法律意识,向法院起诉。而你,砸碎了合法营业场所那么值钱的东西,自己先就事实清楚地犯了法。所以,你被依法拘留了……”
不管他怎样地不服气,怎样地大喊大叫,又蹦又跳,他最终还是被制伏,拘留起来了。
……
晚上八点多钟,正是家家户户刚看完《新闻联播》的时候,水泥厂老板常宏,亲自驾车来到了本县公安局张局长家。
他进门时,张局长夫妇和儿子,也就是“好的来”歌舞厅总经理张小君,还加上张家的小阿姨正围着方桌打麻将。
任县委机要科科长的局长夫人,见亲家公来了,示意小阿姨让座,亲热地邀亲家公加入打几圈儿。
常宏笑着摆了摆手,看着张局长说:“我想跟你单独谈点儿事。”
于是张局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麻将桌,引亲家公进入了专供自己在家中与客人私谈的一间小客厅。
外边,张小君猜到了岳父大人将与父亲大人谈什么事儿,给他母亲放下了几千元零花钱就起身走了。
互为亲家,又都在本县举足轻重的两位男人落座后,常宏开口问:“有件事,不知小君跟你说了没有?”
“与他有关?”
常宏点头。
张局长说儿子近来不曾说过什么与他有关的事。
于是常宏就将张小君等三人轮奸了农民郑晌午的女儿郑娟之事,简略地讲了一遍。那口吻,那表情,像班主任老师对一位受人尊重的家长讲其儿子的一次考试情况。
末了他说:“亲家,你看这事儿,我不来告诉你吧,它又是件事儿。我来告诉了你吧,又好像当岳父的来告女婿的状……”
他说完怪不好意思似的一笑。
张局长听得很平静。毕竟是当公安局长的,指示办过的砍砍杀杀、血血淋淋的案件多了,一般与人命无涉的事,已很难使他动容了。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常宏说:“歌舞厅的人向我汇报的。”
他又问:“我儿媳妇知道不?”
常宏说:“我女儿还不知道。”
张局长便吸起烟来,一边吸一边皱眉思考。吸了四五口后,盯着烟说:“尽量别让你女儿知道的好。他们小两口,感情基础还是不错的。咱们两家,又是这么门当户对。只不过,我的儿子有那么点儿好色,你的女儿,在这方面又专爱吃个醋。她一旦知道了,闹起来,咱们两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啊!”
常宏道:“对,对。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张局长又问:“你女儿有次还提出过离婚吧?”
常宏点头道:“有那么一次,就那么一次。我很严肃地劝过她。我说咱们两家的联姻,那不是一般人家的联姻关系。一旦离,是会造成社会影响的。凡事都要顾全大局,不再提离婚二字就是从大局出发。明摆着,咱们两家已经离不开了啊。做儿女的不能动辄意气用事,而应该学着懂事啊!”
对于常宏此番话,张局长比听儿子的最新行径还认真。似乎一边听,一边加以细细的咀嚼和品味。常宏说完了,他仍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似乎仍在细细咀嚼和品味常宏说过的每一句话。
常宏静默片刻,见亲家仍那样子,轻轻地干咳了一声,借以表示他的那一番话已经说完。
张局长这才有了相应的反应。而他的反应是,将自己的一只手,压在了常宏的一只手上。在这一种小动作后,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常宏就有点儿不知再说什么好了,任由张局长的一只手压着自己的一只手,经久,又干咳了一声。
张局长终于从沉思中挣扎出来,低声说:“好,讲得好,讲得好啊!我们双方做父母的,都要不断地对儿女们进行这种提醒、这种教育啊!”
