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君临刻意隐瞒了部分事实,但两日后,柳伊还是知道了真相。她毕竟不再是从前大门不出、耳目闭塞的她。不仅铺子和清音阁那边,陆续有消息传来,坊间更流传着众多版本的流言。
因毒米济粮而致死的灾民,已达上千人。由此而带来的不良影响,更是日益增大。首先,毒米混在普通济粮之中,难以分辨。稍有疏忽,便又毒死数人。无奈之下,慕林只能下令暂停发放所有济粮,改而布施检验无毒的米粥,暂解燃眉之急。
经检验后确认有毒的济粮只能焚毁。然而仍有饥肠辘辘的灾民,不忍眼睁睁看着米粮被毁,怀着侥幸心理去争抢毒米煮食。其结果,自然是自寻死路。然而,失控的灾民,越发将满腔怒火怨怪到李家头上,情绪濒临疯狂,数次发生争抢斗殴之乱。
此次涝灾,将济州、景州两地,大面积地淹为湖泽。幸存下来的灾民,纷纷聚集到附近的德州、沂州一带。值此灾难之时,更有流匪四起作案,使本就混乱的场面更难控制。
官府一方面疲于平乱,一方面要安抚百姓,同时还要兼顾赈灾及治水两事,根本就顾不过来。于是毒米事件造成的影响,便成了恶性循环,民间对此怨声载道。
举国上下,舆论风向倏然逆转。原本夸赞李锦年在危难之时捐粮捐银义举之人,纷纷转为痛斥与责骂。而对皇城李家早有怨言之人,更是趁机将矛头直针李家,捏造种种不实流言。什么祸国秧民之说,借灾图谋之论,经有心人之散布,以飞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
在这种情况之下,百官纷纷递上奏折,要求对李锦年严加惩治,以平百姓之怨,以堵悠悠众口。永庆帝一边派人到李家严查毒米事件,一边从国库皇仓中紧急调拨新的济粮,尽快运往灾区。至于李锦年,则暂时押解上京,待刑部查明真相后再定罪。
外界的动荡,也严重影响了公主府内部的安定团结。关于李家会被治罪诛九族的传闻,在暗地里传播,使得府上众仆人心惶惶。
顾氏骤闻李锦年出事,气急攻心,身子垮了下来,只能瘫在床榻。永安长公主虽每日在人前强作镇定,人后却难掩脆弱,终日夜不能眠,时常以泪洗面。一来二去,虽每日有汤药补着,仍日渐憔悴。
柳伊不得已停下所有事务,一心照顾好两位长辈,并辅佐林嬷嬷打理府上诸般事宜,安抚下人的情绪。事实上,此时李家的生意大受影响,连带着典心斋与酒铺也门可罗雀,也由不得她不放下。人人都道李家居心叵测,小心吃了李家之食而命丧九泉。
为了不受牵连,红袖姑娘与青莲姑姑在收到柳伊派人送去的密函后,便暂时中断了与柳伊之间的联系。但珍馐馆的企划方案,柳伊早已给到二人手中,于是二人便按原计划秘密进行着。
此时,距离李君临等人离府,已有十数日。柳伊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之余,只能盼着李君临偶尔传回的密函,以知近况。
五月底,李锦年被秘密押解回京,投入天牢,待刑部审查。
同日,柳伊收到李君临传回来的密函,匆匆赶到永安长公主的居院。屏退了下人,柳伊自怀中掏出密函,递到永安长公主手中,道:“母亲,临儿说父亲近日将被押解回京,他也会尽快回府。”
永安长公主神情激动地速速将密函看了一遍,起身道:“既如此,本宫即刻入宫面圣。”
柳伊却迟疑道:“母亲,临儿曾道毒米之事已然查明。不如待他回府,再一同入宫,可好?”她琢磨道:“您这会儿入宫,只怕皇上为避嫌疑,未必会见您。”
“不成。”永安长公主摇了摇头,道:“此时若再不入宫,恐将生变。”
李锦年身为驸马,其妻是大秦最得圣宠的公主,即便犯了嫌疑,寻常人也不敢对他乱来。加之其本身武艺高强,行事谨慎,也不怕别人暗中偷袭。但一旦关入天牢就不同了。如果有人要趁机害他,这个时候,便是最方便下手之时。
柳伊微微蹙眉,疑惑道:“临儿不是事先与皇上商量好了吗?如今又有佳音传来,不急于这一两日吧?”
