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永庆帝再度看向李君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收敛。
他平静道:“你母亲身子娇弱,你父亲功力已失,此番别去,你身为人子,务必侍奉好至亲。永安的份位尚在,你的爵位也会保留,在外头游历几年,记得返京探望你外皇祖母与朕,以慰挂念。”
李君临心中震惊,父亲怎会功力尽失?但听永庆帝言下之意,是允了李家解甲归田,重回桃花谷。
暂且忽略心中疑惑,李君临面容带喜,叩谢道:“谢皇上恩赐。皇上万岁万万岁。”
这是李君临第一次如此疏离地称呼永庆帝。
永庆帝无比复杂地望着这小外甥,知道这次的事已让李君临一家对他离了心。他怅然无声地站起身,道:“这阵子阿年与永安二人的身子都亏败了。尔等且在宫中暂留数日,待病情好转,再行回府。明儿个起,不会再限制你们在宫中行走。”
李君临抬头看向永庆帝,目有波光,欢颜一笑,道:“多谢皇帝舅舅。”
永庆帝别开脸,大步流星地离开。只是走到回殿的路上,纵然夏风吹拂,亦难掩心潮澎湃起伏。他仰首望月,终不免感伤而湿了眼眶。或许放她们离开,才是最好的保护吧。
皇帝发了话,第二日李君临便迫不及待地问了父母所在之处,匆忙去探望了永安长公主。从她口中,他终于知晓昨日之事,而永安长公主却是从宫人口中偷听得知。永安长公主不顾病体,坚持与李君临一齐去福熙阁看李锦年。李君临拗她不过,只得让人用软轿抬了她去。
福熙阁中,李锦年还在昏睡当中。御医们遵了皇帝的口谕,亲自照料,就连内服外用之药,都不敢借手他人,生怕李锦年再有差池。
李君临母子俩心忧李锦年,且永安长公主的情况也不是很好,于是便与皇帝请了旨,一并在福熙阁住了下来。悉心休养了六七日,待永安长公主与李锦年身子都恢复了大半,三人便来到御书房外求见永庆帝,盼能早日回府。
“准备回府了?”今儿个永庆帝似乎颇为高兴,眉宇舒展,嘴角噙笑,态度很是温和:“可曾向母后拜别?”
永安长公主浅浅一笑,点头应道:“嗯。已与母后及皇嫂们一一拜别过了。在宫中待了将近一月,实在挂念家中长者。”
永庆帝转头瞧向李锦年,半真半假地问道:“自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阿年心中可怨朕?”
李锦年神情平静,目光温柔地扫过永安长公主与李君临的脸,恭敬回道:“微臣能够体谅皇上的难处。如今一家团聚,能够归返田园,微臣已经很满足了。”
永庆帝垂眸浅笑,突发怅然:“忆当年,你我结缘于一场拨刀相助的侠义之事,快意江湖,倒也痛快。”
回忆起过往,李锦年夫妇俩的面容也越发柔缓。永安长公主伸手拉住李锦年的手,微笑道:“那时候,哥哥、我、阿年和婷儿,行侠仗义,多么逍遥。”眨了眨眼,她低下头,笑容便添了一丝苦涩:“只可惜,婷儿早逝,而我们如今……”
一提及李娉婷,永庆帝便不禁黯然神伤。他低头轻叹一声,道:“婷儿可是至死都怨朕?”
李锦年有意无意地瞟李君临一眼,劝慰君王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何必再介怀。”
“是朕负了她,她怨朕也应当。”永庆帝勉强一笑,闭上眼,十分感慨道:“这些年来,朕总盼着哪日她能入梦,让朕能够亲口诉说衷肠,道声歉意。可她竟一次也不肯入梦来。朕明白她的决心。她向来敢爱敢恨,敢做敢当,说了永无瓜葛,便绝不会再纠缠。”
想当年,他与李娉婷之间,也曾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李娉婷性子像她母亲,认定了就义无返顾。他曾许诺会娶她,为此而抗争过。她连清白身子都许了他,可最终,一切无果。
那时他登基才刚到第五个年头,势力未稳,要借助皇后一族的地方很多。皇后虽然贤惠,但皇太后与皇后娘家却极力反对。再加上永安长公主坚持要下嫁给李锦年,两相权衡之下,他选择了牺牲李娉婷,成全了永安长公主与李锦年的感情。
永安长公主大婚之日,他悄悄来到公主府。那一夜,犹不知已被当成弃子的李娉婷,欢天喜地地会情郎。虽已知晓永庆帝的身份,但因为爱他,她刻意忽略了帝王后宫佳丽三千的事实,一心盼着早日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而缠绵过后,换来的却是他不能娶她的歉疚。李娉婷怒而与他割袍断义,誓言三生三世永无瓜葛。
这也便罢了。永庆帝为了补偿李娉婷,自作主张替她在京城才俊中寻找良人。然而关于她名节已毁的传闻,却悄然传遍了京城。谁肯接手皇帝不要的女人呢?李娉婷一气之下,以死明志。从此,李娉婷便成了李府的忌讳,也成了他心中一块永远怅然懊悔的伤疤。
“还提那些做什么?”李锦年亦长叹一声,道:“当年的事,婷婷有错,微臣也有过。若是……”
永安长公主嗔怪地睨他一眼,故作轻松地质问道:“若是什么?”