尽管二人坐得很近,之间仅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并且,二人的手重叠在茶几上,然而张局长的目光,却没望着常宏的脸,而是在瞧着烟头。
那支烟已经快燃到过滤嘴了,烟灰长长的,弯着,马上就要自行掉在地毯上了。
常宏从他指间小心翼翼地取下它,替他按灭在烟灰缸里。
常宏又说:“小君和歌舞厅那些‘小妹’的事儿,我耳朵里不断听到些议论。但是我也从不当回事儿。谁年轻的时候没动过拈花惹草的念头?时代不同了,社会进步了,开放了,念头变成行动,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所以我一概地替他消除着,防止我那爱吃醋的女儿也经常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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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局长那只压在他手上的手,使劲握了一下,表达了一份感动。
他说:“亲家,难为你了。”
他站起来,踱了几步,返身踱回来,站定在亲家面前,语调很是真诚地说:“我的儿子我更了解。那是个淘小子。这不是又做下了很淘气的事吗?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个淘法,不好嘛!不让咱们省心嘛!淘几回气没什么,但是要有界限。越过几次界限也没什么,但是要吸取教训。说实在话,我听了很生气。现而今,他……他也犯不着那样啊!刚才还坐在我对面打麻将,自己却一个字都不提,根本没那么一件事儿似的!……”
常宏笑道:“亲家,你也不必生气。现在,那‘小妹’的父亲还被拘留着。小君有电话去叮嘱多关些日子。我的意思是……”
张局长道:“你别说了,你别说了。这叫以势压人嘛!这就不是淘气的性质了嘛,更不好了嘛!”
于是,当即抓起电话拨往值班室,命令立即放人……
望着他放下电话,常宏如释重负,亲自为他燃着了一支烟。
张局长说:“小君这孩子,唉,叫我说什么好!淘气都不挑个时候!这第二轮‘三讲’还没结束,‘七一’又快到了……这一时期是特殊日子啊!他虽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总经理和女婿啊。这件事,你交代他比我交代他好。限他三天,用钱抹平。农民嘛,我了解他们。无论什么事儿,出点儿钱,一抹一个平。”
常宏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我完全同意你对农民的认识。”
“听你刚才说,还把人家法院陶副院长的小儿子也扯进去了?那孩子刚二十吧?”
“可不嘛。不过……也好。和你一谈,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常宏真正地如释重负了,也夹起了一支烟。
张局长笑道:“来,你刚才为我点了一支烟,也让我为你点上这支烟吧。”
他脸上一笑,小会客室的气氛顿时轻松了。
于是两人又谈起了各自的和共同的爱好——钓鱼啦、养花啦、气功啦、桑拿浴啦……
局长夫人让小阿姨进来说,闷得慌,还想打几圈麻将。
于是二人出去又陪着县委机要科的科长打起麻将来……
而那时,公安局的警车,正将农民郑晌午往村里送回去……
在公安局被拘留了几个小时,又经过两名公安人员的轮番教育,郑晌午显得冷静了些。甚至,还因自己砸碎了“好的来”的一只大花瓶,有了点儿悔过的表示。人家告诉他,那件事儿没什么。谁都有在气头上的时候嘛。“好的来”那边已经传过话来了,不逼他赔。人家说逼他赔他也赔不起啊,那仿古花瓶是专制的,独一无二的,三四万呢!——他自己反倒满腹的罪过感了……
车开到家院前,十点多了。家中所有的窗子都黑了。有一个人影在家院前徘徊,见他从车上下来,迎了上去——是和他沾亲带故的郑天成。
郑天成低声告诉他,他老婆陪他女儿睡下了。他女儿没什么的,叫他只管放心。
他问郑天成在他家院门前干什么。
郑天成眼望着开走的警车,手扯着他的衣袖说:“晌午啊,走,到我家去。我一直在等你啊。我得和你谈谈小娟的事儿……”
一听是要和自己谈谈女儿的事儿,郑晌午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随着走了,走得一步三回头……
到了郑天成家,郑天成家的老老小小也都睡了。只郑天成的女人还没睡,分明在堂屋里期待着他的到来。旧得显露出了木纹的桌子上,摆着两只预备沏茶的杯子和一盒烟,分明是用以招待他的。
郑晌午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郑天成,关于自己女儿小娟的事儿,他知道多少,催他如实道来。
郑天成说:“你别急嘛。先吸烟,先喝茶。”
在拘留所的七八个小时里,郑晌午自然是半支烟也没吸过,一口水也没喝过的。
他接过烟,恶狠狠地吸了起来。
郑天成说:“别光吸烟,也要喝几口茶嘛。大热的天,看你嘴唇干的。”
于是郑晌午一手端起茶杯,哪管烫不烫的,咕嘟咕嘟喝干了一杯。
郑天成这才说:“其实,我什么都不清楚。”
郑晌午将茶杯重重地一放,火了:“你什么都不清楚,深更半夜的,你扯我到你家里来!”
