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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章 张仁山的烦恼
    五亩菜地、二十头牛、三十头肉猪、五十只鸭、两百只鸡是张仁山夫妇每日忙碌的全部。在外人看来,这么多的活,这对夫妇会累得每日动弹不得,除非他们是铁打的。然而,这对精明的夫妇对于这些农活,已经得心应手。

    因为五亩菜地地处水阴坑,坑像一个布袋,窄处是出口,由夫妻的工棚占着。工棚顺着山脚往上,左边连着猪圈,右边是牛棚。猪栏,牛棚每日的粪水冲积到菜地中央的一个大池中,每日发着酵,作了袋口中五亩地的农家肥。

    人的工棚,猪圈及牛棚像这坑的一道门槛,阻挡了所有进出人畜,给这对夫妻经营这个小农庄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每日,太阳下山不久,一队黄牛从坑底部腆着肚子慢悠悠地在头牛的带领下进到属于它们的牛棚。头牛是一头健壮的大公牛,这个群体基本上是它的儿孙。它脖子上的铃铛是这头牛的骄傲。这头牛几年来一直没有给这对夫妻出过什么差错。张仁山每日去牛棚里做的事是清理牛粪及清点牛头,然后锁好门栏,一支烟的工夫全忙完了。那三十头猪,在牛进栏时,就不安分地哼哼,闹起了肚子。张仁山锁好牛栏后就将猪潲开阀,猪潲从上棚的大锅顺流进猪圈的食槽,三十头猪美美地享受起了它们的晚餐。至于那五十只鸭,窝在水塘岸边的矮棚中,自然生养。有情况时,那鸭子懂得往水里冲。就是人要捉鸭,也得事先有安排,它们几乎属于天然的野鸭;两百只鸡,在牛回家的路上,听到头牛脖子上的铃铛,就陆陆续续地归棚了。它们怕的东西多,山上的狐狸,天上的鹰。因此,很有自知之明地回棚进笼以自保。至于那口池塘,一部分的牛粪坑引一条小渠,每日泄放片刻,那塘里的鱼虾,便会像婴儿吮奶一样啧啧有声。

    让这对夫妻最上心的是五亩菜地,每日,他们采摘、浇水、施肥。采摘是每日清早,露水还在浸润的时分,这时的瓜果最新鲜及清甜。忙到太阳升起来,门外便会响起车声来,一辆或者两辆。这是市里的酒店、超市的采购员赶来拉菜的。

    原先他的菜是自己挑着到山外卖。卖了一个月就出了名。现时的菜,多数是用化肥种的,口味全变了。他们的菜属于纯天然绿色食品,价钱合理,口味纯正。每日他的菜一挑到菜市门口,就被买菜的人挡在门外,一抢而光。后来,一个酒店采购没有抢到菜,干脆就跟他到山里,掏了一年的定金,并且承诺自己来拉,算被这个精明的人独占了这片菜园。但是酒店的采购员太高估了自己,他消化不了这五亩菜园,他又拉了一个超市的采购员进来。这样,先满足酒店,多余的全由超市捡走。这帮了张仁山的大忙。张仁山很感激这位酒店的采购员。酒店采购员秘而不宣,他应该先感谢这位农下汉才对,自从他购得这坑里的农家菜,他往酒店的墙壁上展示菜园的风采,酒店餐饮部的生意是常年兴旺。

    每日,他们在九点前将菜称好,双方签了名,最繁重的活也就过去了。

    如果依别人的性子,可能会再拓展几亩菜地或者多养些牲口,但张仁山夫妻不这样计划。张仁山明白,牛多了,坑内的草不够吃;猪多了,猪食会让他们付出翻倍的劳力;鸡,鸭的数量也是因地制宜。这个水阴坑有了这么些数量的成员,正好过着和谐的生活。田里的体力活几乎也正好适合他们夫妇。如果要自己去山外销售,那么会吃不消的。

    张仁山是个不笨的庄稼汉,虽然才小学毕业,但从工棚,牛棚,猪圈的布置到粪池,全用上了“科学”这两个字。

    几年的经营,张仁山在山外的村子里建起了楼房。儿子转眼长成一个小伙子,都快高中毕业了。他的文化水平有限,从来没有管教过儿子。听说,儿子的成绩不错,考大学对他来说,已不是难事。

    对于这对四十开外的庄稼汉来说:一切都风调雨顺。

    “感谢上天照应!”张仁山在面对村民的赞赏羡慕的时候这样说。仿佛是说,不是他个人的本事大,而是靠老天的关照。

    现在的生活对于这位庄稼汉来说,已没有什么不让他称心如意了。

    然而,这段时间,张仁山的心渐渐沉重了起来。说沉重又不准确,是混乱起来吧。说混乱也不确切。连他本人自己都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要怪,就怪自己少读了书,不明事理吧?

