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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章 历史和忧郁
    “自由”在那个时候成为一个重要的单词,希腊人的种子发出了芽。自从我们失去那位给我们送来希腊人的教师以来,那个由于希腊和瑞士而在我的心目中形成的奇怪的形象得到了加强。在这一方面,山起了一种特殊的作用。我若看不见山,就不会想起希腊人。这也很奇怪,我每天看见的都是同样的山。根据大气情况,它们看起来或远或近,如果它们不被云遮雾障,人们都会感到高兴的。人们谈论它们,歌颂它们,它们是崇拜的圣物。有雾的时候,它们最好看,从附近的于特里山望去,一座座山峰变成了一个个岛屿,闪闪发光,伸手可及,令人崇拜至极。它们都有名字,其中有些听起来很简练,没有什么意思,如托蒂山;有的则颇有意味,如少女山和僧侣山。我真想给每一座山都起上一个新的、有特点的、不可能雷同于任何其他东西的名字。在这些山中间没有任何两座是高度相同的。山的岩石非常坚硬,它们若是发生变化,那才是不可思议的。对于这种恒定不变性我有一种深刻的印象,我想象它们是不可触摸的,假如人们谈到占领它们,我会感到不快,假如我自己准备攀登它们,我会觉得这是一件不允许的事。

    湖畔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那里会发生令人振奋的事情,我向往湖泊,就像向往希腊的海洋,当我生活在苏黎世湖畔的时候,它们在我眼里融为了一体。这并不是指它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任何地方都有它的意义,都保持着它的特征,诸如海湾、山坡、树木、房屋,但是在梦中一切都成了“湖泊”,在其中一个地方发生的事,也适用于其他地方,人们宣誓效忠的联盟对我来说是一种由大小湖泊组成的联盟。当我听说人们在这儿或那儿发现了古代木桩建筑,我就会产生一个念头:这些建筑的居住者彼此毫无所知。他们保持相同的距离,彼此毫无联系,别人生活在哪儿无关紧要,对他们来说重要的只是一点点水,而水可能在任何地方。人们也许永远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而他们也不知后人找到了他们多少碎片、多少箭头、多少骨头……他们不是瑞士人。

    这对我来说就是历史:湖泊的联盟。从前根本没有什么历史,因为我了解它的真正的史前史,即希腊人,它才波及我。其间有用的东西很少,我怀疑罗马人,瓦尔特·司各特的骑士在我眼里是他们的后裔,身戴甲胄的人体模型使我感到无聊,只有当他们被农民打翻在地,他们才是有趣的。

    在这段湖泊产生魔力的时间里,我得到一本《胡滕的末日》[1],康·费·迈耶尔的这部处女作肯定深深地触动了我,对此我并不奇怪。胡滕[2]是一位骑士,但也是一位诗人,他扮演的是一个与虚伪势力进行斗争的角色。他身患疾病,遭人指责,被众人所抛弃,最后孤独地在乌费瑙依靠茨温利[3]的恩惠生活。他借以证明自己的倔强性格的行为出现在他的记忆里,他越是感到被记忆的火焰灼烧,就越是难以忘记眼前在乌费瑙的处境。人们始终看见他在同一个优于自己的对手作战。由于甲胄的种类而感到自己更强大的骑士,即使是他们中间最勇敢的,对人们产生刺激的东西也已经消失殆尽。

    我为罗耀拉[4]来岛上的拜访感到振奋,这个罗耀拉是一个任何人、包括胡滕也还不认识的人。胡滕在暴风雨之中把这个朝拜者迎进他的小屋,把自己的被子让给他睡觉,把自己的大衣给他御寒。夜里,一阵雷声把胡滕惊醒,他在闪电的光亮之中看见了那个朝拜者,他的脊背被鞭挞得血流不止,胡滕听见了他愿为侍奉玛利亚献身的祈祷。早晨,朝拜者的床空了,胡滕认识到,现在,当他的日子完结之时,最可恶的敌人出现了。这个对立者的临近,一个生命的结束,有人在窥视着他,而他却全然不知那是何人,他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奋斗徒劳无益,因为真正的敌人现在才刚刚出现,迟到的感情冲动,现在已经太迟了:“我要是杀了这个西班牙人该有多好!”我在这个虚构出来的情节上真的不应该感到距离“真是”很近吗?