郑天成自己也端起茶,从从容容地喝了几口,之后慢条斯理地说:“我是不知道,但你嫂子不是知道吗?”——说罢,还张大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那意思是,我困着呢!你当我愿找你来陪着你?
按五服之内的家族辈分,郑晌午该叫郑天成哥。郑晌午这才想起,郑天成的女人也在“好的来”,当清洁工。而郑天成,实际上是受张小君的吩咐,替张小君找郑晌午谈“私了”的条件。张小君通过他女人答应,谈妥,有功,自然也是有赏的。
于是郑晌午的目光望向了郑天成的女人。
那女人手中拿块抹布,一边心不在焉地擦擦这儿,揩揩那儿,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左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呗。晌午你又何必非知道得那么详细?你就提你怎么打算的不就得了嘛!”
然而郑晌午非常想要详细地知道女儿昨天晌午的遭遇。他瞪着郑天成的女人刨根问底。那女人拗他不过,吞吞吐吐地,特别不得已地,将昨天晌午发生在“好的来”之“留香阁”包房的事件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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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昨天晌午,张小君在“好的来”宴请法院陶副院长的小儿子陶李。在一桩经济案的审理过程中,陶李向他父亲打了招呼,于是张小君获得了满意的判决。那只不过是一桩牵涉款项不大的案子,无须父辈们出面,儿子们间相互的面子就足以摆得四平八稳。现而今,父辈们有父辈们官场上的私下关系,儿子们也有儿子们的交往方式。两个酒足饭饱之后,各有七分醉意,却又余兴未尽,由司机田力随陪着,来到“留香阁”解酒。那是“好的来”最高级也最隐秘的一间包房。除了张小君和常宏,只为身份极特殊的客人开放。领班的“大姐”指派郑娟服侍他们。那一天张小君第一次见到她,立刻就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问那领班的“大姐”,这“小妹”她“开盘了没有”?那“大姐”说还没有。说才来三个多月,太嫩了,还不到“火候”。张小君笑道:“嫩得挺有味儿。首盘轮给别人,那也太可惜了。”“大姐”一听就会意了,笑盈盈地离去后,将门从外锁了。望着郑娟在那儿调试音响的迷人的背后身段,张小君又悄问陶李动心不?陶李还是名大三的学生,明明馋涎欲滴也是不好直说的。于是张小君向他耳语:“我当教练,你实习实习。”
接着,他也不待郑娟将音量调合适,扯过她便动手动脚起来。郑娟已从“大姐”那儿知道他们是谁了,心生敬畏,一概良好的“综合素质”便都发挥得不那么良好了。她本已没了羞涩,当时却不合时宜地羞涩起来。半推半就羞羞答答之间,撩得个张小君欲火中烧。三分钟后他就将她按在沙发上撕开了她的旗袍。倘他温存点儿,多费点儿时间,情况肯定是另一种性质。但他下午还有事儿。何况,以他“好的来”总经理的身份,也不屑于对一个“小妹”太花心思。结果她就因他的粗暴而挣扎起来。当然那是徒劳的。他之后,大三学生陶李早已看得按捺不住,立即也扑上去“实习”起来。陶李“实习”了一番,刚退开去,那张小君又淫性大发,二次上阵……
