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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婉的大学
    婉经常独自发呆,回忆她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天的种种情形。仿佛一个人打算为史料馆留下什么历史见证,仿佛自己有一种回忆的责任,仿佛那一天每一个钟点里发生的事都是极其重要的,仿佛一切细节都包含着凝重的史料价值,真切得绝不容忽略。

    婉是北京某名牌大学中文系文秘专业的二年级生。其实,那所大学也算不上是什么名牌大学,是一所虽属于二类但又确实很有些名气的大学。而对于婉的家乡人来说,北京的一切大学,当然也和首都北京一样都是有名的。这一点你跟外省的,尤其经济发展落后的省份的农民很难讲得清楚。倘你是婉的父母,你告知别人包括亲戚,自己的女儿考上大学了,他们的反应也无非就是向你表示祝贺而已。毕竟,近十年农民的儿女考上大学的多起来了。但你若告知他们自己的女儿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们则不免顿时对你肃然起敬、刮目相看起来,仿佛你作为父母的身份,在他们面前立刻变得高大了。他们道贺的话语中,肯定会流露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不无嫉妒的成分。似乎你和他们已是不同的父母,似乎你和他们之间的父母身份、父母地位将会产生越来越大的,以后根本不可缩小的差别。在他们那儿,意识是这样的——全中国的大学只分为两类:北京的一切大学概属一类,其他省市的大学皆二类……

    确切地说,婉刚刚摆脱大学校园里那一种无形的、似乎多少有点儿卑微的新生身份,刚刚填写了二年级生的统计登记表。婉不清楚北京其他大学里的学生是否每年也必填写那类表格,反正她的学校有此要求。那是一所理科大学,过去没中文系,五年前才新开设了中文系。而且全中文系只有一个专业是文秘专业。这文秘专业原本又叫电脑文秘专业。后来学生和教师都提意见——就快二十一世纪了!不会电脑还当什么文秘?不是完全没必要的标榜吗?校方一想,可也是的。当初叫电脑文秘专业,是为了强调专业教学的现代化水准。而时代的发展太迅速了,专业的第一届学生还没毕业,不会电脑也要当文秘的时代竟结束了,一去不复返了。真的连电脑都不能应用,那就根本没资格当文秘,只配当“小蜜”了!于是去掉了多余的“电脑”二字,干脆叫文秘专业了。

    文秘专业在一所理科大学里,给本校其他系其他专业学生的感觉是怪怪的。他们看文秘专业学生的眼光总难免有点儿异样。如同北京鸭看火鸡。谈论起文秘专业学生们的话语,也难免有点儿不屑——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其他专业的学生,几乎都有硕士和博士学位在学子们求学路途的前方频频招手,唯文秘专业无此机会前提。文秘硕士、文秘博士究竟该是什么水准的专业人才呢?系里不清楚,校方不清楚,中国尚未出现,世界也无先例。根本没较一致的标准,便没法儿设更高的学位。

    而外校的学生,尤其那些名牌文科大学的学生,又尤其那些大学里中文系的学生,看该校文秘专业学生们的眼光同样怪怪的。

    “你们中文系只有一个文秘专业吗?”

    “中文的学科内容包罗一切与文学乃至国学有关的专业,培养的是学者和教授,最起码也是文化从业者,可你们文秘专业……”

    “你们学中国文学史吗?”

    “你们学外国文学史吗?”

    “你们上比较文学课吗?”

    “那你们……”

    言下之意是——那你们的专业,还配属于中文系吗?即使硬挤进了中文系,不是很不伦不类的吗?

    这些问题,是在文秘专业的全体同学与几所文科大学的一些同学举行的联谊会上由外校同学们连珠炮似的提出来的。而那些外校同学们,无一不是文科大学的正宗中文系的才子或准才子。既然对方在身份上是正宗的,那么本校文秘专业的同学们,似乎也就只有默认自己的确是不伦不类的亚种了。男生望女生,女生看男生,一个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仿佛自己低对方何止一等。窒闷的气氛中,同学们都将求援的目光望向了本专业主持联谊会的老师。那老师姓张,五十余岁,斯文儒雅。

    张老师就从座位上站起,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语速不紧不慢地说起话来。他首先自我介绍,开诚布公地承认自己是“工农兵学员”出身。于是外校的学生中发出一阵笑声。那一阵笑声带有毫不掩饰的嘲笑的意味儿,张老师并不在乎。他接着说,与在座的外校的中文系的才子们比起来,自己当年实在是太幸运了。在“文革”中居然有机会跨入大学的校门,此幸运之一;毕业时有四个单位供他选择,而且都是好单位,都是国家级单位。还不包括留校任教的选择。此为二。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一片肃静。

    无论本校文秘专业的学生,还是外校那些正宗中文系的才子准才子们,都于肃静之中细细体会那一种肃静的不同寻常的成分。其实那成分也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一种通常被人们叫作嫉妒的东西而已。各自明白了自己心里有那东西的同时,望望别人,也从别人脸上的表情看出了别人心里也有那东西。按说学生是不应该嫉妒老师的,但不应该的事居然不道德地发生了,自己也就都拿自己没办法。笑着的脸上的笑容极不自然;不笑的脸上就皆呈现着要像当年的红卫兵呼喊“造反有理”的愤愤不平之色。那一时刻,本专业的学生也罢,外校的学生也罢,意识上似乎都“同仇敌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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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当时听到坐在她后排的一名外校中文系的学生用四川话悄悄骂了一句:“龟儿子毕业时命运才那么好!”

    坐在婉前排的一位老教授回头看了一眼。婉从老教授脸上读出了一行字是:唉,唉,学生嫉妒老师,人心不古若此,夫复何言?!

    张老师显然也品咂出了那一种肃静的成分。他笑了笑。婉觉得,那也许正是他希望他的话起到的效果。

    他又说:“同学们,嫉妒是没用的。时代不同了嘛!你们现如今的大学生在学校里多自由哇!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想唱什么歌就唱什么歌,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想练什么功就练什么功,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想留什么发式就留什么发式,想爱什么人就爱什么人——好时代的便宜不能让你们都占了是不?”

