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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章 哦,松花江之波
    一

    公元一九八一年十二月的某一天,一辆上海牌小汽车驶进了a城市立第二医院很有些气派的铁栅栏门内。

    传达室里,一个值班的姑娘正跟一个看自行车的老太婆聊山海经,差不多聊到了“山穷水尽”。姑娘看到那辆小汽车驶进来,有意引发新的话题,便断言道:“瞧,市长又来看病了!”

    “市长?”老太婆趋步走至窗前,对着玻璃哈了几口气,擦擦玻璃上的薄霜,把脸贴着玻璃朝外瞅。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几十年,还没有机会见过本市父母官的尊容。

    窗外,车门开处,走下一个人。这人,高,瘦,还有点儿驼背。

    一张长脸,两腮如削,眼窝深陷。面容灰白,苍老,憔悴,皱纹纵横,像没有规划好地界的犁沟。如果去掉他鼻梁上那副眼镜,如果在他下巴上增添一绺胡子,如果把他那件打过补丁的呢大衣换成一件黑斗篷,这个人很容易使我们联想到塞万提斯笔下那位鼎鼎大名的西方骑士——堂·吉诃德。

    生活中有许许多多的人,你一背转身便立刻把他们的容貌忘了。

    一旦几天未见,任你苦思冥想,却不能在记忆中重新清晰地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来。可也有一些人,你仅仅朝他注视过半分钟,即使是无意的也罢,他便会给你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这印象此后若干年内都难以磨灭。你不知道他的姓名,对他毫无了解,想不起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见过他,但他的身影和容貌却莫名其妙地经常浮现在你眼前,令你想忘掉而不能够。

    对于这些人,简直可以反过来说,不是我们记住了他们,而是他们强占了我们的记忆!

    他——就是这类人中的一个。

    他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双重的——一个命运坎坷的人,一个不甘对命运低头的人。前种印象是他那双眼睛所留给你的,后种印象也是他那双眼睛所留给你的。那双眼睛,咄咄逼人的目光笼罩在悲哀的迷雾之后,像夜空中一颗清冷的星倒映在幽邃的深潭。那双眼睛,显示出内在气质的某种刚勇,也流露出心灵之中的绝望和凄凉。

    那双眼睛!

    看自行车的老太婆,隔着玻璃看了这个人一阵之后,回头笑了,对传达室的值班姑娘说:“哟!今天我可开了眼了,咱们的市长就这模样呀?像只面拖虾!”

    老太婆目不识丁,当然没有读过塞万提斯那部两卷本的世界名著,不知堂·吉诃德是何许人也,当然无可指责。何况,谁也不能说“面拖虾”的联想就不够形象思维的水平。

    “面拖虾?胡扯!”姑娘显然认为老太婆对市长这种类比不成体统,走到窗前,想看个究竟。

    “不像吗?面拖虾。”老太婆洋洋自得地反问,从窗前闪开了位置。

    “他……他不是市长……”姑娘仅朝外看了一眼,脸上顿时现出诧异的神情。

    “我瞅也不像嘛!市长!嘻……”老太婆睥睨了姑娘一眼,更加得意,一副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的样子:蒙我没见过世面的老婆子吗?

    姑娘分明有些尴尬起来,脸红了,讷讷地嘟囔:“反正这小汽车肯定是市长的,没错。”

    老太婆偏不肯给姑娘台阶下,撇了一撇嘴:“没错?嘻……你坐过市长的车?”

    姑娘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个。她羞恼了,脸愈加红,一把扯住老太婆的袖子:“你以为我蒙你?走!问司机去!……”

    姑娘一心替自己夺回个面子,哪里管老太婆乐意不乐意,情愿不情愿,强拉硬拽,将老太婆扯出了传达室,径直扯到小汽车跟前。

    司机是个小伙子,摇下了一扇车窗,一边叼着烟卷吞云吐雾,一边优哉游哉地聆听车内半导体播讲的评书《三国演义》。

    “喂!”姑娘的皮鞋尖在车轮胎上砰地踢了一脚。

    小伙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把姑娘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之后,眯起眼睛,目光盯着姑娘那张惹人喜爱的白嫩的脸蛋:“干吗?”

    “这车是不是市长的?”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姑娘瞪着黑晶晶的眸子,瞄了他一眼:“怎么样也不怎么样!随便问问。是,你就回答是。不是,你就回答不是。哪来这么多废话!”

    “废话?跟别人我还不乐意说呢!”小伙子嬉皮笑脸,朝姑娘吐过去一串烟圈。

    “这车正是市长大人的。怎么,想搭个方便吗?说几句求我的话就行!”

    “缺德!”姑娘不友好地骂了他一句,分明是骂给老太婆听的。

    因为,在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的同时,她那双灵活的眼睛飞快地向小伙子送过一个媚眼。

    “我胡扯吗?唵?”她用终于获胜的口吻问老太婆。

    老太婆此刻感兴趣的,已不是小汽车,而是乘车人。

    “刚才下车的,是市长的什么亲戚?”

    小伙子的目光仍然没有从姑娘脸上移开,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老太婆:“不是亲戚,是个官。”

    老太婆追问:“什么官呀?坐市长的小汽车!”

    小伙子不得不将目光从姑娘脸上收回,颇不耐烦地瞥了老太婆一眼:“建规办主任。”

    “噢……”老太婆似懂非懂。不过“主任”是个官职,她还是明白的。

    “城市建设规划办公室主任。”姑娘从旁加以解释,对老太婆的孤陋寡闻显出毫不掩饰的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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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对!你说得一字不错。”小伙子又立刻把目光盯着姑娘脸上,显出讨好的笑容。

    姑娘趁机又飞快地对他回报一个媚眼。

    “他这个主任,是管哪行哪业的呀?”老太婆仍在一旁喋喋不休。其实,她若是个识趣的,早该借故走开了。

    “怎么对您老说呢?”小伙子话是回答老太婆的,眼睛却在瞅着姑娘,慢条斯理地说,“打个比方吧!比方我和这个姑娘如果结婚了,就需要房子。如果她再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们就需要两屋一厨一个单元的房子……那,全部希望可就得寄托在他身上了。”

    “啧,啧!……给这么大权力的主任开汽车!”老太婆顿时对小伙子刮目相待,肃然起敬。

    “呸!你缺德!”姑娘却发怒了。

    “我不过是打个比方嘛!”小伙子装憨卖傻。

    “你说谁给你生个大胖小子?美得你!”