郑天成的女人,那时正在清洁隔壁的一个包房。张小君两个进了“留香阁”,后来郑娟也被“大姐”引进“留香阁”,再后来“大姐”出来从外锁了门,那女人出出入入地都是看在眼里的。隔壁那个包房与“留香阁”之间的墙上,穿音响电线时有一个钻错的孔,于是那女人蹲着,将“留香阁”里发生了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两个都“淘”过了那点儿“气”,张小君用手机给“大姐”打了个电话,“大姐”来开了门,两个就扬长而去了。大三学生陶李离开时分明有些不安,目光惴惴地扭回头看躺在沙发上流泪的郑娟。“大姐”一笑,安慰道:“走吧走吧,小妹们的这些景致我都见惯了,没什么事儿的呀。”
于是陶李走得放心了。
“大姐”送两人下楼时,包房里只剩下了司机田力和郑娟。田力对这“小妹”很是同情,惜香怜玉不已。他本想对她表达他那份儿惜香怜玉之同情的,但是走上前去,不知怎么一来,也成了乘人之危的“第三者”。那时的郑娟,早已没了丝毫抗拒之力,任由摆布……
这一幕,也被郑天成的女人看了个分明。至于张小君跟“大姐”说的话,是她从“好的来”别的“小妹”们那儿听来的议论。类似之事在“好的来”乃她们习以为常之事。无论她们,还是那“大姐”,都不认为议论议论要负什么后果。她们所以议论,只不过觉得事情怪好笑,因而怪好玩儿。不是吗?“大姐”常夸“综合素质”好的郑娟,临到服侍老板和老板的客人,反而显得太没经验了,把好端端的一件事情搞得“夹生”了……
郑晌午不听犹可,一听之下,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两眼几乎喷出血和火来。毕竟不是听什么街谈巷议之事。郑娟她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呀!而且,才十七。去到“好的来”上班,还未满三个月。这矮小干瘦的男人,将两只不大的手掌,紧紧攥成了两个骨突嶙峋的拳头,一迭声地说:“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郑天成就说:“消消气儿。”并替他点着了又一支烟。
郑晌午也不吸,两只发红的眼直瞪着郑天成的女人。
那女人将抹布往桌上一甩,莫名其妙似的问:“你瞪着我干什么?”
郑晌午说:“我也恨你!”
那女人说:“你恨得着我吗?”
郑晌午说:“你可是小娟她没出五服关系的一个堂婶儿,她是你沾着亲的一个侄女,你就忍心那么眼睁睁地看着!”
那女人双手拍了一下,然后摊开,冷冷地反问:“门锁了,我不眼睁睁地看着又有什么办法?再者说了,人家是我老板,每月给我开份儿工资,就算门没锁,人家要对你女儿那样,我能咋样?莫说我个扫地抹灰的了,就是全‘好的来’的人都算在内,谁能咋样?谁敢咋样?”
郑晌午被反问得眼睛一眨一眨,一愣一愣的。
郑天成皱起眉连连朝他女人挥手:“得啦得啦,你该讲的也讲完了,你睡去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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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扭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嘟哝:“这话说得,这话说得……”
等门在那女人身后关上了,郑天成从地上捡起郑晌午扔掉的那支烟,掐去郑晌午的唾沫弄湿了的那一端,叼在自己嘴上……
郑天成说:“听你的了,打算怎么办吧?”说时,看也不看郑晌午。
郑晌午说:“我要告他们!把他们一个个都判刑入狱!”
郑天成说:“那除了解恨,对你有什么好?”
郑晌午说:“我就是要解我心头之恨!”
郑天成说:“事儿已然是这么一件事儿了,就不替小娟那孩子考虑考虑了?闹哄得全县人人皆知,她将来怎么嫁人?”
