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这个词，在外面很好用——热心、热情、友好、亲近。特别是做生意的人。

    有一天下班天热，看见一间新开张的糖水店还干净，便进去了喝糖水。

    “老乡，请坐！”糖水店的老板娘很热情，进门的都以老乡相称。这是做生意应该配的热情。

    我开始没有注意老板娘的形象，便点了几种糖水品尝起来。很不错，莲子羹最少有十粒莲子，其他糖水店最多只有五六粒；绿豆粥的稠度让我们更觉得这间糖水店不欺客；龟灵膏的口味很纯正。可能有这些优越，老板娘立在我们跟前等待我们的夸奖，有了我们的夸奖就不怕没有回头客。

    店里暂时只有我们三个客人。老板娘一直看着我们吃，在她看来，我们的进食表情是对她的糖水的肯定。她的身影一直在我跟前站着，我眼前的光线全被她的身影挡住了。我抬头看她时，看见一身臃肿的身材，像俄罗斯妇女——身肥，脸胖，膀宽，眼眯。

    “老乡，口味怎样？”老板娘再次征求我的意见。

    “嗯，还可以！”我们三个食客都点了头。

    “还好！”我肯定地说。

    待我看清她的面孔时，与我的想象相差不大，圆脸，圆脖子，圆下巴，一身的圆。水桶腰，结实强壮，大圆脸上的笑容让人感到十分亲切。只是，我心里想，大热天，短袖外面闪烁的肥肉闪闪发光流着汗。我担心她身上的汗不小心会粘到我桌上；我还担心她的汗流到手臂、手背及手指，直到流到了我的碗里。她的双手可没有戴手套。

    对于老板娘采纳意见的那份执着，我说：“老板娘，我给你提个建议：你在这卷闸门口装一扇玻璃门，再装一个5匹的空调。这样的话，顾客就多了。”

    老板娘听了哈哈大笑说：“老乡，你的意见很好。可我们这间糖水店，一碗糖水才赚5毛，卖一百碗才赚50块，光店租一天就要卖百碗糖水来抵。装一个空调，等于付了双份店租，哈哈哈，老乡。到时就不是流汗而是流泪了！”

    我们都笑，发现这个老板娘不光话多，而且很幽默。

    “那你还叫我们提意见？没诚意！”我说。

    “老乡，你是江西的？”老板娘错开话题说。

    “你怎么知道？”我说。

    “很不错，年纪轻轻做主管。”老板娘有些恭维地说。

    “你都打听好了？”

    “你的口音就是老乡的口音；你这干部衣服一看就是主管，你腰上还有对讲机，就不要再说了。”

    我们几个人都对老板娘另眼相看了。

    “老乡，我是吉安的。”她自我介绍。

    “我是大余的！”既然这样，我也给她兜了底。

    “老乡，要多关照！”

    “当然，当然。”我应和着，千里在外谋生不容易，帮衬老乡这是人之常情。

    老板娘听了我的话，一脸笑几乎把眼睛笑眯了。等我付钱的时候，她说：“老乡，第一次就免费！”

    我怎么让她免费呢？糖水店赚的也就是五毛钱，我一定要她收下这六块糖水钱。与这样的乡下妇女推推搡搡，不是个大老爷们做的事。我比她急。

    这时，厨房内走出一个男人，一脸歉笑说：“老乡，给一个面子，我们刚开张，今天碰见老乡，是免费的！”

    我找到了很好的给钱对象。没容老板娘介绍这是她老公，已将这六块钱塞进了这个男人的上衣口袋。

    男人再要推搡，我说：“老乡，在外不容易。你这样热情，下次我们都不敢再来了。”

    听了这话，这个男子才收下，一脸谦笑说：“要多关照！老乡。”

    我明白他说的关照的含义，不光是生意上的关照，而且是安全上的关照。我带着下面的保安去喝糖水，在他们看来，我一定是管保安的，与工业区治安队一定有较好的人际关系。有了我的关照，那几个收保护费的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收。