    他此一番话后,气氛不但肃静,简直可以说是凝重之极了。

    他说他虽然是“工农兵学员”,但却是一所名牌文科大学正宗中文系的毕业生,当年也被视为才子来着……

    一阵笑声。

    那一阵笑声爆发得非常突然。先是由外校的学生们口中爆发出来的,随即本专业的许多学生也以笑声援助。

    那又是一阵嘲笑。

    对于当代的大学生们,除了嘲笑的权力,其他权力都是用得不好的。故他们每将嘲笑的权力当成唯自己才配拥有的特权,而且一有机会就滥用一下。在嫉妒之后,公然嘲笑使自己心里产生嫉妒的人,不仅对大学生们,对任何别的人也都是大大的快感呀!

    嘻,当年的“工农兵学员”,也配称才子吗?

    学生们笑得很放肆。

    婉没笑,非但没笑,那一阵笑声还使她颇觉不安。

    她是一名敏感又中规中矩的学生,对任何公然的放肆的形式,都本能地想躲得远远的才好。而且,她也是一名非常尊敬老师的学生。身为学生而嘲笑老师,最不符合她的道德观念。

    所幸张老师并不生气,依然那么不在乎,语调依然那么不紧不慢。

    他也自嘲地笑了。

    他说留校任教以后,中文系安排自己专门讲“三突出”文艺理论课。

    又是一阵笑声。

    不但笑得放肆,而且笑得幸灾乐祸。

    张老师举手止住了笑声……

    他说尽管自己太没出息,但当年自己教过的学生们,毕业时也和自己当年毕业时一样幸运。尤其八十年代初的几届中文系毕业生,成为各文化和新闻单位急需若渴的紧俏人才。他们中许多人,如今都是资深的主任编辑、主任记者、副主编甚至主编了。总之,几乎都是有高级或次高级职称的文化和新闻出版界的人士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提高了声音说:“但你们,你们这些现在的中文系的大学生,你们毕业后将面临着怎样的择业局面呢?让我告诉你们实话吧——连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毕业了,想到《北京青年报》去当记者,那都是一厢情愿的万难之事。当不成《北京青年报》的记者,当《生活时报》的记者就容易了吗?如果谁以为肯定容易,毕业后就请自己去碰碰运气吧!……”

    气氛不但肃静,不但凝重,而且,简直开始凝固了!

    张老师的手,向前伸出着,指向那些外校的正宗中文系的学子们。他们都集中坐在会场的另一边。那时刻他们的脸上,一丝一毫矜傲的文科才子或准才子的表情也没有了,被张老师的话扫荡得一干二净。

    “亲爱的同学们,这一点你们知道吗?”

    张老师的声音放低了,语调很是推心置腹,仿佛并非在面对许多陌生的外校的学生说话,而仅只是在与一个人做朋友式的促膝交谈。尽管如此,尽管他是微笑着说的,他的话还是带有异常沉重的忧患意味。

    婉不禁向那些外校的正宗中文系的学生们望去,但见他们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那么阴郁。她想,倘他们将来的命运果如张老师说的那么堪忧,难道此前就没有谁告诉过他们吗?她不信。不信真的没人告诉过他们,不信他们此前一直盲目地乐观着,一直错误地矜傲着,一直蒙在鼓里似的糊涂着。他们的表情既阴郁又迷惘。仿佛在他们看来,张老师是巫师,对他们的命运作出了他们虽然确信但却难以接受的预言。

    突然有一名女生声音低低地说:“这我们知道。”

    “知道?”——张老师又微笑了一下,接着慢条斯理地说,“亲爱的外校正宗中文系的才子们,准才子们,你们即使知道,那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让我告诉你们现实的其二吧!在去年,北京的某火葬场公开招聘员工二十名。知道有多少人前往报名应聘吗?三百多人。知道有多少人是大学生吗?几乎三分之一。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是中文系的应届毕业生吗?几乎全是。而那火葬场又并非八宝山火葬场。八宝山那么著名的单位早已人满为患了。活人人满为患,死人也拥挤在那儿。抄抄挽联,写写悼词——这和中文系正对口,今后,恐怕这么对口的工作也难找了。因为人家那儿去年已招满了。定员定岗,一个萝卜一个坑。估计二三十年内没人腾出名额来!时代认为对口就是对口!现实认为对口就是对口!‘墨索里尼,总是有理!’时代和现实,那也总是有理!没理的是你们,你们有理也没处说。等于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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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听着张老师的话,婉觉得那一种仿佛凝固了的气氛,早已变成了一大坨黄油。而且,正在炽热的钣上。仿佛每一名同学,无论作为客人的外校的学生,还是作为主人的本专业的学生,也都变成了黄油的一部分。不是在外表上看起来似乎都凝固了,而是在化学分子式上不再是人,变成了黄油的一部分了。又仿佛转瞬之间,那一大坨黄油会倏然熔化,继而变成一摊油液——那么自己也随之熔化了,在分子式上变成油液了,与所有同学融为一体了,在钣上嗞嗞作响,冒着青烟,最后全都彻底烟散了,无影无踪……

    张老师却始终微笑着。他继续说,自己正是由于在这个一切从实用主义出发的商业时代看不到中文学科的前景,正是由于常替自己教过的学生们毕业后求职时的四处碰壁而烦愁,才下决心从一所文科大学的中文系调到这所理科大学来教文秘专业的。他承认这对于自己等于从头开始,但不后悔。因为在这所理科大学里,恰恰是设立的历史最短暂的文秘专业的学生们,毕业后的择业去向是令他这位教师感到欣慰的。接着如数家珍地“报告”每届毕业生有多少到了大公司;有多少到了合资企业;有多少到了老牌企业;有多少如今已由文秘升为部门主任甚至副经理,在三个月内,百分之多少的学生都谋到了自己比较满意的职业……

    他讲这些时,有十几名外校的男女学生离开了座位,弄得椅子当当响,矜傲地从他面前经过,鱼贯而去。

    这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和一片听不清具体内容的唧唧喳喳。

    但张老师不管不顾,只一味地讲下去。

    终于,坐在婉前排的那位花白头发的老教授也离开了座位,走到张老师跟前,当众打断他的话,说他的话题未免太沉重了,也游离出了联谊的宗旨。张老师这才有点儿不好意思而又有点儿兴犹未尽地收住,归座。