郑晌午又一愣一愣的。
“我要是你,就干脆来个私了。”郑天成的眼睛,终于是望着郑晌午的脸了。那表情,那口吻,仿佛是亲兄弟般推心置腹。
郑晌午也不禁望着郑天成的脸。
郑天成又说:“不瞒你,‘好的来’那边托我向你递个话儿,人家愿私了。”
郑晌午拳头一擂桌子:“着啊!私了行啊!叫张小君那小子明媒正娶了我女儿!”
这回轮到郑天成眼睛一眨一眨,一愣一愣的了。
他愣了一会儿,嘿嘿笑出了声儿,拍了郑晌午的肩一下,批评道:“正经事,要正经来说。你说的那算人话吗?张小君是谁,他不仅是‘好的来’的经理,他还是公安局张局长的公子。人家是结了婚的男人,你不知道?人家的娇妻,那是常宏的小公主。常宏是谁你也没听说过?县工商联的副主席,县政协的大常委。人家小两口那是门当户对的婚事。你们小娟又是谁?金枝玉叶?就为件双方都一样摆不上台面的事儿,你要求人家好端端一段婚姻离了,明媒正娶你们小娟?道德吗?不过分吗?”
郑晌午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句话,仿佛自己确实很不道德似的。许久,他嘴里才又憋出一句话是:“那让陶李那小子娶了我们小娟!”
“你瞎扯淡哩!人家那孩子是大学生,还没毕业。再说人家父亲是法院副院长,你们两家即使成了儿女亲家,你在女婿和亲家眼里有地位吗?你是半点儿地位都没有。那样的儿女亲家关系,对你个农民郑晌午有什么意思?啊?有什么意思?”
郑天成那种口气,已经不是在规劝了,简直是在教训了。
“那我还是要告他们!”
郑晌午又火冒三丈了。
“那我还是先前那句话,对你们一点儿益处都没有。”
郑天成已一脸不耐烦。
“那我……那我一个个杀了他们!”
“你不敢,你没那个胆。”
“我敢!”
“你不敢嘛,就算你有那个胆,你杀得了人家吗?不是只砸碎了人家一个花瓶,就被拘留了六七个小时吗?”
郑晌午又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了。
“晌午啊,”郑天成的一只手再次拍在他肩上,口吻又像兄弟般推心置腹了,“人家既愿私了,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高姿态啊。有赔不是的意思啊。所以,咱们也不能不识相,对吧?杀人不过头点地。就那件事儿,能判人家个死罪吗?不能吧?既然不能,你又解得了几多的恨?所以,莫如在钱上找齐。这世界上,无论谁吃了多大的亏,受了多大的屈,不是都可以在钱上找齐的吗?你细想想,是这么个理不?”
郑天成几大番话之后,郑晌午心里的怒火、耻辱和仇恨,还真的被打消了一些。唉,唉,是啊是啊,告,确乎不是太明智的选择。杀人,郑天成没说错他,他不敢。敢也难以实现。似乎,也只剩私了一条路了……
郑天成见他不再吭声,起身拉开桌子抽屉,取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替他揣在他衣兜里。
“什么?”
郑晌午还处在半甘心不甘心的境况里。
“钱啊。”
郑晌午从兜里掏出了钱,盯着看。
郑天成说:“你不用点,整整三千。你看,你们小娟今天被小车送回来的,人家那边儿今天也将钱让你嫂子捎回来了。人家的态度也够诚恳的不是吗?”
“多少?”
“三千啊。人家那边交代了,账是这么算的——张小君一次,陶李一次,两次了吧?之后张小君又一次,不是三次吗?所以三千啊。”
“田力那一次就不算了吗?!”