    乌费瑙位于湖滨,这个湖一直延伸到我的面前,作家就生活在对岸的基尔希山上。我感到自己被他的作品所环抱,感到周围被它所照亮,其中有一句话以最简单的形式表明了对人类问题的认识程度:“我不是一本挖空心思想出来的书,我是一个包含着矛盾的人。”书与人之间的对照,在预先知道的情况下做的事与人的不可理解性之间的对照,已经开始折磨我。我体会到了敌对情绪,在我没有想过的地方,从外部施加的敌对情绪不合乎那种独特的感情冲动,我不知道它的原因,对此我思索了许多。我没有找到答案,因此这个人的观点作为一个矛盾的观点成为暂时的答案。我迫不及待地抓住它,经常引用这句话,直到它在母亲的一次毁灭性的进攻中彻底破灭。

    但是,起初我有一年多不受它支配的时间,我跟随迈耶尔走入圣巴托罗缪之夜[5],走入三十年战争。我遇见了但丁,诗人述说流放经历时的样子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在漫游途中,我认识了格劳宾登的峡谷。来瑞士之后的头几年,我连着两个夏天是在多姆莱施克的海因岑山度过的,罗昂公爵[6]称其为“欧洲最美的山”。在附近的里特贝格城堡,我看到一块与乔治·于尔克·耶纳奇[7]联系在一起的血渍,但它留给我的印象并不深。但是现在当我读到有关他的文学时,我感到自己是研究他的足迹的行家。我遇到了佩斯卡拉的妻子维多利亚·科琳娜[8],由于米开朗琪罗,她被神化了。我来到了费拉拉,这个意大利是多么恐怖,多么可怕,关于意大利我从前只听过田园诗一样的描述。这里涉及的全是激动人心的事件,它们由于其“重要性”而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显得格外突出。我没有看见古代服装,看见的是时代和场所的不断变更。我没有注意到任何通过装束来进行的美化,因为绝大多数地方都显得阴沉昏暗,所以我觉得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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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年里在这种目标专一的、狂热的求知欲的支配下,我一直认为,吸引我去读迈耶尔的恰恰就是因为他使历史变得丰富多彩和充满活力。我非常认真地想过,我从他那儿得到了什么。我毫不怀疑,我心甘情愿相信他的描述,我想象不出它们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发生的一切都显而易见。在其背后还可能有什么与这种丰富多彩的描述相比并非微不足道、并非不值一提的东西呢?

    今天,我已不再相信这些虚构的历史,我自己也在寻找历史的渊源,寻找对它们的纯真的叙述和坚定的思考。我以为,这可能与那些对我产生了较深影响的东西完全不同,这是对收获和硕果累累的果树的一种情感。“足够也是不够。”这是他咏赞湖泊的诗篇里包含的忧郁。其中有一首诗的开头是这样的:

    郁闷的夏日阴霾昏暗,

    我的船桨发出深沉忧伤的响声。

    ……

    远方的天空与近旁的深谷,

    星辰,你们为何还不降临?

    一个可爱的、可爱的声音在呼唤着我,

    持续不断地,从水底的墓穴。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但是我觉得他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人,来自水中的呼唤感动了我,仿佛是我的父亲在呼唤着我。在苏黎世的最后几年,我不再经常想起他,因此他从这首诗里归来就更加出人意料,更加充满神秘色彩。他就像潜藏在湖里,因为我喜欢这个湖。

    我当时对迈耶尔这个作家的生平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在湖里自杀溺死的,假如我知道这些,那么当我傍晚独自一人泛舟湖上时,恐怕就绝不会想到我听见的是我父亲的声音。我很少独自到湖上划船,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自言自语地念叨这两行诗,屏息敛气地细细倾听。正是为了这几句话,我才希望独自来到湖上,没有任何人会知道这首诗,它对我是多么重要啊!它的忧郁情调攫住了我,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情感,它与湖联系在一起,即使不是郁闷阴霾的天气,我也能感觉到这种忧郁,它渗透了每一个字眼。我觉得,作家迈耶尔也是被这个湖所吸引。虽然我的忧郁仅仅是从别人那里接受来的,但是我仍然感到诱惑力,我急不可耐地期待着星辰的降临。我欢迎它们——按照我的年龄——不是以轻松的心情,而是以热情的欢呼。我以为,把我与摸不到够不着的星辰连在一起的压力当时就开始了,并且在以后的几年里逐渐上升为一种星辰的宗教,我把它捧得太高,以至于不可能恰当地评价星辰对我一生的影响。我仅仅是为了看上一眼才转向它们的。当它们从我身边离去时,我感到害怕,当它们在我所希望的地方再次出现时,我感到自己的强大。我对它们所期待的仅仅是它们归来的规律、相同的地点以及与其他星辰保持的始终不变的联系,它们共同组成了奇妙的星相图。

    注释:

    [1]《胡滕的末日》(1871),瑞士作家康拉德·费迪南德·迈耶尔的长篇叙事诗。

    [2]乌尔利希·冯·胡滕(1488-1523),德国作家、诗人。

    [3]胡尔德里希·茨温利(1484-1531),瑞士宗教改革运动的领袖。

    [4]圣依纳爵·罗耀拉(1491-1556),西班牙人,天主教耶稣会创始人。

    [5]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的夜晚,巴黎天主教徒屠杀胡格诺派教徒,史称圣巴托罗缪惨案。

    [6]罗昂公爵(1579-1638),法国军人,宗教战争期间胡格诺派的领袖。

    [7]乔治·于尔克·耶纳奇(1590-1639),三十年战争时期瑞士格里松的政治和军事领袖。

    [8]维多利亚·科琳娜,希腊维奥蒂亚省塔纳格拉的女抒情诗人,生卒年月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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