    老教授说,其实张老师调来本校之前,并不仅仅只善于讲“三突出”文艺理论。那不过是在“文革”中分配给他的教学任务,他必须完成,不情愿也得完成。说张老师在原校时就已经是副教授了。因为他是最早在大学里开课讲中西方比较文学的人之一,出版过多本比较文学专著,是中国比较文学学会的理事。说张老师现在已经是教授了,因为他对本校文秘专业的开设功不可没——教授说到这儿,向张老师的座位望去。那座位却已经空着了。婉当时只顾听教授的话,没注意到张老师何时走的。她问身旁的女同学,那女同学告诉她,教授刚一开始介绍张老师,张老师就悄悄起身退场了。

    教授怔了怔,改换一种风趣的口吻说,他要“强烈推出”一位幕后嘉宾。因为若没有那位幕后嘉宾的热忱支持和赞助,联谊会场布置得绝不会如此令大家满意。而且,幕后嘉宾还为每一名同学准备了一份伍拾元的小礼物。教授说罢,顺着座椅间的过道向最后一排走去。于是坐在前几排的学生,目光便都追随着教授起身望去——于是从最后一排最边的座椅上,站起了一位年轻的女士。不,也许用女郎来称她更恰当些。因为我们几乎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是可以称女士的,而只对又年轻又靓丽的女人才称女郎。那女人正属于又年轻又漂亮的一类。她穿的是一件紫色丝绸旗袍,且是那种无袖的旗袍。旗袍的高领,不松不紧地环扣着她的颈子,微微卡托着她的下颏。这就使她的头自然而然地昂着。这就使她的样子看去显得挺高贵似的。事实上她的表情也的确有点儿高人一等的意味儿。尽管她在非常迷人非常美妙地笑着,但那笑却根本无法使人相信她是愿意主动接近别人的,甚至也根本无法使人相信她是别人容易接近的。起码,婉当时是这样感觉的。婉的目光左右观察周围的同学,从同学们脸上也看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感觉。一年多的大学生活,使婉这个从穷困乡村考入北京的女大学生,总结了一条做人的经验。那就是——看别人们怎样看待一个人或一件事。她发现生活中的绝大多数人,其实都不能彻底掩饰起自己对某人或某事的真实心理。因而在各种人的各种心理纷纷呈现的场合,她的第一个本能是立刻避开。她明白别人掩饰不了的,其实自己也掩饰不了。她十分害怕自己的心理暴露在了自己的脸上,像一份张贴了的考卷一样公布给别人看。那女郎使婉的内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大的自卑。因为她自己一点儿都不漂亮,非但谈不上漂亮,简直还可以说是一只丑小鸭。身材瘦小,头发稀疏,面色黑黄,胸脯扁平。婉的容貌是婉胸口“永远的痛”。那女郎使婉眼里的漂亮女生们一个个黯然失色,也使婉胸口的痛倏然间剧烈了。她本不想参加联谊会的,是被同宿舍的女生们硬拽来的。

    婉起身欲退。但女郎正挽着教授的胳膊婀娜而来。婉如果非挤出那一排座位,双方会在过道迎面互相堵住去路。而且,会场的两扇门那儿,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外系外专业的没有座位的学生。显然,此际离去,不但惹人眼目,分明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她只得又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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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郎的手臂修长,白皙得耀人眼。

    坐在婉身旁的女生自言自语地小声说:“肯定当过模特!”

    “刚才,我听到有同学说我肯定当过模特。这太赞美我了。这所学校是我的大学母校。五年前,我是文秘专业的第二批毕业生……”

    女郎搀扶教授坐下后,开始以悦耳动听的语调自我介绍。那种语调非常性感,使望着她那张靓丽面容的人不禁想永远听她说下去……

    她说她很普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不过毕业时比较幸运,到一家国外公司去应聘,三分钟后就被录用了。现在呢,也只不过是那家国外公司的一位高级雇员,年薪才六七万美元……

    她还说刚才教授对她过奖了。她并没为此次联谊会做什么值得感激的事。只不过赞助了五万元,还是人民币,还是公司的钱。她说公司每年提供给她个人的公关费才二十几万元。怎么花是她的自由,她当然乐于花在自己的大学母校一点点。她说她虽然是公司的高级雇员,职权却很小很小,也不过每年就有二三千万元的支配权……

    之后她又说了些什么,婉就记不得了。因为她早已低下了头,不敢再望她。仿佛她通身放射着光芒,谁久望她那光芒会耀伤谁的眼睛。婉的耳朵所听到的,似乎已不再是一句句的话语,而是抑扬顿挫的音乐了……

    联谊节目一开始,婉就独自跑回宿舍去了。宿舍里自然除了她自己再没第二个人。她爬上二层铺,躲进自己的蚊帐,拿起枕旁一本英语的《安徒生童话集》仰躺着看起来。但又哪儿能看得进心里去?那靓丽女郎的话语仍娓娓地回响在她耳畔:

    ……很普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只不过是……

    ……才六七万美元……

    ……一点点……

    ……很小很小……

    那一天,作为一名北京的大学新兴专业的女大学生,她第一次开始意识到——上了大学也许并不像她是高中生时所想的那样,是什么人生的历史性的重大的转折。张老师的话,不是向那些外校的、正宗的中文系的才子和准才子们描绘出了这一点吗?

    婉不禁深深地同情他们。

    那女郎故作谦虚的洋洋自得,似乎为本校文秘专业的学生们注射了一针强心剂,也似乎以现身说法验证了张老师的话——其实与中文学科没什么实际关系的文秘专业的毕业生,远比瞧不起文秘专业的中文系的毕业生更受商业时代的欢迎。前者们的个人命运,也似乎要比后者们灿烂得多。难道不是吗?自改革开放以来,不,再往前说,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可有哪一位中文系毕业的人,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年薪居然拿到过六七万美元之多?并每年有二十余万的个人公关费?成了学者又怎样?当了教授又怎样?做梦也休想啊!活到八十余岁也休想啊!如此说来,当今文秘专业的大学生,不是很有理由反过来傲视正宗中文系的大学生们吗?