    像往日一样,头牛的铃声随着晚风从坑底送出,越送越近,二十多头牛的步子散乱地排过来,然后散落在牛棚里;猪圈里的猪开始了躁动;山腰上的鸡也拍了翅膀归巢;一两只公鸭抑止不了心里的欢喜高叫了两声,给安静的水阴坑增添了活气。

    坑风沁凉舒适。张仁山检查了所有的场所,回到工棚的时候,能干的老婆已经将一桌子丰盛的酒席备好了。两个人在夕阳的余光中,早早地享受可口的晚餐。

    前些年,张仁山是听着收音机干活、休息的。现在,电视机的锅就安在山腰上,想什么台都可以调试,夫妇俩便有了新的喜好。但近来,张仁山不再捏着遥控器按个不断。他吃过饭,就爬上了工棚的顶层天台,像庙里的和尚一样打坐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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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举动的异常让女人对电视剧不上心了,她也爬上了天台,依在男人身边。

    “咋的呢?是不是我哥让你做了那种事?”

    舅子是县领导,多次建议他开一个蔬菜公司,要做大,他没有听从。舅子后来找了他家老三,开了一个每月亏本的家具厂。但即使这样,老三的日子比他过得还好,城里有楼,还买上了小车。他清楚背地里舅子的名堂,按电视上说的是在洗钱,将黑的全洗白。

    “没有。你哥的事我没沾手。我们不缺那钱。”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是不是对谁起了歪心?”妻子宋山秀偎过来说。“宋山秀长得五官周正,四十开外不见老相,而且还是初中毕业,认的字比张仁山多。刚嫁过来,全村人都说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有这样的老婆,张仁山还敢有二心?”

    “不是。”张仁山不习惯女人这种腻人的动作,身子缩了缩。天还没有全黑,让砍柴路过的人看见了多不好!

    “咦!你还真的想修身当和尚?我问你,你有菩萨的心吗?”宋山秀不依不饶,伸手去扯他的胸毛。这是她习惯的处罚举动。

    “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走,下去看电视吧。”

    “不想看。看来看去觉得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什么才有意义?你跟我说说。”

    “说得出来,我就不上这里来想了。”

    宋山秀从丈夫胸口抽出手来,贴在张仁山额上说:“你没有发烧吧?我以为烧坏了脑子。”

    张仁山没有理会她。他不抽烟,不好酒,现在连电视也不看,像一个木头人一样的坐着。两人生活了近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形。

    宋山秀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

    “让你在这里发神经吧!”宋山秀讨了个没趣,想起身离开,又不甘。

    “你说,电视剧怎么就没意义了?”

    “现在假的东西太多了,乏味!”丈夫不紧不慢地说。

    “那我们就看古代的。”

    “现代的东西都假,古代的故事就更假。”

    “我们就看动物世界!”

    “在这里,我们俩都快成动物了。你还不腻?”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宋山秀生气地揪了男人的耳朵,假凶凶地说。

    “我就是想不出来要干什么,才上来想。”张仁山如实说。

    他的生活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文化人说的一潭水。这潭水因为平静,都成了死水。死水在生锈,发酸了。

    两人靠了一会儿,天全黑了。似乎夜魔一口吞了这个世界。如果是夜魔一口吞了这个世界还可能会激发这个乡下汉子的拼死挣扎。夜里没有魔鬼,这个山坑平安得很,文化人说的还有些温馨:天上的星星清清亮亮的,像一口清澈的溪潭清澈见底;山外的村子里亮了一撮一撮橘黄的灯。每一盏灯都是一家人的生活及梦想在闪烁。

    “那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张仁山心里问。

    他记起了年轻时候的梦想,是讨个贤惠的老婆,生一大堆儿女。这个梦想实现了一半。生一堆儿女不可能实现。因为头胎是儿子,为了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号召,他让宋山秀结扎了。到现在,宋山秀还有时怨他:“要是有一个女儿有多好!”