    “生个大胖丫头也行嘛!”

    “你,你流氓!”

    “血口喷人了!流氓能给市长开车吗?”

    ……

    其实,姑娘是佯装发怒,以维护她在老太婆面前的尊严。小伙子是闲得没事,有意用言语挑逗她,打嘴仗解闷。而老太婆,则认认真真地劝起架来。

    殊不知这场架,不劝也罢的,倒是会自平自息。有个人夹在中间劝解,反而使双方都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各不相让,谁也不甘拜下风,竟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于是,这医院的大门口平地生起一场风波来。

    那个客观上毫无疑问是引起这场风波的人,此时已经走进了门诊大楼里。

    他在一楼过道拦住一个护士,问:“张医生在第几诊室?”

    护士站下,打量着他,反问:“哪个张医生?”

    “张士纯。”

    “主任医生张士纯?”

    他点点头。

    “在三楼,四号诊室。”

    由于他要找的人在这所医院里的地位和威望,护士给予他的回答相当客气。

    六十五岁的主任医生张士纯,正在看一份病例,听到有人敲门,还没来得及应一声,一抬头,则见那个人已经推开门,站在门口了。张士纯立刻将手中的病例掩上,放进抽屉,站起身,说:“志皓,按照住院通知单,你应当三天前就住院了。可是,我们简直无法找到你。”

    城市建设规划办公室主任高志皓,似乎不想在这里多耽误一分钟。他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脸上毫无表情地说:“我不是来住院的,我只想知道我的病情。”

    “肝炎。”

    “肝炎?”

    张士纯肯定地点点头。

    高志皓几步跨到他跟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一只胳膊,用几乎命令式的口吻说:“告诉我真话!”

    “肝炎。”张士纯又镇定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士纯,我请求你!不,我要求你,以一个病人的权利要求……”

    “我也要求你……”张士纯打断他的话,慢慢掰开他的双手,“我以一个医生的权利要求你,立刻住院!”

    “你!”高志皓显出了无可奈何的妥协的表情,“好吧!我可以住院。不过,有一个条件,让我看看我的诊断。”

    “这……”张士纯略微一怔,随即委婉地回答,“这当然可以,但诊断书不在我手边。你先住院,回头我亲自把诊断书给你看。”

    高志皓眯起眼睛,并不完全信任地凝视着对方。

    这时,一个护士探进头来,对张士纯说:“您的电话。”

    张士纯像怕高志皓会在他离开时偷什么东西似的,瞟了一眼抽屉,犹豫了一下,才匆匆走出去。

    房门一关,高志皓便几步跨到门前,将门从里面反锁上了。他回转身,又几步跨到桌子前,从镇纸下抽出一摞诊断书,急切地翻看起来。他这一连串的举动,与他那种迟滞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对比。他在桌面上,没有寻找到他所需要的东西,便“哗”地拉开了抽屉。由于用力过猛,抽屉完全拉脱了,里面的东西全部散落在地上……

    张士纯敲了半天,才将房门敲开,房间里凌乱的情形令他愕然得目瞪口呆。

    “志皓,你?”

    “我看过我的病例了。”

    “不!那不是你的病例。那病例上错填了你的名字,是肝炎,不是肝癌!不是!”

    “我不是孩子。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两人的目光,睽睽地对视着,较量了足有一分钟。

    张士纯终于抵挡不住高志皓的目光,首先屈服了,木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士纯,告诉我。”

    “不,我不能够。”

    “你以为,我怕死吗?”

    “不,别对我说,别对我说那个字!”

    “我要说,你得听着。我并不怕死,真的。但我怕猝然的死亡降临在头上,这也是真的。我知道,你比我更清楚地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他缓慢地,异常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来,仿佛不是在谈论死亡对自己生命的威胁,而像一个在谈论生命的哲学家。他又仿佛认为,这种谈论本身都是一个对生命的浪费,因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尽管他的语调那样平静,表情也那样平静,但对于主任医生张士纯来说,这种谈话内容本身,无疑是一种压力,一种无形的压力。

    “志皓,你……在逼迫我。”

    “是请求。”

    高志皓在张士纯的一只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他那双眼睛,冷静地咄咄逼人地盯视着张士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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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士纯避开高志皓的目光,缓缓地翻动起台历来。一页,两页,三页……他的手停住了。

    “半个多月?”问得那么轻松。

    张士纯默默地把翻台历的手撑在了自己额头上。一滴泪水,在那只手的遮掩下,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当他那只手终于放下的时候,高志皓不知何时离开了……

    二

    我们人类自从为自己创造了“爱情”这高尚而美好的两个字那一天起,便尽情地享受着这两个字所带给我们的欢乐、幸福、温暖、甜蜜。同时,又承担着这两个字所带给我们的悲哀、痛苦、绝望、创伤。

    难怪有位著名的人物说过这样的话:“爱,或者它是一种正在退化的东西,一种本来是伟大的东西的残余。或者,它是一种将要变成伟大的东西的因子;可是现在,欲使人不满意,它所给的比人所希望的少得多。”于是便产生了与“爱情”两个字有关的种种法律条文和道德制约。于是,文学、戏剧便寻找到了“永恒主题”。然而,我们下面记述的故事,可并非文学家或者戏剧家的虚构,却是我们生活中的一个真实的故事……

    二十四年前,a城人民,战胜了松花江的一次特大洪水灾难。为了纪念这次抗洪,在松花江畔建立了一座防洪纪念碑。不久,又在江畔建筑了青年宫,它们相继落成之后,江畔便逐渐成了人们喜欢散步的地方。又不久,便美化成了江畔公园。这里成为a城人们流连忘返的地方。