    但,婉虽然同情那些外校的中文系的大学生们,却丝毫也没有产生反过来傲视他们,觉得自己比他们幸运比他们高一等的心理。她想,那些外校的中文系的大学生们,自尊心和自信心,今天肯定是受到了极严重的挫伤吧?她想,那女郎的现身说法,对于本校本届文秘专业的同学们,其实是没有任何可比性的呀!不知是由于哪些具体情况凑在一起所决定的——本校本届文秘专业的男女同学,大部分都来自农村,大部分都是本考区的佼佼者。但也大部分都其貌平平。而婉觉得自己的“硬件”质量比同学们都差。“硬件”指的是外表条件。婉曾偷听到过另一位老师私下里对张老师如此议论她这一届文秘专业的学生:“上一届还有些英俊男生漂亮女生呢,怎么一届不如一届啊?硬件先天不足,他们将来怕是要在社会上到处流浪了啊!”

    婉当时就听明白了“硬件”指的什么。

    从那一天起,她怕镜子。

    张老师对专业的同学们是无比关爱的。无论哪一届学生毕业了长久找不到工作,他都觉得是自己的罪过似的。张老师难以容忍任何人发表对文秘专业不敬的言论。他听了就来气,来气就要反讽对方。今天,张老师对外校的那些正宗中文系学生们兜头大泼冷水,显然也是由于一时的情绪冲动。

    张老师是个情绪容易冲动的人,有时甚至和本专业的学生们急赤白脸。但却没有一个同学因此和他闹别扭。同学们都知道他是多么关爱大家,便也都非常敬爱他。

    婉正思想着,同宿舍的同学们回来了。她们一个个都显得很亢奋,进了门就高谈阔论。有的说那些外校的中文系的男生们气质就是好,中文系确是熏陶人性格的国粹学科;有的说那些外校的中文系的女生一个个太傲。有什么可傲的呀!不过就是多读了点儿文学作品嘛!读的再多,那也只不过仍是读者,而非作者!毕业后还不知干什么呢,可究竟傲个什么劲呀!有的批评张老师言辞过分,有失师长风度。联谊会嘛,搞得人家男生女生一个个心灰意冷打不起精神来,多不好哇!有的替张老师不平,说张老师一点儿都不过分,是那些外校的中文系的学生们首先表现得太放肆了。不管内心里多么瞧不起我们文秘专业也不应该连珠炮似的往外说呀!难道让他们把我们搞得一个个心灰意冷的自尊破损自信全无就对了吗?毕竟我们是主人,他们是客人,连点儿起码的身为客人的规矩都不懂,就不失当代大学生的体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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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话题集中在那位女郎身上了,且都近近乎乎地称其为“学姐”了。这个说自己最羡慕的是“学姐”的好身材;那个说要是自己也有“学姐”那般的花容月貌,当初肯定报考电影学院或戏剧学院;你觉得“学姐”最佳的既非身材亦非容貌,而是那第一流的白领丽人的气质;她认为“学姐”气质一流,恰恰首先是因为身材好容貌好,所以作为年轻的女人自信十足。人一自信,本无气质也有气质了……

    最后的最后,话题集中在“学姐”的年薪上。这个说六七万美金,每年都可以买一辆“奔驰”或一辆“宝马”了;那个说等自己毕业后到了外国公司,先不急于买车,攒上两年,买一幢别墅再说。

    她们似乎谁也没注意到,同宿舍还少一个人,那就是婉,仿佛婉根本就不是这个宿舍里的人。

    婉一动也不动继续在上铺的蚊帐里仰躺着,屏息敛气听她们一番番高谈阔论。在婉听来,分明地,她们是将那“学姐”当成明天的自己评说着了,她们仿佛都变成了房地产商所雇的、口吐莲花专门推销商品房的售楼小姐了,仿佛那“学姐”就是一套“样板房”,仿佛文秘专业就是一张别墅区域规划图,仿佛自己就是图上的高雅住宅。三年后,也必是后几届文秘专业生的“样板”无疑……

    正都谈得兴致勃勃,一个声音突然高叫:“别做白日梦了!”

    婉听得真切,那是自己的下铺徐小芬的声音。徐小芬是从湖南的一个小县城考来的。据她讲,那小县城十几年内就没一名高中生考入北京的大学里来。她被本校录取的消息,去年曾使那小县城大为轰动。名字见了报,人也上了电视,很是耀祖光宗过几天。她和婉差不多高。婉一米五七,她一米五七点五。故她平素总打趣婉说:“婉,你就干脆死心了吧!咱俩之间那零点五厘米的差距,八成将是历史性的了。谁见过十八九的姑娘又猛蹿个子的呢?”婉也每每打趣地反唇相讥:“小芬,提醒你,你再不进行减肥将来就难嫁人了!”与自己的身高相比,小芬的体重实在让别人看着都替她着急上火。除了脸瘦,哪哪都胖。所以她得了个绰号是“獾”。

    小芬的高叫,使宿舍里安静了片刻。

    在那片刻的安静中,小芬又说:“咱们老谈论她干什么?咱们和她一样吗?……”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就像对谁说悄悄话儿似的。

    “怎么不一样?她是文秘专业毕业的,咱们三年后也是。她只不过比咱们早毕业了几年……”

    婉听出,诘问的是姚红。姚红是从东北哈尔滨市考来的。同宿舍中,顶属她算是大城市里考来的了。可她家却是大城市中最底层的人家,父母全下岗了。没有一个同学知道她父母究竟靠哪方面的收入供她上大学。她和婉一样,是全专业助学金最高的学生。

    “可我们有她那样迷人的身材吗?我们有她那么靓丽的一张脸吗?!你们看这张报——招聘文秘——条件——容貌姣好!再看这儿——也是招聘文秘,先决条件也是容貌姣好!你们还记得上一届咱们的学生会主席吗?她毕业时哪门儿成绩不优?她不是咱们专业电脑打字竞赛的第一名吗?可是我前几天碰见她了!她只不过在北太平庄那儿成了一家个体打字社的电脑打字员!每个月才挣五百元!去了房租,去了饭钱,几乎就没什么剩余了!她一认出我就眼泪汪汪地要哭!她拉住我的手……说小芬啊,这社会太残酷了!只有学历,没有模样,企图找到一份好工作真比登天还难啊!这社会倒是不太歧视女性了,但是开始变本加厉地歧视我们这样其貌不扬的女性了!学历其实并不能改变我们的命运啊!……”