郑晌午脸色铁青了,问得恶狠狠的。只是由于灯光暗,郑天成没看出他脸色起的变化。
“田力?田力是谁?噢对了,还有张小君司机一次。”郑天成拍了下脑门,“我把那小子的一次给忘了。不过,那小子那一次,人家张小君和陶李一块儿走了是吧?人家不知道,所以人家算的三次。不知者不怪嘛。倒让田力那王八蛋白捡了次便宜!该算四次的,该算四次的,我明天去讲清楚,我想人家不至于计较,会替自己的司机补一千的。放心,包在我身上……”
郑天成刚一说完,郑晌午霍地站了起来。他从兜里掏出那信封,抓住郑天成一只手,将信封使劲拍在郑天成手里。
他说:“你告诉张小君那小子,我女儿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可她是黄花姑娘!我抚养大了一个女儿不是供他们糟蹋的!我非告他们不可!”
他一跺脚,猛转身,大步腾腾地离开了郑天成家……
第二天上午,在“好的来”宽敞豪华的经理办公室内,张小君态度很认真地听着郑天成的汇报。那时的他一点儿也不张狂,并不像某些电影电视剧里表现得那样——双脚搁在桌边上,一臂搭在椅背上,指间还夹着烟。恰恰相反,他上身微微前倾,架着双肘,十指交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郑天成,听得相当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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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仅仅是一名本县的公子哥儿。事实证明,他还具有着很值得称道的经营头脑。事实无可争辩地证明,自从岳父常宏将“好的来”通盘交付给他来经营后,他的经营业绩相当不俗。利润额连年递升,权威也与日俱增。他也是有大学本科文凭的人,而且是货真价实的文凭,绝不是花钱买的、伪造的那一种。他听得很认真,却并不意味着他将前日中午的事儿当成回事儿。不,他根本不将那事儿当成回事儿。那事儿怎么值得当成回事儿呢?实际上,他几乎与“好的来”的一切大小女子都有所染。那“大姐”的身子差不多已经是属于他的了。好比是放在他经理办公室冰箱里的冷饮,什么时候渴了,不想喝茶了,想喝口凉沁沁的了,取在手,啪地打开,喝就是了。至于那些“小妹”们,他与她们有染,她们无不觉得是自己的荣幸。他于是在她们心目中反而更具有权威了,并且不是那种冷冰冰威严的权威,而是一种充满了人性关怀的、温暖的、亲爱的权威。
他听得认真,乃因他心中有隐隐的歉意。他与他的那些“小妹”们干那种事儿时,其实一向是温存的、有情有趣儿的。是的,他认为她们都是他的“小妹”。他给她们开份工资嘛。他使她们有了份儿令同龄小女子们羡慕的职业嘛。在这一座经济发展并不怎么活跃的县城里,些个十七八二十来岁的小女子,每月算上“奖金”能拿到一二千元,难道不是托他的福吗?前天中午他的确喝多了,否则他的方式绝不会那么粗暴。他故而心中有隐隐的歉意。当然,也有那名他初次见到的“小妹”自己的责任。“大姐”说得对,她确实太嫩了,当时太那个了。除了方式粗暴这一点,与以往他和他的“小妹”们之间发生的事,又究竟有什么另外的不同呢?是了,是了,两次之间还插进了陶李一次……除了这两点,再没什么不同嘛……
然而,他心中还是难免地有隐隐的歉意。
听郑天成缩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沙发上汇报完了,他平静地问:“那个小妹,她叫什么来着?”
“郑娟。”
“郑娟……噢,郑娟……这名字太没特点。我想,以后我要替她改一个听起来很雅、很文化的名字。”
“农家女,父母也给她取不出太好的名字。”
张小君又问:“你刚才说,她父亲叫什么名字来?”
郑天成说:“叫郑晌午。”
“他自己有功夫吗?”
郑天成一时没听明白张小君的话,愣愣地不敢回答。
“我是问你,他喜欢武术吗?”
郑天成这才听明白了,轻蔑地撇撇嘴:“他?瘦得麻秆儿似的,还有肝病。我一个人能对付他那样仨俩的!”