    经常江畔散步的人们,几乎每天的傍晚,都可以看到一男一女,沿着江畔由西向东徐徐漫步。男的,四十一二岁,中等身材,微胖,相貌和蔼可亲,风度庄重矜持。女的,二十二三岁,青春焕发,苗条,美丽。女的挽着男的手臂,两人迈着和谐的步子,从青年宫走到防洪纪念碑,然后再转回去。

    那年轻女子的美丽,吸引了许多人注目。她,却从来也不注意到任何人,仿佛她的唯一目的,就是陪着那个男子散步。

    他们是父女?兄妹?师生?没人知道。

    有一天傍晚,当他们又来江畔散步的时候,青年宫前的广场上围着不少人。那女子默默地征询地看了那男子一眼,他微笑了一下,点点头。于是,他们都稍稍加快了脚步,朝人群走去。

    广场上,人们正在观看一尊接近完成的天鹅石雕。那石天鹅,引颈朝天,舒展双翅,似乎就要凌空而起,倏然飞去。那造型之优美,那羽翼之逼真,那充满生命活力的线条,那雕法的娴熟和劲柔有致的凿痕,引起了旁观者们的交口称赞。

    雕塑者是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一张英俊的脸,一双炯炯闪亮的眼睛,显示出内心里的自信和激情。他一手持凿,一手握锤,正在聚精会神地凿雕底座。

    那女子和那男子,这时已跻身于围观者之中。那女子望着那雕塑者,脸上渐渐显出敬佩的神情来。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那男子,拍拍挎在肩上的照相机,又朝那雕塑者努了一下嘴儿。那男子,又微笑了一下,点点头。

    于是,那女子取下照相机,退后几步,对好焦距,选好角度,蹲下身去。那年轻的雕塑者抬起头,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那女子手中的照相机,恰在这时啪嗒响了一声。虽然这声音极小,但雕塑者却听到了,他诧异地望着她。

    “对不起!”那女子笑了笑,“没有得到您的同意,却给您照了一张相。”

    那年轻的雕塑者,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窘迫起来,迅速低下头去。不知为什么,当他那双戴着白纱手套的手重新握起雕塑工具时,动作明显地不那么老练了。锤子落下,不再那么准确了。手劲,也显然失去了控制。

    “小伙子,歇歇手吧!”

    旁观者中,有人好心地说了一句。

    那年轻人不肯住手,也不回答,只是把头更低了下去。那女子换了另一个角度,又将镜头对准了雕塑者。这时,好几个人突然同时惊叫起来。那女子愕然地抬起头,朝雕塑者看去,发现他的白纱手套上,浸透出一片血红。

    “哎呀!你砸着手了?!”

    那年轻的雕塑者,对她这句话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他默默地摘下手套,用另一只手压住了伤口。

    几个旁观者,将谴责的目光投到那女子身上。

    那女子惶遽了。她掏出手绢,讷讷地对年轻的雕塑者说:“真对不起,都怪我……”

    年轻的雕塑者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那张因为羞怯而绯红的脸上扫视了一瞬。她当时那副样子,像个做错了事准备挨大人训斥的孩子,立刻就要哭起来似的。惭愧不安的表情浮现在她脸上,使她那张美丽的脸增添了一种楚楚动人的魅力。

    年轻的雕塑者宽厚地笑了一下:“没什么,擦破点皮,完全不怪你,是我自己失手了。”

    他没有接她的手绢,却开始收拾工具箱。她拿着手绢站在那里,被无意地冷落了,不知如何是好,由惶遽而有些尴尬了。她把求援的目光转向她身旁的那个男子。于是,那男子走到年轻的雕塑者跟前,弯下腰有礼貌地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到我家去上点药吧!我家就在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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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的雕塑者,抬起头来,这时才注意到男子的存在。他拎着工具箱缓缓站起来,猜测地看看那男子,又看看那女子。那女子向他微微一笑,不明确地表示了她和那男子的某种关系。

    年轻的雕塑者立即把目光收回,犹豫了一下,回答:“谢谢!不必了。”说罢,他挎上工具箱,分开众人,大步离去。

    第二天上午,年轻的雕塑者又来雕塑没有最后完成的石天鹅。他发现有一个人比他更早地站在那里——就是昨天那个男子。那男子吸着烟,正在欣赏他的雕塑。

    他们彼此友好地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等我?”年轻人疑惑地望着他。

    “是的。”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打开,里面夹着两张放大照片。

    他把照片递给年轻人:“这是她昨天给你拍的。她今天上午有课,不能当面交给你。”

    两张照片拍得相当不错。

    “太感谢了!”年轻人出乎预料地获得了自己这两张难得拍下的照片,非常高兴。他赶紧掏出钱包,往外取钱,“我想,我应当付您钱,起码付胶卷和相纸钱。”

    “如果你要付钱的话,”那男子不动声色地说,“我就只好代替她收回照片,并且只好当着你的面撕毁了。她是会赞同我这么做的。”

    年轻人一怔,不好意思地将钱包放回衣袋里。

    年轻人觉得应该主动说点什么才对,可是当他思忖着正欲开口时,那男子却突然转身走开了。年轻人狐疑地看着他跨过马路,走到一个垃圾筒旁,这才明白,他是把刚才吸的烟头丢了进去。他这一细小的举动,立刻使那年轻人心里产生了对他的最初的好感。

    他又走回来,说:“她还要我问你,她准备留下一张你的照片,当然,如果你允许的话,如果你不同意,她会把留下的两张照片连同底片,一块儿寄给你。我想,你大概会同意的吧?”

    没等年轻人说什么,他又说:“她是一个摄影爱好者,她认为这两张照片是值得她保存的。”

    “当然!当然同意。”

    年轻人除了欣然答应,还能说什么呢!

    那男子露出了笑容:“你是搞雕塑的?”

    “不。我是建筑工程学院的学生,今年毕业,雕塑是我的业余爱好。”

    “只要有爱好,生活就有意味。”

    那男子用哲学家的口吻说。

    年轻人表示完全同意地点了一下头:“我雕塑这只天鹅一是征得有关部门的同意,自愿的义务。我认为,每座城市都应该有自己独特的象征。比如,广州的象征是五羊雕塑。”

    “好。这想法本身就很独特。从地图上看,我们这座城市有点儿像一只展翅飞翔的天鹅,而代表我们这座城市的那个三重蓝圈,就像天鹅颈下的一颗蓝宝石。看得出,你很爱我们这座城市。”

    “很爱!”