    婉仍一动不动地仰躺着,但她仿佛看到小芬自己也快哭了。

    “我恨她!……”

    这声音变了调。婉竟没能听出究竟是同宿舍的五个女生中谁的声音。但她一听就明白,那三个字中所包含着的怨恨不平之气,是由大家刚刚还羡慕过,还似乎引以为荣引以为傲引以为尊引以为自信的“学姐”而产生的。

    啪!……

    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婉猜想,那一定是一面小镜子。

    一阵死寂之后,赵薇开口说话了:“拿自己的小镜子撒气有什么用呢?如果你们自己是老板,是董事长或总经理什么的,而且是男的,你们就不挑形象好的文秘吗?那至少看着也愉快吧?形象好的业务上就一定糟吗?如果统计统计,在文秘这一行中,可能结论还恰恰相反呢!……”

    赵薇是上海郊区某县考来的学生。但她一向喜欢对别人说“阿拉上海”如何如何,“阿拉上海人”怎样怎样。她父亲是县土地局长,母亲是县委办公室主任。故她一向又喜欢对别人说:“阿拉爸妈可是廉洁的公仆……”

    她是同宿舍六个同学中唯一入学后不久便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的人。她一点儿也不隐讳这件事。在各类思想学习交流活动中,她一开口往往首先强调地表白:“阿拉积极要求入党的同学……”她那一种口吻,总使人听出“阿拉廉洁的公仆的女儿不入党谁入党”的意味儿。仿佛她在思想上早就已经入党了似的。女同学们对她这样的自我表现都挺反感。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却显然并不打算因此而放弃任何一次一如既往的自我表现的机会。依普遍的女生们想来,男生们似乎理应比女生们更反感她的“廉洁公仆女儿”的优越感。事实却恰恰相反,普遍的男生们非但不反感她,竟都争相在她面前大献殷勤,为了讨她的欢心而唯恐落后于人。起初这使普遍的女生们大惑不解,后来也就渐渐地都悟明白了——因为她是全专业模样最标致的女生啊!倘用“漂亮”二字说她,那则未免夸张。但用“标致”二字形容,还是较客观的。她也没有什么骄人的身材,亦属于小个子女生,却哪哪儿都长得长短匀称,肥瘦相宜,所以整个人儿倒也俏姿娇小,玲珑可爱。再加天生的那一种江南人的白皙,细皮嫩肉的,说起话来吴侬软语,嗲声嗲气的——普遍的男生们对她感兴趣,也的确是由不得他们自己的一种维特们的心思。何况,她家里经济条件好,兜里的零花钱总是显得很充足。常买些咀嚼小吃和时令瓜果分给男生们吃,他们又有什么理由非不喜欢她呢?据女生们相互之间传,已至少有四五名男生向她塞过情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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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薇的话刚一说完,徐小芬立立刻斥了她一句:“赵薇,闭上你的乌鸦嘴!”

    “你说谁是乌鸦嘴?说谁?说谁?你才乌鸦嘴哩!……”

    赵薇不是好惹的,婉想象得出她那种气势汹汹的样子。

    而湘妹子徐小芬的“辣”,更是全专业出了名的。

    于是婉听到一阵混乱的响声,她猜是徐小芬要动手打赵薇。

    姚红将她们劝开了。

    姚红说:“得啦得啦,这都是怎么了?都高高兴兴地回来,都高高兴兴地聊着,咋一转眼就翻脸了呢?怨我行不行?怨我不该问那几句蠢话好了吧?……”

    不知是谁将灯拉灭了。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和一阵带着气的甩鞋落地声后,宿舍里恢复了她们归来之前那一种令人感到心里寂寞的平静。

    但是平静并没维持住多一会儿。先是有谁翻身,弄得床板吱嘎吱嘎响。于是几乎都翻起身来,于是床板吱嘎吱嘎响个不停。继而又有谁长长地叹了口气,于是几乎人人都释放压抑地叹长气,此起彼伏。

    再接着,徐小芬轻轻唱了起来:

    明明白白我的心,

    渴望一份真感情。

    ……

    于是姚红随着唱了起来。

    于是另外两名女生“声援”之。

    她们越唱声调越高,简直就是在无所顾忌地宣泄着了。

    婉听出赵薇可并没加入这种“夜半歌声”。尽管有不少女生反感赵薇,孤立她,疏离她,但婉暗自承认——如果说从无什么压抑之感即是良好的心态,那么在普遍的女生中,大约顶数赵薇的心态一向是非常良好的了。婉特别羡慕她这一点。有时,甚至特别嫉妒她这一点。真的,一个人,从无什么压抑之感,也从没有什么值得宣泄的烦愁之事,那多幸福呵!可惜这一种幸福和自己不沾边儿。仿佛夏季黄昏西天的落霞,望得到,但却永远也无法揽入自己心怀里,使之成为自己心怀里的一道风景。她又想,做一名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更是多么幸福哇!赵薇就属于这一类大学生,就将大学当成一所乐园。因为不管时代怎么变,不管轮到她们这一届文秘专业的大学生毕业时求职难也罢、易也罢,赵薇都是不必考虑的。因为她将肯定留在北京,肯定将有一个好去处。因为她的父亲早已为她铺垫好了这一切。尽管她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县的土地局长……

    “三一二室的女生,你们嚎什么?!”

    “睡不着就到校园里跑步去!”

    “再不路灯底下看书去!”

    “再不集体到门口等着,我教你们到操场上去练气功!”

    从楼上楼下各宿舍传来了抗议之声。

    宿舍里霎时又一阵死寂。

    在那一阵死寂中,婉猝然地听到了开怀大笑。是赵薇在笑。不,不是赵薇在笑——笑声是赵薇买的笑偶发出的。那笑偶是一位袒胸露腹的大肚子弥勒佛,装两节五号电池,碰“他”一下,“他”就哈哈大笑。当然也等于赵薇在笑。因为她如果不成心碰“他”,“他”又怎么偏偏会在那时刻笑起来呢?