    除了这个梦想,还有梦想吗?还有什么呢?建楼房。他盖起了楼房。这个梦想也实现了。

    现在,再也没有梦想了。一个人连想法都没有了,真会让人虚空。

    张仁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虚空。

    “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别想那么多了!”妻子宋山秀将身子偎过来,用肩拱着他的怀。这是夫妻动作的一种暗示,但张仁山没有了冲动。他心中的魔兽像饱后的狮子,看见周边的猎物都不上心了。

    他的反应让妻子有些懊恼。这本来是男人主动的,女人主动了讨了没趣是要伤自尊的。为了挽回面子,宋山秀急急地问:“你怎么了?在想哪个?”

    “哪个?有哪个来想?”张仁山说。

    “谁晓得?只有你心里清楚!”

    “我们不是城里人。也没有谈过恋爱,想谁呢?”

    妻子信了,就不吭声了。她也知道透支会伤身体,也就作罢。

    但她突然说了一句令两个人吃惊的话,说:“张仁山,你觉得无聊,我给你两百块钱,去城里嫖妓吧!”说完大笑。张仁山也被逼得咧了嘴傻笑,说:“嗳!嗳!别毁了你老公!”

    “听说,妓女们身上有一股香味,会迷男人的魂。”宋山秀接着说。

    “别再说了。教坏了我,让你下半辈子每日都哭!”

    丈夫说了这样的话,让宋山秀心实实的,甜甜的。也是,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就像溪里的水,除了少文化,少思想,什么都清清透透的。

    月亮爬上了山峦,在山峦上的松树杈里躲躲闪闪地上来了。四处的黑退却了许多。两个人从依偎的姿态改成对坐,他们不敢在月光下任人看见粗俗的举动。他们的面皮还是薄的,不比现在的古装电影,那些建社会的男女动作都很大胆。

    “要茶吗?”宋山秀问。

    “不渴。”

    “我去煮几枝毛豆子。好好的,别想破了脑袋。”说完就捧了老公的头,在额头上亲了一口,就下了顶棚。

    好好的,想什么呢?

    张仁山觉得没什么可想,他几乎可以做庙里的和尚了:五大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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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大皆空,就是现在这种状态吧?

    他想起了寺庙,想起了年轻时去逛庙时的情景,那庙里的菩萨、和尚及香火还有木鱼声和念词。当时,他什么也不理解:菩萨是泥做的,塑了金身也是泥做的,怎么就让一些人剃了头发去出家,每日对着菩萨敲木鱼呢?他受到的教育,让他成为一个无神主义者。现世,这个小地方,有真佛真僧吗?

    如果换成今晚的张仁山,可就是一个纯佛门弟子。即使老太爷说的:“谁会去清查功德箱里的票子?”那功德箱里的钱对他来说,毫不令他动心。他会用来拯灾、修庙,不但不私拿,还会捐献。

    他昂起头,看着透明的天空。如果天上有佛,那请佛作证,他的心无邪念,一切皆空。

    老人讲,三尺以上有神明,凡人只是看不见而已。

    那圆圆的月亮上,依然一片阴暗。爷爷奶奶说:“那是一个老人在树下打草鞋。”爷爷奶奶只能说是打草鞋卖,换成今天的人,应该说是卖假羊肉老头。当今的世道,被钱迷了双眼的大有人在,什么都做假。这样有意义吗?不要说奔小康,就是倒回新中国成立前,旧社会,古时代,人以食为天,不能拿食来做手脚吧?

    张仁山的思想活泛过来,想到了人的道德操守。但他除了农民阶段的观点也没法从深层次去探究。在他的心目中,天上一定有神灵,神灵看着地上的一切,明察每一个人的为人处世。

    张仁山从记事起,梳理了一遍自己的为人处世,他对自己的评价:没有做亏心事。这让他放了心。本分、老实、正直是他做人的根本。这一辈子,有了这些根本,腰杆就可以挺得直直的。

    顺着这个思路,他似乎找到了一点问题的关键,这人的一生到底凭什么活着?

    这是个大的哲学命题。今日让一个只有小学水平的农民来想,很是牵强。但今天的晚上,这个乡下汉子确实为这个问题苦恼。

    “试想,我张仁山今日就死了,有多少人惋惜悲痛?唯有亲人。在这个世上,多一个这样的人,少一个这样的人,一点影响没有。不像那些英雄,模范及功臣领袖,多少代人感念、称赞、歌颂啊!这样的活法才值得啊!”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英雄模范或者功臣领袖。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平凡人。可是,自己又是哪根神经发了热要去往那方面想呢?

    在这半辈子,村子里死去了很多人。老死的,得病死的,采矿死的。昨天还打着招呼,今天就在泥土里长眠。活的亲人痛苦落泪几天,还要继续生活。这些人,除了族谱中有名字记录,墓碑留了名字,什么声息也没有了。

    没有声息,没有意义,太可怕了!