    “我们这座城市很美。”

    “很美!”

    “二十年后一定会建设得更美。”

    “一定会。”

    结束这几句简短对话之后,那男子瞧了一下手表,又问:“你的手,昨天伤得重吗?”

    “不重。”

    “可以让我看看吗?我是医生。”

    年轻人摘下手套将受伤的手伸到他面前。

    那男子很认真地看了看年轻人手上的伤口,皱起了眉头:“没有上过药?”

    “没有。”

    “已经感染了,我就猜到会如此。你们年轻人,总是这样粗心大意。记住,即使一个小小的伤口,就算是破了点皮吧,也会死人的!看来,我不得不尽一个医生的义务了。”

    年轻人不好意思起来。

    那男子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碘酒,一只医院里用的药袋。他从药袋里抽出一支裹了药棉的小棍,蘸着碘酒,很仔细地替年轻人擦拭伤口。而后,又从药袋里取出纱布,替年轻人熟练地包扎了那只手。他满意地做完这一切,将碘酒瓶、药袋都塞进了年轻人的衣兜,叮嘱:“再涂两次药水,如果感染不消,就到卫生所去看看,你们学校有卫生所吧?”

    “有的。”

    他注视着年轻人,坦率地说:“我挺喜欢你。”

    年轻人对这句话,不知如何作答,脸红了。

    他亲昵地拍拍年轻人的肩:“现在只剩一件事应该做了。让我们彼此自我介绍一下姓名吧,我叫张士纯。”

    “张士纯?您就是报纸上最近介绍过的市立二院最年轻的那位主任医生!?对病人像对亲人,成功地做了七次复杂的大手术,把病人从死亡线上……”

    张士纯打断年轻人的话说道:“这么说,你读过那几篇介绍我的文章了?”

    “读过!”

    “有什么感想?”

    “我……我很敬佩您!”

    “为什么对我称起‘您’来了?”

    “我……”

    出了名的主任医生不以为然地笑道:“那几篇文章把我赞扬得太完美了!我还有许多缺点并不被人所知,比如,不能容忍哪怕是一次对自己不公正的批评,自负,睡觉打鼾,爱挖苦人,烟瘾大,喜欢争论,并且认为正确的永远是自己……我自我介绍得够详细了!该轮到你了!”

    “我?高志皓。”

    “高志皓!有抱负的名字。”张士纯又瞧了一眼手表,朝不远处的一幢新建的四层楼房一指,“我家就住在那幢楼里,三门二楼四单元,我和我的妻子都欢迎你去做客。她的名字写在你的照片背面,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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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士纯伸出一只手来,高志皓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他们握了下手,张士纯便转身大步走去。

    高志皓呆呆地站在原处,望着张士纯走远,立刻从上衣袋里取出照片,翻过来一看,秀丽的笔迹写着这样一行小字:邹心萍敬摄于仲夏江畔。

    三

    天鹅石雕,几乎将全市的人都相继吸引到了松花江畔,它成了男女青年们照相时的最佳景地。而高志皓,却再也没有出现在江畔一次,也没有到张士纯家中去做过客。并非他学习紧张,过于珍惜时间。也并非他喜好孤独,不愿交往。更非因为他对偶然性的结识习以为常,“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

    不,不。年轻美丽的邹心萍的倩影,已经十分清楚地印在他心灵的底片上。她为他拍的两张照片,夹在他的照片簿里,每天都要翻看几次。三门二楼四单元,这个住址他也铭记不忘。他用塑料皮包裹着的铁丝做了好几个邹心萍的三寸多高的身形,固定在一个安装了机关的木托板上,一触机关,那些各种姿态的小巧身形就会翩翩活动起来。他还不止一次地在江畔那幢新建的四层楼房对面的人行道上徘徊。猜测哪几个窗口可能是二楼四单元的窗口。

    这年轻人终于不得不向自己承认,爱情在他身上产生了奇妙的作用。爱情?难道这也能算爱情?这种可怜的单相思?!而且,爱的是别人的妻子!如果不是张士纯亲口告诉他,他绝对不可能想到邹心萍是张士纯的妻子。

    按照某些过来人的经验之谈,爱情是不可能一见面就萌发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某些人认为,爱情不应该是那么回事。应该是怎么回事?应该是先有某种程度上的了解,经人介绍的也罢,自己结识的也罢,然后,产生好感,缩短彼此关系的距离……最后,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不错,不错!这是很有道理的,也堪称经验之谈。许许多多的人,不都是这样获得爱情上的成功,一对一对地结为夫妻,并且生活美满吗?

    所有的人如果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能够按照现成的经验去做,那我们的生活中可就会减少大量的烦恼了。遗憾的是,生活中经验确实不少,而烦恼却仍然很多!尤其是在爱情方面,奈之何呢?

    高志皓是一个没有在爱河中学会游泳的年轻人。如果说他也曾爱过什么人的话,那,便是他的姐姐。他的母亲在他幼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的父亲很快便跟另一个女人结婚,把他和他的姐姐视为新家庭的拖累。父子感情的冷漠,继母的白眼和无缘无故的责骂,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极深的创伤。世上只有一个人疼他,爱他,关心他——姐姐。他也爱姐姐。姐姐一有工作,父亲便在继母的怂恿下,断绝了对他们姐弟俩的一切经济负担。他能读完中学,接着上高中、考大学,全靠姐姐省吃俭用,从微薄得可怜的工资中提供他的学费。姐姐承担了母亲的义务,为了把他培养成人,一拖再拖,不肯嫁人。就在他考上大学那一年,就在他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那一天,姐姐被一个罪恶的男子诱骗失身后,跳进了松花江。姐姐啊,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竟没有对任何人说出那个罪恶的男人的姓名,简短的遗书上只写下了她对弟弟的羞惭和对自己的悔恨……

    邹心萍长得多么像他的姐姐呀!