    婉很希望有哪一个同宿舍的同学问起她:

    “咦,陈婉呢?陈婉怎么还没回来?”

    “大家回来前,谁看到陈婉了吗?”

    “她这么晚还没回来,别出什么意外呀!”

    却并没有一个同学问起她。

    在大肚子弥勒佛开怀大笑声中,婉默默地流泪了。

    连和她最要好的姚红也没问起她。姚红只不过又翻了一个身,嘟哝了一句:“讨厌!”

    婉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她将枕巾角塞入口,紧紧咬着……

    第二天早上,同学们看着她从上层铺位下来,也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更没人问——“你昨晚哪去了?”

    婉也暗自感激同学们的漠不关心。倘真有谁问,她反而会因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而陷入窘境。

    去上课时,她偷偷将自己的小镜子揣在身上了。与同学们一起离开宿舍后,她故意放慢步子。走到校园内的小河旁,她前后望望,见没人注意自己,迅速从书包里掏出了小镜子,与之诀别似的最后一次照了照自己的脸,一撇,薄薄的小镜子在水面溜起一串水漂儿,沉了下去。河水很浅,小镜子虽然沉到了河底,却依稀可见。并且在河底亮晶晶地向水面反射着阳光。就如同是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在用那种执拗不变的方式向她发问:为什么要把我抛弃了呢?为什么为什么?

    婉不禁有些发怔。

    “陈婉,你愣在这儿干什么?”

    婉一转身,见是张老师——腋下挟着讲义。那一堂课正是由张老师来给同学们上。

    “我……没干什么……”

    婉恓惶起来,本能地斜了斜身子,企图挡住张老师的视线,不使他发现河底那面小镜子。仿佛自己是个贼,而那面小镜子是赃物。但她又明白,她是挡不住张老师的视线的。

    “往河里扔东西了吧?”

    “没……没有呀!……”

    “还说谎!我远远看见你把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往河里扔了……那小镜子就是你扔的吧?”

    婉低下了头。

    “无论什么东西,无论自己多么不喜欢了,都不要往河里扔。往河里扔东西多不好?都像你这样,这条河还能这么清澈吗?”

    张老师的口吻虽然是亲切和蔼的,却也是诲人不倦的。

    婉只有诺诺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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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别这么不好意思,知道错了就行了嘛。走吧,随我上课去吧!”

    与张老师一起往教学楼走时,张老师问婉,同学们对他的课有什么意见没有。婉说没有,说同学们都高兴上他的课,都认为他的课讲得生动活泼,联系实际。张老师又关心地问她家乡的灾后情况,还具体问到她家究竟受了多大损失,她经济上有什么困难没有。婉说家乡父老乡亲灾后重建家园的心劲很高,说她自己的家一无所有了,但在地方政府的安排下,吃住已不成问题,说她自己也不缺钱,说她非常感激校党委,感激系里,感激张老师本人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张老师站住了一次,眯起眼注视她,目光挺复杂,似乎在用目光说——陈婉呀,同学啊,你怎么像回答电视记者的采访似的?

    快走到教学楼时,张老师又问昨天晚上的联谊会后来开得怎样。

    婉说她头痛,没开始演节目之前也走了。

    “唔?现在又不至于感冒,怎么会头痛了呢?”

    “偏头痛。我从小得过一场大病后,落下了这一病根。”

    婉只得说谎搪塞。

    不料张老师认真了,又站住了,说那就得到医院去检查检查,最好拍次头部的片子,说不要太考虑钱的问题,说该花多少,他都会替她先垫上,说他也会替她打证明,以便在校财会室顺利报销……

    婉心中一热,眼中顿湿,几乎感动得哭了。她赶紧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同学们对我在联谊会上的表现议论纷纷吧?”

    “没有……没有呀……”

    “我不信。怎么可能什么议论都没有呢?向老师透露透露嘛!老师也需要经常了解同学们对自己的种种看法嘛!”

    “真的……我真的什么议论也没听到……”

    “那……你自己是怎么看的呢?”

    “我?……”

    “对,你自己!”

    “我觉得……觉得老师您其实又何必呢?……”

    张老师正一脚踏上教学楼的台阶。他第三次驻足,转身俯视着台阶下的婉。婉一时被望得有几分不安,以为张老师生气,会训斥她一顿。

    张老师却笑了,像对婉也像对他自己说:“是啊是啊,何必呢!你批评得对。昨晚回到家里我也几乎一夜没睡。仔细想来,那些外校中文系的同学们,虽然一个个表面狂妄,但自信是非常脆弱,非常需要勉励的呀!中文系,中文系,中文系学生以后的出路在何方呢?唉,我当时真有失风度,有失风度啊!……”

    张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惭愧,也充满了忏悔。这使婉内心里好生替他难受,觉得还不如被他训斥一顿。

    以后,婉就几乎每天都会回忆起她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天的种种情形。有时回忆起一次,有时竟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两次、三次……

    一九九八年,中国南北两地水灾险峻——婉的家乡未能幸免。大水淹没了村庄以后的事情,婉都能历历在目地回忆起来。唯独自己当时是如何爬上自家房顶这一点,婉的头脑中一片空白,过后和现在怎么使劲儿回忆,也回忆不起什么具体的内容。

    她只记得母亲用一条胳膊搂着十一岁的弟弟的脖子,与弟弟紧挨着趴在陡斜的房顶上,眼望着滔滔上涨的洪水,双手死扒着房脊。婉站在房脊的这一边,父亲站在房脊的那一边,父女之间隔着两尺的距离。

    而父亲当时视而不见地瞪着她问:“婉呢?婉呢?婉在哪儿?!婉怎么没上房?!……”

    婉觉得,父亲的眼角当时都快瞪裂了似的。父亲当时的样子非常可怕。仿佛婉既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也是一个要对他的女儿的安危负完全责任的人。又仿佛他的女儿稍有不测,他将杀了对面的“陌生”人。

    婉当时已吓得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她颤颤地说:“爸,我在这儿……我就是婉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父亲“哦”了一声,瞪着她的目光有些活络了。父亲隔房脊伸过只手,摸了她的头一下,表示已经认出了她是他的女儿。