    我对老板及老板娘说：“放心，有事就来找我！”又指指保安室，离大门保安只有百米远。

    老板娘及老板几乎是作揖送我出糖水店的。

    为了让他们放心，我还说：“我经常会来的！”并跟手下的几个队长说：“我老乡的店，想喝糖水的就来这家。”手下都应和着。

    我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出，老板及老板娘的心彻底放了。

    第二次来到这间糖水店的时候，发现里边很多人，生意十分红火。

    我的到来让老板娘的眼睛又笑得眯了缝。她看见没有座位，麻利地从厨房里搬了一张新桌椅，放在收银台附近，并将收银台的风扇对着我吹。我让老板娘不要对我特殊，一碗糖水几分钟喝完就走。

    老板娘却是认真的。她让我坐着，问了我要的糖水，自己跑到厨房盛了一碗满满的。我看见的不是她盛的量多，而是端碗的拇指浸入了糖水里。

    糖水放在我跟前，我浑身燥热。我不喝吗，不行！我喝吗，我总是想到她脖子上的汗。我提醒她戴手套吗，她要做服务员又要收钱，不方便。在她看来，那么干净的糖水店已经够好的了。至于手浸到了糖水，谁在意。会在意的都上高级酒店吃喝了，哪会进她两元的糖水店呢？

    我理解这位老乡老板娘，从我自身找原因：我生于乡下，长于乡下，只不过多认了几个字，就这样矫情起来了。我不是吃老妈的汗奶长大的？乡下妇女，能做到这个份上就已经不错了。我不再多想，低了头，大勺大勺地将糖水舀入我的嘴中，咽下去，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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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食相让老板娘产生了误会。她想再给我盛一碗来，我赶紧付了款。她说：“老乡，有空来坐？”

    而她的老公，一个比她年龄似乎还小的男人百忙中走出来打招呼。我怕耽误店的生意感谢着离开了。

    后来，渐渐与老乡熟起来，我问她们：“你们儿子读高三了？真看不出来，你老公也没有多老啊！”

    老板娘听了仰头大笑说：“我嫁给他二十年了，他还是这个样子。男人是这样，到五十岁都很少变。哪像我们女的。”

    老板娘侧了侧身，往自己身上看。她可能在她身上找到婚前那身苗条的身材及雪白的膀子。但她找不见了。

    有一天，我看见老板娘收银台上有许多奇怪的数字，便问她。她又大笑说：“是香港六合彩，你买不买六合彩？”

    我说懂都不懂。她便顺便说了怎么回事。我明白过来，那是赌数。

    她问我：“老乡，你们这里有没有接单的？”

    我说：“没听说。”

    她说：“我每次下单都下到塘厦去。上次，我又中了五千块。哈哈哈，你还不说，我买彩票赢得多，输得少。”

    我看了看这个肥胖的老乡，觉得乐观世俗，而且胆子有些大。

    再聊的时候，知道了他们两口子在县城里做了一栋五层的楼房，楼房的租金可以供儿子读大学。他俩口子可以说是提前奔上了小康生活。也是，聊天喝茶时，老乡总端出一些糖果来。有时，我经过糖水店，总能看见老板娘吃零食。比较夸张的一次，看见她咬甘蔗，她旁若无人地用嘴剥着甘蔗，那种乡下妇女的强悍被她的吃相淋漓尽致地暴露出来了。

    令我想不到的是，有一次周日早上八九点，我与她同车去镇上，我上车，就被她的大嗓门喊住了：“老乡，上镇去？”

    全车人的眼光都被她声音吸引过去。周边大多数是我们厂的，去镇上。那些熟人都朝我哧哧地笑。老板娘不在意，向我让座，我忙摆了手，问“上镇去？”

    “去买一份《广州日报》，工业区那里的店没有这报纸。”

    “买报，你老公看？”

    “我自己看。每天不看报，我心里闷得慌！”她说。

    我不敢小觑这个近乎被我认为文盲的老板娘了。

    后来，再问为什么买广州日报时，她说：“你看多厚！上面什么都有，看完了，卖钱还可以收回成本！”

    我心里直对老板娘的精明执着佩服了。你看，为了看报纸，来回都需花掉两块钱，而且不看报，心里就发闷，真是人不可貌相。像我们许多年轻人，看见新闻联播就换台，专找韩剧看；阿富汗打起战都不知道，“9·11”事件也不清楚。而这位大婶，乡下的悍妇，她每天不看报心里就闷得慌。这种境界，依我的推测，她应换是白皙皙弱小的斯文人，她的身板长相与她的爱好有些差距。