张小君笑了,笑得很由衷。听郑天成说郑晌午不会武术,他暗暗舒了口气。起初他以为那农民的名字叫“郑尚武”,这使他难免有几分不安。
他又问:“他为什么起那么个古怪名字?”
郑天成说:“农民嘛,没文化嘛。他是晌午出生的,他父母就给他起名叫晌午了。”
“噢,是那么两个字。听你女人说,你和他还是亲戚?”
“五服内的堂兄弟。”郑天成说完,想想,又补充了一句,“亲戚不假,亲不亲另论。”
张小君又微笑了。这话他爱听。他从郑天成的话里听出这么一种弦外音——我是不会站在他一边专和您过不去的。
于是张小君从桌上拿起那个装有三千元的信封,在手中掂了掂,自说自话起来:“是少了点儿。少了他才生气。他生气也有他的道理。”
他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个信封,那里边装着没拆捆的一万元钱。崭新的一万元,新得仿佛刚印出来。
他说:“你把这一万元给他。我想他不会再嫌少了。”
望着郑天成双手领圣旨般接了钱,转身离去,张小君又叫住了他,慷慨大方地连同桌上那三千元也一并给他了。
张小君郑重其事地交代:“这一万三千元,你都转交于他。我信任你。你可一分钱也不许昧留!你若办事稳妥,过后我另外奖赏你就是。”
郑天成连说:“不敢昧留,不敢昧留。”
郑天成也是被小车送回村里的,一路上心情特别好,觉得张小君将这么一件事交付给他,真是对自己的抬举啊。张小君人家不仅仅是公安局长的儿子啊,人家自己同时还是一位大经理啊!真是个好人,说话斯斯文文的,出手有多大方啊!估计,过后怎么还不给自己个千儿八百的啊?如果替那张小君一年里办妥几桩类似的小事儿,那不是强过种一年地的收益了吗?
他估计着,面对一万三千元的时候,郑晌午是应该再也没什么可凶的了。一万三千元啊!说到底不就是那么一件事儿吗?人家张小君姿态多高啊,多主动啊,再凶,还想叫人家怎么着呢?
他没马上带了钱去找郑晌午。他想送钱给别人,自己急的什么劲儿呢?那时已经到了晌午,家里的老老小小五口人已在吃着午饭了。他儿子一家三口还没分出去单过。他老娘七十八了。他也有个女儿,比郑娟大两岁,还没定下婆家。他的日子,过得可不如郑晌午那么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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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家人,都已知道了郑娟的事,也知道他今天一早到县里干什么去了。
他拿起筷子时,儿子问他:“爸,有什么下文?”
他以满怀敬意的口吻说:“人家张小君那人,好哇。我活了半辈子不知什么叫仁义二字,现在是知道了。”
接着,就将张小君问了他些什么话,他又是如何回答的,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他说郑娟的名字太一般,他还要给她起个更雅的名字呢。要说那郑娟,其实是遇着贵人了。如果是被坏人拦奸了,还不是白奸?这可好,一万三!客客气气地给了一万三!”
儿媳妇不爱听,抢白道:“能那么比的吗?”说完,端着碗离开了桌子,自己一边吃去了。
郑天成遭儿媳抢白,自然不悦,一时无处发泄,忽然用筷子指点着女儿说:“就你,十九了!家里还没花过你挣的一分钱!”
于是女儿也耷拉下脸端着碗离开了桌子。
他老娘耳聋,不知饭桌上发生了什么不快之事,稀里糊涂地问:“你们又争啥?”
而儿子,却预言家似的说出一句话:“我看,没那么简单。”
……
郑天成下午也没去找郑晌午。到了晚上,一度想去,一只脚已经迈出院门,却又缩回来了,改变了主意。他还是不急于去完成他引以为荣的使命。他似乎觉得,那一种使命,多在身一时,内心里便多一时的自慰和愉悦。他猜想,郑晌午一定是在焦躁地盼着他去传递私了的新信息。
那就让他急吧!我犯得着替他急吗?