    父亲紧接着向她发问:“牛呢?咱们的大黄牛呢?!……”

    婉被问呆了。

    “说话呀,牛在哪儿?!……”

    父亲冲她吼起来。

    “我……我带牛去吃草,以后……以后就把牛拴在一棵树上了……”

    “我问你现在牛在哪儿?!……”

    “可能……可能还在那棵树那儿……”

    婉的脸上立刻挨了狠狠的一巴掌!父亲那一巴掌,将婉扇倒在房顶上。婉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抓房脊,却没抓牢,结果朝房下滚去。幸而自家的房子着实太老了,瓦都酥了,被她的身子一滚,纷纷破碎,从房顶滑落了一片。又幸而这样,因为这样就露出了瓦下的檩子,使婉在身体滚下房子去那一瞬间,双手得以抓住一根檩子……

    婉的身子悬在房檐,双腿浸在滔滔的洪水里。她吃力地仰脸瞪着父亲。她的目光告诉父亲,倘父亲还无宽恕她的表示,她就会松开自己的双手。其实这并非她当时自己内心里的活动。其实她当时内心里只有一种求生怕死的想法,那就是千万千万要牢牢抓住那一根性命攸关的檩子,除非天意使它断了。是父亲觉得她当时的目光那样的,是父亲在后来送她上大学的路上告诉她这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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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父亲根本来不及向她作出什么宽恕不宽恕的表示。她的身子一倒下去父亲就开始慌了。她向下滚时,父亲已扑过房脊这边儿来了。

    她双手刚一抓住檩子,父亲的双手已紧紧抓住了她的一条胳膊……

    父亲坐在那一片暴露出来的檩子上,双脚企图蹬住什么,蹬得破碎的瓦一片片往下落,几片瓦还落在婉的头上。父亲的双脚最后蹬断了几根檩子,蹬住了檩子下的一根椽子……

    父亲孩子似的咧嘴流泪,用哭腔对婉大声说:“婉!婉!爸的好女儿呀!你可千万别松劲儿呀!爸求你了!……”

    而母亲和弟弟不停地喊救命。

    在“救命”之声中,父亲终于将婉拽上了房顶。

    婉刚一爬上房顶,父亲就紧紧把她搂抱在怀里,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婉,婉,别生爸的气,行吗?……”

    婉当时对父亲那些话已经丧失领悟力了。她也缩在父亲怀里哭。她哭完全是由于吓得。

    母亲和弟弟声嘶力竭的喊声并没喊来救命之人。几乎家家房顶上都出现了人影。几乎家家房顶上都有人在喊救命。喊声此起彼伏,而四周洪水滔滔。后来,几乎是同时的,不知怎么就都不喊了。于是天寂水静。水流尽管很湍急,但却并没有浪。事实上洪水泻到这个村子时,已从决口处泻了十来里地了,摧毁力明显减弱了。否则村里的房屋早已全部被冲塌了,村里的大人和孩子也早已被冲得无影无踪了……

    婉向自己拴牛的地方望去,但见那一根大树已被洪水没了两米来高了。婉当时为了让大黄牛能方便自由地吃到周围的草,拴牛绳余留得很长。怕牛挣脱了绳子走得太远,她拴的是死扣。而这一点就害死了大黄牛。夕阳如血的余晖映红了水波,仿佛漂着一层胭脂。而大黄牛早已被淹死了,肚子鼓鼓的,像是吹糖人儿的师傅用糖浆吹出来的,一会儿被水冲得四蹄朝下了,一会儿又被水冲得四蹄朝上了。就如同纺车的纺锤儿,在洪水的冲击之下,躯体既不停翻转,也绕着树打转……

    大黄牛对于婉的一家,不仅是一宗重大的财产,还意味着是一名家庭成员。全家致富的种种憧憬,一半儿要依赖它的效力去实现。而且,它也确实为婉的一家吃苦耐劳。

    全家人的目光都尽量不朝那一方向望。只婉一个人忍不住不望,眼泪默默地刷刷地流。

    父亲就不让她老望着那个方向了。父亲说人有人命,牛也有牛命。也许它命里该在这一天这么个死法。再心疼它,再觉得对不起它,它不也还是活不过来了吗?

    但是婉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她不禁心疼大黄牛,不禁觉得自己对不起它,内心里还产生了一种极大的负罪感,感到自己仿佛就是害死它的罪魁祸首似的。

    父亲和母亲担心洪水继续上涨,终究会淹过房顶;也担心自家的老房子随时会被洪水泡倒。于是他们一商议,就解下了各自的腰带,并且脱下了各自的上衣,撕成条,搓成绳,与各自的腰带结在一起。他们打算将婉和弟弟拴在房椽上。他们那样打算,分明是只顾儿女不顾自己的。分明是准备了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儿女性命的。父母都在默默流着眼泪按他们的打算做。母亲流着泪对婉说:“婉呀,女儿啊,如果爸妈一旦不幸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可不能不管你的弟弟啊!那弟弟就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婉和弟弟就搂抱在一起哭出了声……

    但是父母由于意见不一又吵起来了。母亲认为,应将婉和弟弟拴在一起,而且要拴得很紧,紧到不会被洪水冲开的程度。父亲就骂母亲是猪脑子,说那不等于一条绳拴俩蚂蚱,这个一旦不测,那个也肯定没好了吗?依父亲,是要分开拴的。

    婉在父母的争吵中倒渐渐冷静了。

    婉说,爸妈要拴牢我和弟弟,不就是怕房子万一塌了,我和弟弟落水淹死吗?可如果房子真的塌了,能保证我和弟弟就一定不会被砸死吗?就算侥幸不被砸死,能保证此一根椽子不会被倒墙压在水底下吗?那,我和弟弟拴在上面,下场不是将比大黄牛还悲惨吗?……

    听婉这么一说,父亲瞪着母亲,母亲瞪着父亲,不仅不再争吵了,也都呆愣住了。

    在那一个难忘的黄昏,在那一种危机四伏的时刻,一家人谈论生死,竟变得像谈论一顿饭该怎么做似的。

    婉觉得从那一个黄昏开始,自己的心似乎比自己多活了起码十年似的,好像一切关于人的命运的神秘性,在自己心里都变得一览无余地平淡索然了,因而也变得非常实际了……

    半夜,解放军坐着几艘小艇来了,从一幢幢房子上将村人们救下来。有三名战士救他们一家。父亲首先拎着弟弟的两条胳膊,将弟弟交给了一名战士。父亲会游几下狗刨儿,扑通从房顶蹦下水,游到艇边去了。另一名战士趁小艇兜近房子,也将母亲拽到艇上去了。第三名战士爬上房顶,对婉说:“别怕,有我们在,就有你们一家在!”——说罢,脱下救生衣,替婉穿在身上了。黑夜中,婉看不清他的脸。从他那自信的声音听来,觉得他还只不过是一个半大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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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问:“参军几年了?”