    高志皓对邹心萍一见之下产生的那种倾心和思慕,我们能够理解也罢,不能够理解也罢,承认那是爱情也罢,讥为单相思也罢,斥为荒唐也罢,骂为轻薄也罢,但那感情却是真实的。那感情寄托了他心灵深处的一种渴望,渴望着能够和一个像姐姐那样的女子生活在一起。哪怕那个女子只是在容貌上像他的姐姐,哪怕他永远只能对她保持一种弟弟对姐姐的感情!只要能和这样的一个女子生活在一起,感受到她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是他的一个心室。而且,我们也无权从任何道德观念的角度去谴责他。因为,他只是把他对邹心萍的那种感情深深地隐藏在心底,怀着羞愧和不安。每个人的心灵里都有一个小宝盒,里面珍藏着一段回忆,一次忏悔,一种情愫,一缕相思,几许哀愁……像一颗被生活的松脂凝成的小琥珀。高志皓不过是把邹心萍的倩影收藏进了自己的小宝盒,怀着十二万分的虔诚,没有半点亵渎的念头。并且,用理智封上了无数条庄重的封条。如果,我们有权利谴责他的话,不妨同时要求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出示心灵中的那个宝盒,当众打开看看!……

    半年后,国庆之夜,松花江畔,灯火辉煌。防洪纪念碑下,成为各种游艺的中心。围绕天鹅石雕,举行了露天舞会。高志皓被几个同学强拉硬拽地来到了江畔公园。这半年内,他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他唯恐碰到张士纯夫妻,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再见他们。他自愧对一个一见倾心的人和一个一见而起敬的人,同时犯有一种心灵上的罪过。他和同学们被游人冲散了。他本想独自回去,但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把他带到了青年宫前,他不想跳舞,也不想看别人跳舞,他只想看看他的天鹅。人们给天鹅的长颈子戴上了一个大花环,这使他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快慰。他本来是站在人墙外围的,但里层的人纷纷都被舞曲吸引到中央去了,他便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最里层的一个围观者,正当他打算转身离开时,他被没有准备地邀请了。一个女子走到他跟前,模仿西方的屈膝礼,向他弯下腰,同时用文雅的语调轻轻说了一个字:“请。”任何表情、任何方式、任何语言的拒绝,在这种场合下都是不合适的。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更懂得尊重别人。当对方直起腰时,他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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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两人几乎同时吐出了这个字。

    她是邹心萍!

    他迟疑了一瞬,不得不移动脚步,他们缓缓地旋转着,加入了一对对舞伴之中。

    “我给你拍的照片满意吗?”

    “满意。”

    “你为什么不到我们家里来玩呢?”

    “我,学习紧张。”

    “星期天总该会有点时间吧?”

    “星期天,也有许多事要做。比如,洗衣服……”

    她谅解地笑了一下,不再问什么,她陶醉在舞曲的旋律中。她自然地扬起脸儿,微微地闭着眼睛,嘴角浮现着快乐的笑意。她跳得很好,舞步非常熟练。她轻轻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柔软、温热,使他立刻想到了他的姐姐,姐姐的手也是这么柔软,姐姐的双手曾给过他多少爱抚啊!他真想紧紧握住此刻搭在他肩上的这只手,放在自己的唇上狂吻一阵!他真想对眼前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子亲昵地叫一声:“姐姐!”

    他心中有一种难以控制的感情的波澜在冲动,然而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这张脸,这张年轻的、妩媚的、亲切的、微笑着的脸,多么像姐姐啊!这双眼睛,这双微闭着的、长睫毛、闪耀着陶醉神采的眼睛,多么像姐姐的一双眼睛啊!他的理智一遍一又一遍地向自己的心灵提醒:“不,她不是姐姐,姐姐死了!她不是姐姐,姐姐死了!”他的思想不能集中在舞曲的节奏上,舞步时时错乱。他几次踩了她的脚,她连眉梢都没有动一动,更没有流露一次嗔怪的表情。她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陶醉的由衷的快乐。每当他踩到她的脚一次,她的双唇便微微努一下,现出一种宽容的友好的笑意。他,却感到自己像一截僵硬的木头,分明是在她的带动下才机械地旋转。

    一段舞曲终了,她余兴未尽地收住舞步,缓缓地睁大眼睛。

    “怎么,你……”她见他脸上是一种心不在焉的忧郁的表情,显出诧异的样子,颇感不安地问,“我令你不得不奉陪了吧?”

    “不,不。”他分辩道,“我太笨,跳不好。”

    “我宁愿这么相信。”她莞尔一笑,“你四次踩脚!”

    他不禁朝她脚上看了一眼,见她的一双白色皮鞋,印满了他的黑鞋底印。

    “真对不起!”他诚心诚意地道歉。

    “别不好意思,你不是在跳舞的时候第一个踩过我脚的人。”她模样极认真地回答,“我倒是宁愿带着别人旋转,而不愿被别人带着旋转。我各方面都想做一个主动的人!跳舞是踏着音乐散步,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找不出这么美妙的比喻。”

    舞曲重新奏起的时候,他们退出了舞场。他们走到江堤前,同时站住了,万点灯火和节日的礼花倒映在江面上,松花江像一条黑色缎带,缀满了闪闪烁烁的珠宝和钻石。江风带着惬人的凉意吹抚过来,她的连衣裙迎风飘动着。她双手背在身后,斜倚着一根石栏,注视着他。

    他被她注视得心慌意乱,低下头去。

    她扑哧笑了。

    “是很像。”她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他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她。

    “像雪莱,你!”她仍然注视着他,说,“苍白的脸色,深沉的目光,忧郁的神情……完全是诗人的气质。他认为你有点像拜伦呢!”

    “谁?”

