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高挂,静夜无声。
慈宁宫偏殿外,永庆帝已怔怔地站了许久。
身边亲近的老太监躬身行前,劝道:“皇上,更深露重,您明儿个还得上早朝,不如起驾回宫吧。”
永庆帝回过神来,淡淡说道:“去问问长公主是否已歇下。”
老太监暗自摇了摇头,轻应一声,碎步入了偏殿,寻着外头守备的宫女,问了消息,回来禀道:“启禀皇上,长公主今日哭闹许久,半柱香前刚刚歇下。”
永庆帝微微颔首,道:“再待一盏茶功夫,朕进去看看她。”
对于此等于礼不合之举,老太监已习以为常,只劝道:“皇上,要不然您到殿内坐着等吧。”
“无妨。外头还凉快一些。”永庆帝随意挥了挥手。
二人在外头又默默待了半晌,永庆帝才悄悄进殿,来到永安长公主榻前,细细打量着她。
短短半月的时间,永安长公主整整瘦了一圈,看上去都快成皮包骨了。她的双眼又红又肿,显然在睡前还曾哭过。嘴唇失了血色,面容惨白无华,就好像又回到了刚生育完奄奄一息的时候。
永庆帝脸上饱含内疚与愧意,伸手怜惜地轻抚着永安长公主的脸颊,目光渐渐迷离。他们兄妹俩打小就十分亲近,他几乎没有拒绝过永安长公主的任何要求。包括那一年她硬要跟随他微服出巡,包括她坚持要嫁给李锦年,包括她让他赐李家荣华富贵,独掌天下粮事……
可这一次,他狠心地避而不见,无视她的心情,拒绝放李锦年一条生路。他,错得离谱吗?
指间微湿,永庆帝心尖一颤,低头凝眸一看。永安长公主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气若游丝地唤了声:“皇帝哥哥……”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地哗哗流下来。
永庆帝如触电般蓦地收回手,往后连退几步,随即转过身,端起脸色。他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往外行去。
“别走——”永安长公主挣扎着从榻上起身,试图追赶永庆帝,但她身软无力,只听‘咚’的一声,便从榻上跌落下来、
“公主!”退在一旁随侍的抱琴与另一名宫女连忙上前扶住永安长公主:“公主,您身子要紧啊!”
永庆帝身形一僵,停了步子,可随后,他又义无返顾地大步离开。
永安长公主急道:“哥哥真要永安的命吗?”她抽噎道:“阿年已经快没命了,您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难道是您不想让永安一家人活吗?”
永庆帝心中一凛,又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身,微微扬唇,笑容却带着苦涩:“兰兰,你连哥哥都不相信了?”
“哥哥曾说,会护永安一生无忧。”永安长公主浑身颤抖,泣不成声道:“可您如今所作所为,却是要夺走永安一生的幸福,乃至性命……”
“朕的允诺,未曾相忘。可嫁入李家近十年,你真的幸福吗?”永庆帝笑容渐熄,无奈而冷淡地说道:“况且,阿年也曾在朕面前郑重承诺,会呵护你一生一世。他做到了吗?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李家受人陷害固然无辜,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他们还学不聪明?王候将相之家,勾心斗角暗中厮杀从不缺。他们并不是第一次陷入危难了,为什么还让人轻易设局,让他陷入进退两难之地?
永安长公主抹着泪,笑道:“永安确实不聪明,阿年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也不识尔虞我诈之道。可只要他在,宝哥儿也好好的,永安就感到无比的幸福。”
她挣扎着跪下,恳求道:“哥哥,求您饶过阿年,饶过李家吧!永安不求富贵,只求一家平安。只要您答应饶他一命,我们可以离开京城,举家迁回桃花谷避世不出,绝不会再给您添麻烦。”
“你……”永庆帝看着执迷不悔的永安长公主,心情乱到极点。
“皇帝哥哥,若您还有一丝对妹妹的怜惜,求您答应永安吧。”永安长公主几步一磕头,缓缓朝永庆帝爬过去:“永安会一生感激您的!求您了……”
“你们是怎么照顾长公主的?”永庆帝鼻子一酸,感觉心如刀割,忙别开脸,朝抱琴等宫女们斥道:“还不快将长公主扶回榻上!”
宫女们心惊胆颤地抖着,忙不迭过来手忙脚乱地抱起永安长公主,强行将她送回软榻上。
永安长公主挣扎不过她们,只能可怜兮兮地望着永庆帝,连声哀求。她的身子本就虚弱,闹了一场,早就撑不住。哀求声渐渐低了,白眼一翻,顿时晕了过去。
永庆帝紧张地大步来到榻前,道:“永安!”