其实三人都明白,永庆帝与李娉婷之间的事情,各有责任与无奈。事到如今,计较已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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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年哂笑一声,指了指李君临,道:“都莫提了。眼见宝哥儿都这般大了,与其缅怀故人回首往事,倒不如过好当下的日子。”
永庆帝缓缓睁眼,望向一脸懵懂的李君临,垂眸静默。半晌,他终于洒脱一笑,道:“阿年说的是。”他低眸睇向永安长公主与李锦年牢牢相牵的手,神情渐渐恢复平静:“这些年你们在京城吃了不少苦。如今能回归宁静,不受干扰,也是福气。朕希望你们明白朕的苦心,莫怨恨朕。”
永安长公主与李锦年父子相视一笑,笑中有苦涩,但更多的是释怀:“我们明白的,皇帝哥哥请放心。此次回府,待安置好一应事宜,七夕之前,定然离京。”说罢,她故意俏皮地眨了眨眼,转移话题道:“方才见哥哥神色颇为欢喜,可有好事?”
说到这个,永庆帝顺手抄起一份邸报,递至她面前,含笑道:“你且瞧瞧。”
永安长公主好奇地接过邸报,低头略略一看,只见上面通篇所写全是关于赈灾之事。
“灾情缓解,灾民能够得到妥善的安置,这倒真是好事。”她边笑边往下看,突然‘咦’了一声,颇为激动地抬眸望向永庆帝,问道:“这里头所指的皇城李家,可是指我们?”
永庆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瞧见三人不可置信的模样,他略勾唇角,道:“这些时日,你们虽不在府上,可府上却有人暗中操纵了不少事情呢。”
接着永庆帝将这期间京城、朝廷以及灾区发生的事情朝三人言简意骇地说了一遍。末了,他弹着指,似笑非笑地说道:“瞧不出来那平凡的小丫头,倒挺有心计的。”
柳伊私下里做的手脚,想要完全掩人耳目很难。她的事情能够进展顺利,多少有他人纵容之意,这其中便包括了皇帝。她们策划将新济粮与物资分四路兵马,成功运往灾区,并以皇城李家的名义无偿布施。
这件事情确实收获了不少民心所向,如今李家的名声一日比一日好,甚至有超越毒米事件之前的趋势。
永庆帝凤眼微挑,道:“汝等可知朕最为赞赏她哪一点?”
众人恭耳听之。
永庆帝点着指赞道:“众所周知,玄法大师已有二十余载未曾离京。可这次竟然被她说服,亲自动身前往灾区祈福。这不得不让朕对她另眼相看啊!”
这番溢美之辞,却令李君临心中暗自一惊。
他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皇帝舅舅实在过誉了。玄法大师乃佛门高僧,又是大秦国师,岂会听从区区一名小女子之言?依瑾瑜看,此次适逢百年一遇的涝灾,他老人家亲自出马,既是为普度众生,更是为君王、为大秦分忧尽责才是。”
永安长公主也眉眼弯弯地附和道:“皇帝哥哥实在太瞧得起伊丫头了。她不过是寒门庶女,无甚见识,连识字都是年后才开始习的,哪值得您如此夸赞?”言谈间,倒有揶揄永庆帝之意。
李锦年十分公正地评道:“伊丫头这孩子确实表现不错。这回事情闹得如此之大,她非但没被吓坏,还能努力持家,值得嘉奖。”
永安长公主睨着他道:“阿年岂是不知?伊丫头做事向来叫人喜忧参半,未曾回府亲眼所见之前,谁知情况如何?”
这么一说,三人便更感归心似箭,于是再度向永庆帝提出告辞。
永庆帝没再留人,起身送三人到殿外,临别叮咛一番。最后,他轻声道:“他日尔等离京,朕无法相送,此去一别,还望珍重。”刻意瞧着永安长公主,又道:“尤其是你,莫让朕和母后担心。若是有空回京,便入宫住上几日,以慰母兄挂念。”
永安长公主目光微湿地点点头。三人缓缓跪下,朝永庆帝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道别,出了殿坐上步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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