    “我丈夫。不过我认为你更像雪莱。我不喜欢拜伦,真的。我认为拜伦和雪莱有同样的天才。天才可以使一个人变成天使,也可以使一个人变成魔鬼。雪莱是天使,拜伦是魔鬼!雪莱尊重女性,拜伦玩弄女性!我想大概因此上帝才令他先天不足,是个跛子!……”

    他是个拜伦的崇拜者,听她当面这样无情地评价他心中的偶像,他不平起来,有些激动地说:“拜伦是个伟大的诗人,这一点全世界都公认……”

    “别跟我争论,也别想说服我!”她愤愤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唐璜会写几行漂亮的诗句,难道你也认为是个伟大的天才吗?幸亏我认为你并不像拜伦,而像雪莱!别在这一点上破坏你给我的好印象。”

    她生气地转过身去。

    没想到她的性格是这样的,这性格又多么不像姐姐呀!姐姐可从来都是避免和任何人争论的。姐姐没听说过拜伦,姐姐也不知道雪莱是谁,姐姐连小学都还没有读完。面对眼前这个容貌那么酷似姐姐,而性格又那么与姐姐不同的年轻女子,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哦,对不起,也许我使你生气了。不过,我并非有意和你争论。”

    她倏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开朗的笑容:“我可没有生气呀!瞧你对我说话的语气,彬彬有礼,我想雪莱一定就是用这种语气跟女人说话的。”

    “我不愿意被人认为像拜伦,也不愿意被人认为像雪莱。我要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我自己。”他故意改变了一种粗鲁的语气对她说,“再见!”

    “等等!”她叫住了他,盯着他轻声问,“怎么?你倒生气了?千万别,我们和好吧!我请求你,跟我去见见他吧!”

    “谁?”

    “我的丈夫呀!”

    “我为什么一定要答应你这种请求呢?再见!”

    “等等!你,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傲慢?要知道他很喜欢你呀!我们都很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我们都愿意诚心诚意地成为你的朋友,我们时常谈到你,期待着你有一天,会突然到我们家来玩,可你……”她果真生气了。她突然转过身,把他撇下,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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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了一下,却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她身后。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发现他跟在身后,笑了。

    当她带着他找到丈夫时,张士纯正猜谜语。他已经猜中了不少,手里捏着一把领奖的纸条。一些屡猜不中的人,向他投来不无嫉妒的目光。而几个孩子,则围着他央求:“叔叔,给我一个纸条吧!”连主持节目的人,都对他说:“同志,适可而止,适可而止,要照顾到其他同志的情绪嘛!”

    邹心萍连叫了他两声,他才转过身来。

    邹心萍快乐地说:“士纯,你看我把什么人给你带来啦?”

    “高志皓!”张士纯一眼就认出了他,像老朋友似的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稍等片刻,我正在猜一个谜语。”

    邹心萍跺了下脚:“算了!你要把这里的奖品都搬回家怎么的,别太贪心了!”

    “这……好吧,不过我正在兴头上。”张士纯把手中的领奖纸条,给了向他央求的孩子两个,其余的全交还给了节目主持人,跟着妻子和高志皓离开了那里。刚走出几步,他忽然站住,一只手指敲点着额角,口中念念有词:“上有可耕之田,下有流水之川,一家六口人,两口不团圆,两、口、不、团、圆……我猜到了!”他兴奋地转过身,又疾步走回去,对主持节目的人大声说:“我猜到了,是个用字!有用无用之用。”边说边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用”字。

    主持节目的人说:“同志,你的兴趣应当更广泛一些,再到别处去碰碰运气嘛!”不得不将一张纸条塞给他。

    他又把纸条还给对方:“你,给我那个布娃娃!不,不要那个男娃娃,要那个女娃娃!”

    他兴冲冲地抱着一个漂亮的布娃娃走回妻子和高志皓身边,将布娃娃朝妻子怀中一放,说:“心萍,我可是期待着你给我生个女儿呀!小时候要像这个布娃娃一样漂亮,长大了要像你一样美丽!”

    邹心萍瞪着黑晶晶的眸子瞧着他,又习惯地装出那种极其认真的模样,问:“要是给你生了个儿子呢?”

    张士纯相当严肃地说:“哦!别跟我过不去,我喜爱女孩,你不要辜负我。”

    “好吧,只得达成这样的协定啰!”邹心萍仿佛不情愿地耸了耸肩膀,瞥了高志皓一眼,咯咯地笑起来。

    张士纯双膊交叉抱在胸前,像欣赏一件工艺美术品似的瞅着妻子,不无幸福感地对高志皓说:“你瞧她,哪像个做妻子的,简直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我对她是既尽丈夫的责任,又尽父亲的义务,没法子的事,我比她大整整二十岁。”

    “去你的!”邹心萍扬起手中的布娃娃,要打他。

    “别拿着女儿打父亲!”张士纯说,首先哈哈大笑,直笑得妻子满面娇羞。

    高志皓沉吟了一下,矜持而礼貌地说:“我……我该回学校了。”

    “小高,别扫我们的兴!”张士纯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放,恳切地说,“我们早就该成为朋友了。今晚,你无论如何得到我家玩玩,不见不散。”

    就这样,在那个国庆之夜,高志皓被张士纯夫妻请到了家里。他们请他吃了点心,喝了酒,在阳台上陪他谈了很多,谈了很久。高志皓一再告辞,都被主人诚心诚意地挽留住了。直到深夜,他们才放他走。

    那一晚,高志皓感到非常失意,也感到非常幸运。这两种情绪,互相冲突地产生在他心里,令他自己也难以判断,究竟哪一种情绪为主。失意感更重些?还是幸运感更强些?他不能自答。的确,当你在生活中极其偶然地结识了两个好人,同时,他们认为你也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对你一见如故,把你视为良友知交,真挚相待,亲如一家,你能不感到自己很幸运吗?四十三岁的主任医生张士纯,性格爽朗,和蔼可亲,知识渊博,天文地理,哲学美学,古词新诗,都有真知灼见。他谈笑风生,声调稳重,妙语如珠。不错,他的确喜欢争论。但这种争论是一种机智而巧妙的谈话艺术。他能够很自然转换话题,不断增强对方的交谈兴致。他从不选择对方一无所知的话题,去强迫别人洗耳恭听,以显示自己见多识广。他对医学更是避而不谈,除非对方主动询问。他那年轻而美丽的新婚少妇邹心萍,活泼、热情、坦率,纯洁得像无邪的少女,天真烂漫又如个小女孩。她身上虽然不无娇骄二气,但又常常表现出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的自豪,并且,喜欢听别人在这方面对她大加赞扬。听到一句赞扬便兴高采烈,笑挂眉梢。她是个小学教师,因此,她的丈夫嘲笑她,断言她所教育的学生永远也不可能成长为大人。高志皓看得出来,她是很爱她的丈夫的,以至于时时在丈夫面前做小女儿状,情不自禁地撒娇。那绝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爱,其中还包含着尊敬、崇拜。她比高志皓小一岁,却亲近地称高志皓“小兄弟”,而且有一条理论为根据,认为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与一个没有结婚的男人相比,不管那个男人比她大多少岁,她的生活经验可一定比那个男人丰富得多。