    他说:“还不到四个月。”

    他催促婉往水里跳。婉一点儿都不会水,不敢。

    他说:“没事儿的呀小妹子,你已经穿着救生衣了,水再深也淹不死你的!”

    那时她家的房子就晃了一下。

    艇上的另外两名战士齐声大喊:“危险!快离开房顶!……”

    他们的话音刚落,婉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横抱起来了,转眼被扔到水里去了。紧接着,小艇驶到她身边,她父亲她母亲和两名战士,四双手将她拖上了艇……

    等她和父母和两名战士扭回头望房子时,房子已经不见了,几乎无声无息地塌没于水中了。自然,那名战士的身影也不见了……

    水面竟相当平静。如同什么令他们震惊的事也没发生过。

    都呆了,傻了。两名战士,婉的父母,婉和弟弟……

    “北川!北川!北川!……”

    两名战士高喊他们的战友,喊声在黑夜中拖出很长的哭腔……

    小艇绕着房子塌没的地方兜了一圈,又兜一圈……

    婉和父母和弟弟也跟着两名战士喊……

    房子塌没之处的水面,那时才咕嘟嘟地不停止地大冒气泡。

    “三号艇,怎么还不撤离?大呼小叫地干什么哪?!……”

    别的艇上传来了通过话筒的喝问,语气特别严厉。

    “房子塌了,王北川不见了!可能被压在房子底下了……”

    “不许哭!给群众什么心理影响?!命令你们立刻撤离!他有我们哪!……”

    于是小艇调头开走了。

    嗖嗖的疾风夹着凉凉的水珠儿,一阵阵吹在婉身上。她双手抱头,缩蹲在艇上。不是冷成那样,是哭成那样。

    为了救自己,别人同样年轻的生命转眼间交待了!死得闹着玩儿似的!凭什么为救自己别人就得死啊?自己的命哪点儿比人家的命值钱呢?就因为人家是兵而自己是老百姓的女儿吗?婉,婉,人家已经把人家的救生衣给你穿在身上了,你还怕个什么劲儿?你若早往水里跳一分钟,兴许人家也不至于死!陈婉,陈婉,你简直罪大恶极呀你!……

    婉悔恨得真想一头扎下艇去,自己也死了算了!

    艇虽小,马达声却那么响,压住了婉的哭声。父母和弟弟和两名战士,显然都是听不到她在哭的……

    天亮时分,婉一家被安置在一座小山包的一顶帐篷里。解放军救了的农民人家和县城里的部分居民人家,都被临时安置在那一座小山包上了。总计能有一千多口。而四周全是水。每天都有解放军的大船开来,往山上搬饮料、衣物、粮食、药品,挨家挨户分发给人们。婉常扯住某一名战士问,他们的一个叫王北川救了她一家的战友,究竟是生还是死。他们都不回答她,都装哑巴。婉猜想,也许他们有严格的纪律,不许回答她问的那类问题……

    六七天以后,有一位县教委的干部随解放军的船来到了小山包上,在一千多人里寻找婉。找到她以后,祝贺地告诉她——她已被北京的一所大学录取了。而且告诉她,全县只有她一名高中毕业生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而婉已经根本忘记,不久前自己参加了一九九八年的全国高考。不但她忘了,连父母和弟弟也都忘了。因为六七天里,家人从没对她提过这件事儿,一个字都没提过。也许,父母其实并没忘,其实心里一直在惦记着结果,但没心情在她面前说起罢了。

    婉接过录取通知书时,不少人围拢在她家帐篷前了。有稔熟的本村人,也有陌生的外村人。虽然,人人都明白那录取通知书对于她的家是一桩大喜讯,但并没有谁脸上流露出贺喜的笑容。彻底丧失了家园的人们,被四周的洪水围困在小山包上的人们,六七天来,担惊受怕,是都有点儿反应麻木了。他们最关心的是,救援物资能不能经常地源源不断地运来。他们最担心的是,洪水又涨了,将会连小山包也淹没。事实上洪水的确在悄悄地涨着,小山包的确在渐渐缩小着。而最大的、共同的喜讯,除了有根据证明洪水会一下子退了,还会是另外的什么呢?至于大学录取通知书,它送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呀!不但别人们脸上是这种表情,父母脸上也是这种值得高兴却高兴不起来的表情。

    所以婉自己也没笑。她甚至忘了谢谢那位专为送通知书而来的县教委的干部。她怔了一会儿,低下头,缓缓转身走入了自家的帐篷。坐在自己晚上睡觉垫着的几片纸板上,双手抱膝接着发怔。

    “俺姐考上北京的大学啦!俺姐考上北京的大学啦!……”

    她扭头向帐篷口望去,见弟弟撒欢的小马驹子似的,鸟那样伸展开双臂,在外边高叫着跑圈儿。

    一会儿,父亲进来了。婉没动,只仰起脸怔愣地望父亲。

    父亲低声说:“婉,不愧是爸的好女儿,真替爸争气!”

    婉仍没笑一下,反而又低下了头。

    “女儿,大学咱不能去上了,也没法儿去上了。但这也不算你白考,因为我女儿证明了自己了不起!通知书好好保留着,将来是个纪念。到什么时候,它都是你一份儿骄傲!……”

    父亲短短的几句话,似乎就对这件可改变婉一生命运的事作出了再无需争论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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