抱琴替永安长公主盖上薄丝被,细声解释道:“皇上,公主无妨,只是累了。求您让她好生歇歇吧。”
永庆帝心疼至极,沉默地伸出手,轻轻擦去永安长公主脸上的泪痕。端详片刻,他拖着沉重的步伐颓然离开。
“皇上,长公主终有一日会明白您的苦心与难处,到那时,她自然会对您心怀感恩。”跟在后头的老太监,小心地劝慰道。
永庆帝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若他再固执坚持,只怕她会恨死他了。
“去明月阁。”永庆帝身形一转,朝明月阁步去。
老太监愕然,道:“皇上,这会儿瑾瑜公子该安歇了吧?”见永庆帝越走越远,老太监摇了摇头,忙小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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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明月阁时,李君临的房内还亮着灯。太监忙宣道:“皇上驾到!”
明月阁的太监和宫女们忙不迭拥着李君临出来跪迎:“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永庆帝扶起李君临,一边迈步入屋,一边和蔼可亲地问道:“宝哥儿这么晚仍未歇息,在做甚?”
“皇帝舅舅。”李君临乖巧地唤了一声,规规矩矩地说道:“瑾瑜还在练字。”
“哦?”永庆帝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来到桌案前。桌案上摆着宣纸,上面已写满了字,墨迹还未干。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仍是温润的。他细一端详,宣纸上用各种文体,写的都是同一句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此为何意?”永庆帝似笑非笑地回头问。
“意为人人心中都有刚猛与温柔的一面。”李君临淡淡一笑,耐心解释道:“此前娘子曾亲手绣一幅绣画送给宁王妃。那画样是瑾瑜根据她的意思所画。当时她要求在画上加上这句话,但瑾瑜幼染怪疾,疏于练字,不敢献丑,唯有承诺日后再补。如今既有闲情逸致,自当好生练习一番。”
永庆帝略一回想,怎么也忆不起柳伊的模样,便不以为然地说道:“看来你还挺喜欢那小姑娘的。不过,你母亲可是与朕央求过,过些日子替你再寻正妻。”
李君临默默上前,提起毛笔在笔洗中清洗着,平静道:“娘子很好。”
永庆帝瞟他一眼,笑了笑,转身到太师椅上坐下,看着李君临慢慢收拾好笔墨纸砚。
李君临心知一直避而不见的永庆帝今夜突然来访,必然有事。但对方不提,他也不动声色。
永庆帝暗忖道,这宝哥儿小小年纪,倒是沉得住气。
“朕刚从永安那儿过来。”永庆帝打破了沉默。
李君临眼皮一颤,抬眸望向永庆帝,柔声问道:“母亲她,可好?”
“不太好。”永庆帝微微摇头。
永庆帝打量着李君临的脸色,又道:“白日里,朕还曾见过你父亲。他的情况,也不太好。”
李君临忽而一笑,直视着永庆帝,眼神似嗔似怨似无奈:“李家的生死,不过是皇帝舅舅的一句话。纵有荣光,亦全靠皇帝舅舅的恩赐。如今……您希望怎样呢?”
永庆帝目光柔和地回视着他,道:“宝哥儿,你是聪明的孩子,当明白朕的为难之处。”
“瑾瑜知晓。但瑾瑜亦知此次祸事,本可以避免。”李君临挪步到永庆帝面前,坦言道:“皇帝舅舅可知,瑾瑜本已准备好为此次事件而弥补?新的济粮,重新筹备的物资,赈灾的方法……只要您答应,便能奔赴灾区出力。”
说着他屈膝跪下,伏下身子,恳切道:“我李家可不掌粮符,不问国事,不要财富与权势,但求皇帝舅舅赐还母亲和瑾瑜一个完整的家。祖母近来染上呆症,只盼一家欢喜团圆。母亲体弱,不堪操持家业重负。父亲性喜自由,于商事并无长处……”
“皇帝舅舅当明瑾瑜心意,吾宁愿四海游历,做潇洒快活的闲云野鹤,也不愿接掌皇庄与商行。”李君临低下头,将额抵至地面,继续道:“值此之机,瑾瑜恳求您收回粮符,允吾等离京返乡。我李家愿意将所有家业缴纳归国库,以解此次涝灾伤情燃眉之急。”
永庆帝闻言缓缓蹙眉浅笑,神色哀伤而欣慰:“你与你母亲,果真是心意相通。”
李君临抿紧唇,不说话。永庆帝也一言不发,怔忡地望着他。
屋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半晌,永庆帝抬起头,闭上眼,叹道:“万贯家财与显赫权势,是蜜糖,亦是毒药。你们既然无法自保,朕尽数收回亦未尝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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