    然而,高志皓不能够也不愿意欺骗自己,他在感到幸运的同时,又的的确确感到失意,感到暗暗的悲哀。他既叹息自己的命运,又因为自己内心隐藏着对邹心萍的那种不可宣示的感情,而轻蔑自己,痛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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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自从那个国庆之夜,他就开始成了张士纯夫妻家中的常客。一方面的原因,是这一对夫妻对他的情谊,使他难以冷漠视之。另一方面的原因,是他自信,自己是能够将心灵深处那个小宝盒的盒盖,永远永远地严密封闭起来的。他认为,那种感情恰如装在瓶子里的魔鬼,他要把它沉在心海的底层。

    以后,每到星期日,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张士纯夫妻和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漫步在松花江畔。有时,他们坐在长椅上低语交谈。有时,他们边走边大声争论。有时,邹心萍选取到一个好背景,便为丈夫和高志皓拍一张照片。有时,高志皓则为张士纯夫妻用小剪刀剪一帧双人剪影。更多的时候,他们并肩站在江堤,手扶着护堤栏杆,无言地欣赏落日的余晖怎样溶入江波里,观看列车通过江桥,眺望对岸太阳岛的树丛渐渐被夜幕笼罩,目光追随着江上的片片白帆,或者,联想火烧云在天空形成的奇怪形状……

    他们在松花江畔,同时看秋风卷走了最后一片枯叶;也在松花江畔,同时身披了初冬的第一场雪花……

    松花江冰冻了。

    四

    那一年的最后一天,张士纯接到高志皓的一位同学的电话,转告高志皓生病了,不能在元旦应邀到他们家去玩了。张士纯放下电话,立刻又给妻子拨了个电话,叮嘱她下班之后去看看高志皓。邹心萍顺便在路上买了一网兜水果、罐头、点心,匆匆地赶到建工学院。那是她第一次出现在高志皓的宿舍里。

    高志皓孤独一个人躺在床上,见邹心萍进来,他很意外,想欠起身,被她用手势制止了。

    她问:“你的同学们呢?”

    “都到礼堂看电影去了。”

    “没有一个同学留在宿舍照顾你吗?”

    “我把他们一个个打发走的,我不需要。”

    邹心萍环视着到处都堆放着书的杂乱的房间,摇摇头,嘲谑地说:“你们这些大学生呀,是不是认为自己居住的环境越是乱七八糟,才越能显出事业心来呢?真难以想象将来嫁给你们的那些姑娘要为你们操多少心!”

    高志皓难为情地苦笑了。

    “你会做饭吗?比如蒸馒头,包饺子,擀面条,炒家常菜。”

    高志皓摇摇头。

    “熨衣服呢?”

    高志皓又摇摇头。

    “真没办法!”邹心萍遗憾地摊开双手,“你总该会点什么家务吧?总不能把妻子当女仆使用呀!这样看来,我没有必要再询问别的方面啰!妻子在怀孕的时候,丈夫应当如何关心照料,这方面的知识你大概等于零吧?如果一个婴儿躺在床上哇哇啼哭,你一定会慌手乱脚,无可奈何吧?”

    这次,高志皓点了点头。

    “真是个诚实的孩子。”邹心萍笑了。她将削好的苹果递给高志皓,又将他的枕头垫高了些,使他躺得更舒服,然后自己就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一口一口慢慢吃苹果。

    她忽然问:“志皓,你有没有女朋友呢?要诚实回答我。”

    高志皓听了这话,拿着苹果的手从嘴边缓缓放了下来,沉默片刻,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温柔地注视着他,说:“你可真需要有个姑娘经常能够照料你一下。什么样的姑娘才配做你的妻子呢?你大概不会像士纯那样,四十三岁才结婚的吧?”

    “如果期待就能得到幸福,我宁愿四十三岁再结婚。”高志皓随口就说出这句话来,说得这样不加思考,令他话一出口,暗暗吃惊。

    邹心萍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又坐在床沿,瞧着他笑了,幽默地说:“忍耐是期待的艺术,那你就忍耐到四十三岁吧!”

    她把高志皓的话当成了一句玩笑。

    她搓了一会儿手,将手搓热以后,轻轻放在他额上:“呀!你还在发烧?”

    “不,应该说开始退烧了。上午烧到三十九度八。”

    “那我也不跟你说话啦!我给你读诗怎么样?就读这本《海涅诗集》,想听吗?读到你安静地入睡,我就走。”

    “你坐在我身边,我根本不想睡。”

    “那我现在就走。”

    “别走。”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那我就读了!”她抽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打开诗集,随便翻到一页,开始读起来:

    幸福是一个轻薄的姑娘,

    不爱老待在一个地方;

    她抚摩你额上的头发,

    慌忙地吻你,就逃得不知去向。

    不幸夫人却和她相反,

    总是把你搂着和你纠缠;

    她说,她没有要紧的事情,

    她老是坐在你的床边编织绒线。

    ……

    “不好!不读这首诗了,这首不美!好像我就是不幸夫人似的,恰恰坐在你的床边。”于是她翻过了几页,发现书中夹着一张照片。她拿起那张照片,端详了一会儿,盯着他问,“你刚才说你没有女朋友,那么,这是哪位姑娘的照片?你这个小兄弟呀,还瞒我?”