    张仁山举目到山坡上张望,那里有一堆新土,是刚埋的邻居。与他一同长大的在矿山上出了事。现在躺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前几天都好好的。

    他这样想着,眼泪从眼角里溢出。他哭那邻居伙伴,又哭自己,也哭那不明不白的人生。

    这样悲伤着,他脑子里想起了去年老太爷死后的那场道场,当时听起来就那么回事,但细想起来,道场的唢吶及铜锣声声都敲在心坎上。把人世的悲苦及念想全驱赶着,把亡灵送到了另外的一个地方。

    鬼入阴界仙升天。虽然很多人说的世上根本无神鬼,但人的念想还在,到死还在。生死为何?

    他现在为这个想不通的问题凡人的眼泪淌了下来。

    妻子宋山秀已经端上了一盘清香的豆荚,摆在了他跟前,给他剥了几枝递上来。看见他眼角的泪光,说:“咦,就下露水了?”抬了手,用袖子往他鬓边擦了。

    “说吧,是什么伤心事?”

    “也不是伤心事。我在想,一个人怎么来到这个世上?像我们平民百姓,用电视剧中的人说,浪费空气!”

    “我们就生活在这世上,浪费了谁的空气?那些伤残病瞎都没有想清为什么来到这个世上,你发什么癫呢?你是吃饱了撑的!”

    宋山秀把递给老公的毛夹豆收回来,推开,将老公伸过琮的手打了一巴掌。

    “看你闲的!出毛病了。”

    张仁山抿了抿嘴,收了姿态,变了憨笑说:“是闲得吧。没事。只突然间一想,这个问题让我难着了。”

    说罢,便伸长了手扯了老婆手中的毛夹豆,细细地端详着芳香的豆子,一颗一颗轻摘了,连壳带皮一同放入口中,用牙齿咬了,舌头直接分开了豆子与豆壳。那种毛毛壳的感觉,让他回味无穷。

    宋山秀原谅了这位多想的老公,她边嚼豆子边替丈夫开解说:“就当我们是一棵草!草民草民,草籽落下来就长成了草了。野火都烧不尽,不知不觉就活了一代又一代。别再想了!这不是我们想的问题。你就说这山架上的水桶、粗的大树,有些几千年了,还窝在了山中,老掉,被雷劈了,被山火烧了,连做柴草的机会都没有。那怎么讲呢?”

    妻子在张仁山眼里永远是棋高一着,用她的话说:“我聪明着呢,如果不是家境不好,我肯定是大学生。也不可能与你对上一辈子。”

    也是,刚刚一句话,就让他心底散开雾去:自己就是一棵草,那些大树都有许多窝着的。就不再去想那个本不该自己想的。他在憨笑之间,心底就已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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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怪你,你当初不让我结扎。我要是多生一个,看你闲得着。”

    “要不,我们就多开五亩菜地,或者多养几十头猪。人一劳累,就会麻木。麻木了,什么都不会想了!”张仁山说。

    妻子想了想,说:“算了吧。我当初就怕你累着。就当我们在这里疗养。这山,这水,好得很!我们是坐在福中不知福!这世上没有多少地方没有被污染了。”

    “谁说的?”

    “电视上不是每天在讲环保?一些地方喝水都成问题了,一些地方都开始卖空气了!”

    两人品着毛夹豆,像是品味着目前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说,还是多看看电视,眼界才开阔。”妻子安慰着丈夫说。

    张仁山无话可说了。到底是文化知识短缺,不懂就学。在现实生活中,增长见识最好的方式还是电视。

    “知识多了,还会有更多的问题,也会让人犯愁。”张仁山逆着自己说。

    “得了吧!什么都当作是娱乐。你看一些电视台播相亲的节目,说得我在电视机外都脸红。现在的人,没有什么话不敢说。倒回来想,不就是娱乐?”

    “没事偷着乐!”张仁山顺着妻子的话说。

    “不好吗?”

    “要看什么人。是我,没事偷着乐那肯定是疯了!”

    张仁山话刚说完,妻子的手就伸过去,扯他的胸毛。每每张仁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就会得到这一惩处。

    张仁山夸张地痛歪了大嘴,发出一串傻笑。傻子般的笑,除了开心,什么烦恼也没有。

    这时,山风像一群孩子,在山峦上的林子里追逐着,笑着,闹着,无忧无虑,自然生发。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你喜怒哀乐,任你焦躁不安,均不紧不慢地过来又过去。

    弹指间几千年过去了,又几千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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