    也许认为我是文化人，她后来很多事情都与我请教探讨。

    她说：“转基因型的食品不知会不会留下隔代隐患？如果会的话，那我们的国家得千万小心进口转基因型食品！”

    我半天为她的命题困扰着。这是她关心的吗？一个人温饱刚过，能中几次六合彩了，就有了这种深思远虑。

    她不该是卖糖水的老板娘！

    但她是什么呢？你看她一边聊天，一边伸手去抠她发痒的脚趾丫，肥胖的双脚趿一双拖鞋，身着没膝短裤，光脖子的短衫。

    她还是一介村妇。在这样的情景下，我多半与她拉家常，讲红薯，讲母猪生崽，讲绿色食品与乡村相关的事情。

    讲转基因型的玉米，我也不明白。

    有一日，周日。她专程让保安来找我。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到她糖水店一问，没事，时间还早，她老公切了一桌子水果来款待我。还好，是她老公切的。要不然，我看见过她用手抠发痒的脚趾丫，我会难以接受这类款待的。

    由于熟得无话不谈，我对老乡说：“你们应该戴口罩手套。”

    老板娘大笑说：“我们口罩戴上去，别人以为我们感冒了，还敢进来？”

    “手套呢？”

    “也一样。”

    我没话说了。问找我的正事。

    老板娘说：“我儿子这学期高中毕业，你帮我们拿主意，看怎么样去选专业，填志愿。”

    我说：“那要看他的兴趣。”

    老板娘说：“兴趣是兴趣，工作是工作。没有好的工作，光兴趣也没有用。”

    因为这次人家是上了心的，我就分析了一下：文科要报法律，考律师吃香，理科选自动化或者做医生也吃香。如果成绩不太好，那就选择一门外语，把一门外语学好了，工作也不会有很大的问题。成绩优异就要学金融，读研读博以后的生活就不用操心了。

    老板娘动了纸笔，将我的意见一一记下，看来这是个负责任的母亲。

    这一天，我们谈到中午，快下班了。下班就是他们繁忙的时间了，我赶紧结束话题。这两口子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要留我吃饭。我执意要走，两口子将我送出店门口。

    天气凉下来的时候，糖水店改为了快餐店。我去吃饭的时候，老板娘乐观地告诉我：“这一季的糖水收入达到了一年的预期。快餐店只养养店面，明年还改过来。这个地方人多，还不错。最主要是有你老乡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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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有没有帮上她的忙。有可能帮了，也可能没帮。不过，没有人去骚扰她的糖水店，在老乡夫妇看来，是跟我入店有关系——就不知道了。在外许多地方的人都欺生。作为老乡，我肯定尽最大的能量帮他们。我请过治安队队长在他店里喝过糖水，喝过酒；在他糖水店门口让警车停放过。这些，都有可能为他夫妇撑过面子。老乡能平安挣钱就好。出门在外，谁都可能会遇到困难的。

    年后，广东的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在老乡看来，天上多一个太阳才好，一年四季的糖水都好卖。我这样打趣老板娘时，老板娘嘎嘎大笑，她说：“我不会想天上多一个太阳，我这身肉，怕热，要不是做了这一行，我情愿到滑雪场去做清洁工。”

    她说完这话，看见一个收废品的老乡骑着车，被她的高嗓门叫住了。不多久，不知她从哪里搬出来的几袋东西：有废纸，有矿泉水瓶，有破烂的塑料桶，有破旧的胶鞋，简直是地上有捡的她都有。

    “扔掉的都是钱！”她说。

    我想，这才更像真实的她。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4月初的一天，我路过糖水店，看见老板娘一手拿报纸，一手打电话。她坚硬的嗓门说出了这样的话：“儿子，你报军校！报军校！老妈支持你考军校！你，看看今天的报纸吧！”说完，她还用手背擦了眼角的泪。

    我凑近一看，报纸上登的是钓鱼岛之争事件。

    这个老乡，乡下妇女的身影——肥胖、邋遢，却让我久久凝视。在我心里，她的形象渐渐高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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