永安长公主心神不宁地转了转眼珠,道:“本宫近来心中总有不祥之感。”顿了顿,她神情坚定道:“本宫今日必须进宫。你留在府上,等宝哥儿回来。”
“母亲……”
柳伊正待再劝,永安长公主却摆了摆手,唤了抱琴进来,吩咐道:“去请林嬷嬷。顺便备好车马,本宫今日要入宫。”
抱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很快却端着一碗药汤进来:“公主,药快凉了,您先用了吧。”
永安长公主皱了皱眉,瞟了眼药汤,道:“搁那儿吧。”又睨着抱琴催促道:“还不速去?”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抱琴低着头偷瞟永安长公主一眼,恭敬地退了出去。
永安长公主随手将药汤倒到一旁的富贵木花盆里。回头瞟见柳伊狐疑的眼神,她淡淡解释道:“本宫并非信不过叶神医,只是实在不喜这味儿。”
柳伊心中犯了嘀咕,这些药是叶彬离府前开给永安长公主调养身子的,她都喝了好些日子了,怎么如今才来嫌弃味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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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长公主知柳伊并不相信,微叹一声,从小食盒里捡了一粒蜜枣入口,道:“总之,你就当没看见吧。”
柳伊瞥对方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或许永安长公主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
不多时,抱琴在门外禀道:“公主,林嬷嬷过来了。”
“进来。”
“是。”
抱琴跟着林嬷嬷进屋,瞧了眼打开的小食盒,然后连同那剩了一点残汁的药碗一起收了。
永安长公主朝林嬷嬷细细问了府上诸事,然后挑着重要的事情嘱咐下去,其余便让二人商量着决定。
柳伊听她的意思,似乎此去颇久,忙问道:“母亲,您这一去,要去几日?”
永安长公主微微苦笑,道:“此次事发突然,又事关重大,即便本宫亲自面圣,未必能够顺利解决。但无论如何,若不能成功救回阿年,本宫是绝不会罢休的。”
柳伊与林嬷嬷闻言心中凉了半截,如果连永安长公主都不具信心的话,说明这一回李家栽得确实很凶险。
交代完诸事,永安长公主便在抱琴等丫鬟的搀扶下,匆匆坐上马车,入宫面圣。
但正如众人所料,皇帝果然避而不见。永安长公主跪在御书房外苦候半日,也没能见到圣颜,终因身子不支而栽倒在地。待醒来时,身边是皇太后和众妃嫔异常心疼的面容。
“母后,求您让我见皇帝哥哥!”永安长公主挣扎着起身,跪在皇太后面前,苦苦哀求:“任谁都知驸马是无辜的,我们既肯出银出粮,又怎会在米中下毒?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皇帝派人查过了,毒米确是出自李家,也确实不是存心下毒。但此事影响重大,驸马监管不力,难辞其咎。”皇太后满是哀戚道:“永安,若非遇上如此重灾,那些毒米若非济粮,无论如何,哀家与皇帝都会保你一家平安。但偏偏……”
永安长公主闻言心下一沉,怔忡道:“真相……查明了?”李君临在密函中提过已查明毒米的来源,但并不曾仔细说明,只道待他回后细说。如今听皇太后的意思,皇帝那儿已经知道真相了,却还是要从严治罪?
戚皇后面色凝重地代皇太后轻声解释道:“永安妹妹可记得你们皇庄掌管粮仓的下人之中,有个叫李旺财的?他已招认,年后二三月间,因粮仓大犯鼠患,他听从驸马之意,特别调制了大量毒鼠米,分布各处以毒杀硕鼠。但不料此次捐借济粮时,一时疏漏了此事,误将毒鼠米与普通大米混淆在一起,装袋运出。最终,造成了此次大祸。”
“他撒谎!”永安长公主激动地驳斥道:“这些年连年丰收,粮仓爆满,确实时有鼠患频发。但府上治鼠一直采用的是土法,养猫、设诱等,怎么可能用毒米治鼠?”
“已经查到李府确实在二三月间大量采购毒鼠药……”戚皇后不忍直言地道了声,随即婉言劝道:“永安妹妹,本宫知晓你必然难以接受事实。但是,驸马未必能够事事与你相商,或许他下了这命令,你不知情呢?这些都是皇上派人去核实过的事实,难道皇上会害你?”
“不,不可能。”永安长公主不愿相信地摇着头。
“皇儿,哀家知你心里苦……可事到如今,为了你好,你,你休夫吧。”皇太后揪着心劝道。这是她最疼爱的女儿,一世平顺,偏偏在遇到李锦年之后,再无安稳。
此次毒米事件虽不是李锦年故意害人,但闹到这等份上,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再偱私情。必须有人出来负责,必须尽快平息民怨,哪怕李锦年是无辜的,也只能让他做替罪羔羊。能怪谁呢?要怪,只能怪他在这风尖浪口,撞到了枪口上。
涝灾为大秦所带来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若此时不能快速而顺利地安定内情,外事必然会趁机大乱。届时,狼烟四起,民不聊生,国又将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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