于是他转身回到了屋里。
由此想到那郑晌午两口子,自从女儿去“好的来”上班了,只谢过他一次,而且只不过带了一瓶酒一条烟,还是很普通的一瓶“二锅头”和一条假的“中南海”,不由得一腹的不满。
于是他脱了鞋,上床便睡,睡得那么理所当然。
第二天一白天郑天成也没去郑晌午家。但是他发现,郑晌午曾两次在他家院外徘徊。第一次是上午,第二次是下午。
正如郑天成所猜想的那样,郑晌午确实一直在焦躁地盼着他去。
按郑晌午的想法,张小君方面,至少也会“赔”给他,或者确切地说,“赔”给他的女儿十万元。这也是他心里开出的“底价”。若少于十万元,见鬼去!那重孙子才跟他张小君私了!
这农民已从电视里知道了什么是“精神赔偿”。何况自己的女儿所遭到的创伤,不仅仅是精神的。精神的赔偿加肉体的赔偿,他认为他索要十万元一点儿也不过分。这农民已从普法教育中知道了,他的十七岁的女儿,从法律来讲那是未成年少女。张小君们轮奸了她是未成年少女的女儿,要罪加一等的。他也知道现时正是“扫黄打黑”的“裉节儿”,张小君们的所作所为等于是“顶风上”,而这一向是要严办的。
正因为觉得心中有数,农民郑晌午对私了的抉择已变成了一种情愿。对私了的前途,进言之也就是对十万元到手的把握,更是相当乐观、相当自信的。虽然女儿被送回家才仅仅过去了半天又一整天,他的愤怒、仇恨、雪耻的意念,却已消弭了许多,被一种特别明智的、迫不及待地要得到令自己满意的赔偿的心理所取代了。如果及时得到了,那么他内心剩下的愤怒、仇恨、雪耻的意念,差不多也就会全部地消弭了。他竟心生出一种或可叫作很“前卫”的想法,那就是女儿既生为女儿身,其处女的贞操,迟早是要贡献给某一个男人的。张小君毕竟是公安局长的公子,毕竟是“好的来”的总经理,毕竟是一个有风度的人物,女儿的处女贞操贡献给他了,其实也不算是一件多么羞耻之事。将来是他女婿的某个男人,倒未必配享受女儿正宗的什么处女贞操。有的如花似玉而且命况富贵的女子,不是也被极其粗鄙的男人强暴了吗?那不更是耻辱吗?然而摊上了不也得想开些吗?
金钱有时既是疗治伤痛的良药,也是仇恨和耻辱的“创可贴”。
郑晌午的想法首先影响了他的女人。
于是他的女人首先与他统一了私了的方针。
父母已然想得开了,先后一劝,当女儿的也就渐渐情绪平复了,饭也吃得,觉也睡得,索性来个一切由父母做主了。郑晌午两口子答应女儿,十万元到手后,自己只留三万元养老,七万元全归女儿。于是当女儿的想,坏事可以变成好事,此话真不假。
于是这一家三口,都盼着郑天成的光临,也就是都盼着私了的句号赶快画圆了。
而此时儿子郑强还不知道妹妹郑娟的事。郑晌午两口子没敢告诉他。
……
又到了晚上。郑天成终于出现在郑晌午家了。
郑晌午的女人和女儿,便躲到厢房去了,将正房让给他们谈事。
郑天成也不啰唆,开门见山地说:“那事儿,我又为你跑了趟腿儿。谁叫我们沾着亲呢!我也没白跑腿儿,总算给你们带回来了个满意。”
他说完,取出那装有三千元的信封,放在郑晌午膝上。郑晌午低头看了一眼,见还是那个信封,厚度丝毫也没增加,便不再抬眼,也不吭声,等着郑天成作解释。
郑天成又说:“这三千元人家还让带给你,不过另外又补了一笔整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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