    “那是我的姐姐。”

    “姐姐?”她显出怀疑的样子,抿嘴一笑。

    “是的。”他从枕下抽出影集,打开来,递给她,“你看,这里夹着她好几张照片呢!那一张我找出来,本想叫你给放大的,正好你今天可以带走。”

    她接过影集,看了一会儿,又注视了他片刻,说:“你姐姐长得可不像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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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像。”

    “倒是……有点像我。”

    “像你。”

    “她现在在哪儿?”

    “另一个世界。”

    她,慢慢放下了影集,发现他眼角流下了泪,歉意至深地轻声说:“我不该问你这些……”

    她向他俯下身去,如同一个亲切的姐姐对待小弟弟一般,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柔声安慰他:“别难过,另一个世界也许比这个世界更好,没有烦恼,没有忧伤……”

    邹心萍起身告辞的时候,才发现摆在书架上的那套细铁丝制作的小人形。

    她好奇地问:“这是谁的杰作?”

    “我小时候跟姐姐学会的。”

    “真有意思。”

    “托板上有个键子,你按一下,会动起来的。”

    她按了一下键子,托板上的小人形都同时动了起来。

    “这项发明创造可以获儿童玩具奖!”她啧啧称赞,爱不释手。

    “你喜欢?”

    “喜欢。”

    “送给你!”

    “真的?”

    “真的。”

    她高兴极了,扑到床前,弯下腰,飞快地在他额角上印了一个吻,拿上那好玩的东西,像只鸟儿似的离去了……

    五

    几天之后,邹心萍第二次来到高志皓的宿舍,给他送来了放大的照片。高志皓的宿舍里空无一人,冰球场上哗声不断。她知道高志皓是学校冰球队队员,显然他正在场上赛球。桌上,凌乱地堆放着他的各类书籍,她便替他整理起来。她拉开抽屉,发现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无意地打开翻看了一下,立刻被吸引住了——里面摘录了许多条世界名人的格言:

    和人玩一小时,比和他交谈一年,更能认清其为人。

    ——柏拉图

    所知越广,所怨越多。

    ——喀德琳二世

    我成功的原因,在于生下来就感到兴奋。

    ——马克·吐温

    幻想当然很好,但永远不能脱离已知的事实。

    ——爱因斯坦

    赞赏是人生的滑润剂……

    重复是自然界的唯一的永久形式……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饶有兴趣地看下去。她绝没有想到的是,在其后记的,已不是世界名人的格言,而是高志皓的心中隐秘。让一种封闭的爱情在心里燃烧,得不到回报,并且要不被人知,一定毁灭养育这爱情的生命!世界上只有一种情感是不能隐藏至永远的,那就是爱情!

    如果它不可能向所爱的人表达,便只能向另一个值得绝对信任的知己倾诉——日记。高志皓怎么能想到,它会将他彻底出卖?!

    邹心萍的心被意外地震动了。

    在他回到宿舍之前,她离开了……

    世界上如果当有“偶然”这两个字,那么许多人就都可以在他或她们的生活轨道上,保持住自己心灵的平衡,彼此相安无事地生活下去。那将使生活中减少多少悲剧或喜剧发生的契机啊!“偶然”这两个字,把许许多多的人轻而易举地击出了生活的常轨,令他或她们惶遽不及。

    倘若邹心萍没有翻阅高志皓那本日记,那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对她的那种隐秘感情,因为高志皓到死那一天,也不会把内心真实的感情在她面前流露得超过姐弟般的情谊。不,绝不会,永远不会!那么,邹心萍也就不过仅仅以一个已婚女性那种单纯而真挚的情感,视高志皓为一个“小兄弟”而已。

    可是她无意中偶然翻看了那本日记。

    她受惊了!她寒栗了!

    她像一只在河边安闲地喝水的小鹿,被突然滚落到河中的石头吓坏了。

    她一回到家里,就扑在床上哭起来。为什么哭?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某些女性,尤其那些外表像邹心萍一样年轻、漂亮、具有魅力的女性,是把更多的男子对她们的钟情引以为自豪的。她们仿佛认为自己天生就是被男子们所追求,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仿佛上帝当初创造了夏娃,仅仅是为了给亚当做妻子似的。她们绝不会错过,甚至有意无意地去寻求和制造某些所谓“偶然”事件,从中得到放纵的情感、情欲方面的种种满足。是的。她们就是这样的!甚至可以说,她们不过是只有情欲和类似情感的雌性生物,绝对谈不上具有什么情操。就像非洲的一种鸟,能够模仿别种鸟求偶时的啼叫,但目的不过是引诱对方飞来,并吃掉对方的内脏。她们的生活没有主旋律,不过是无数次彼此毫无关联的“偶然”事件的小插曲而已。因此,无论怎样突如其来的,哪怕是亵渎道德和伦理的“爱情”,都是她们求之不得的。她们也绝不会被惊吓而寒栗。从这一点看来,亚当为了夏娃的缘故而被逐出伊甸园,真是有点划不来。今天生活中的许多事,也是被夏娃们惹出来的。

    但邹心萍不属于这一类女性。她从小就失去了母亲,这种遭遇和高志皓是一样的。比高志皓幸运的是,她的父亲非常疼爱她,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她的父亲给予她的爱,抵得上任何一个女儿所能获得的父母双亲的爱。可敬的中学老语文教员,对独生女儿爱而不宠,娇而不纵。

    他把小时候私塾先生灌输给自己的终生奉守的人伦礼义的做人信条,原封不动地当成了最有价值的遗产留给了女儿。可以说邹心萍从小接受的是两种教育——封建道德的教育和反封建道德的教育。后一种教育是她从文学作品中接受的。奇怪的是,这两种教育的效果竟能在她身上体现得非常和谐。当然,也不奇怪,因为如果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处在一种平和状态,不受丝毫外界情感的冲击和波动,我们是不太能够理解“矛盾”两个字的含意的,也不太可能真正地认识“自我”。每个人都在生活中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地寻找着“自我”,其实“自我”就在我们的身边,是我们的影子。当你寻找到它的时候,你会感到多么骇然!它既像你又不是你。因为它是你的影子,它可能矫正了你外形上的某种缺点。因为它是你的影子,它也可能把你变得奇形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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