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临眼皮一颤,手中的笔停下,墨汁滴落在纸上,毁了他抄到一半的佛经。他放下笔,面无表情地将宣纸揉成一团,随手推落地上,然后缓缓抬眸,望向叶彬:“她哭了?”
叶彬点点头,将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道出。末了,他踌躇着问道:“公子,您……对她有意?”
李君临一直怔忡地听着他的描述,此时听他如此相问,便漫不经心地瞧了他一眼。
李君临没有回答叶彬的问题,却冷不丁道:“师父,当年我问玄法大师,如今才能令娘子入梦来?他道,心诚则灵。我若潜心修佛,总有一日,会得偿所愿。这些年来,我年年斋戒修行,虔心抄经无数,却从未如愿。你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叶彬暗暗蹙眉,硬着头皮劝道:“有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公子若不曾梦见少夫人,足见在您心中,她……”
“她不曾入梦来,但我一闭眼,瞧见的都是她。”李君临面色淡然,起身取了新的宣纸重新铺好,提起笔,又开始认真地埋头抄经。
“出去吧。”
“是。”叶彬暗叹一声,默默地转身出门。李君临变成今日的模样,他们心痛却无能为力。但好在,心怀一个深远的目标,令他并未完全颓废。如今他似乎对林伊颇为上心,但愿她的出现,能抚慰他空洞的心房。
一直抄到日暮时分,李铁在门外唤道:“公子,用膳了。”
“进来。”李君临放下笔,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李铁端着食盘进来。所谓的晚膳,只不过是一碗清水,一枚青果,以及一碗汤药。
这其实便是李君临一日进食的全部。
自五年前,他年年返京。每年的三月中旬,他会挖出一坛当年与柳伊一齐埋下的桃花酒,独自在后山思念故人。回来后,便开始为期一个月的斋戒。除去沐浴更衣,基本足不出户,潜心抄经,每日仅以少量清水与鲜果为食。
李君临慢条斯里地饮着清水。
李铁轻声道:“晚膳前,二小姐将那些鸟儿都放了。”
李君临没有任何表示,直到用完晚膳,李铁要离开时,才似突然想起般,吩咐道:“明儿个送一幅拼图过去。”
李铁挑了挑眉,取了食盘,转身出去。
子时,月正当空。
李君临完成一日的抄经任务,行至窗前,默默地抬头遥望着天上圆月。不知不觉,离那夜在桃花林间遇见林伊,已有一月。
他的记忆力过人,那一夜的事,每个细节,都深深印在他脑海中。
当时他认定了林伊的出现是一场阴谋,因为区区一名弱女子,是无法突破侍卫们的封锁,独自闯入后山桃花林的。而她给他的感觉,又是那么像娘子,这让他难以容忍,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然而,自从升起了那突如其来的念头后,他越发觉得,林伊,也许就是娘子。
这是个很荒谬的念头,也带着极大的风险。
如果李君临不曾重生过,他绝对不会接受这个观点,也绝对不相信死去的人,还能复生。但偏偏他自己便重活了一世,而林伊与娘子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之人。娘子消失在火海的那一年,林伊停止长智龄,这是否代表着某种因缘?
再结合林伊那日异常的表现,绝对不是原来的傻小姐,这实在不能不令他怀疑。
她哭了……
叶彬的话,在李君临脑海中幽幽响起。他低下头,蓦然转身,步出门外,朝外头行去。李铁身影一晃,刚要如影随行地跟上去,李君临却淡淡撇下一句:“别跟来。”
李铁顿住脚步,蹙眉望着李君临出了闲云居。夜半三更,公子要去哪儿?
李君临慢悠悠地踱步到落霞阁,门外值守的侍卫瞧见他,意外地施礼招呼道:“公子,您怎么来了?”
李君临微微一笑,道:“刚抄完经,过来瞧瞧林二小姐的伤情。”
侍卫们互视一眼,没敢多问,识趣地开了门,让李君临进去。
李君临从容不迫地缓步入院,行至小阁楼前,方听见门口那两个侍卫在议论着。
一个嘀咕道:“公子为何趁人家睡着了才过来?不怕有损林二小姐的清誉吗?”
另一个则轻声斥道:“公子是正人君子,行事自有其道理,轮不到咱们来碎嘴。”
原先那侍卫悻悻道:“倒也是。多少俊男美女送上门,公子都不带瞧一眼,总不至于轻薄一个伤者。”
李君临面无表情地上了楼,旁若无人般行至正房门口。他推门进去,顺手点了地上两个丫鬟的睡穴,绕过二人打的地铺,来到屏风后的内室。
内室只有一张架子床、一张梳妆台和一个衣橱。他从怀中取出一颗核桃大小的夜明珠,放到梳妆台上,然后迳自来到架子床前。掀开床帐,静静打量着躺在上头颦眉睡着的林伊。
是与娘子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这点无庸置疑。
关键是身子里面的魂魄,是不是娘子呢?
李君临微微蹙眉沉思着,无意识地伸手,替林伊将覆在面上的发丝撩至耳后。极为自然而熟练地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回过神来,不禁怔然。
十五年前,他与娘子同眠时,总是看对方睡得很安祥。她怕痒,发丝垂到面上,尤其是鼻尖上时,她定会扭着头一直皱眉。那时他便时常像方才那样,替她撩起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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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耳垂,他突然鬼使神差地将她的左耳拨弄过来,朝耳朵背望去。
熟悉的位置,上面有一颗小小的胎记。红色的,好像一滴泪。
李君临瞬间落下泪来。
‘万一哪天咱们走散了,我找不到路回来,然后慢慢地临儿也长大了,再也认不出我来,咱们还能凭借这枚特别的胎记认亲。’
‘娘子若是走丢了,为夫自然会找你回来。’
娘子,是你吗?
“临……李公子?唔……”柳伊本就睡得不深,耳朵无端被人一拨划,立时从浅眠中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却看到李君临正站在床前,顿时吓得她心头抽痛。她忙按住心口,咬牙咽下脱口的呻吟。
李君临一惊,忙伸手按到她胸前,如那一夜,源源不断地输送真气给她,护住她的心脉。
他柔声道:“别怕,我不伤你。”
柳伊感觉有种奇怪的能量进入身体,心室之处好像被暖暖地包围着,痛楚大减。她有些好奇与兴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内功?
再朝李君临瞧去,这才看到他双眼湿濡,脸上有泪痕。他哭了?为什么哭?
柳伊觉得心又疼了。但瞧见他的模样,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刺杀她的情景。
其实,她真的怕了。
而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害怕李君临。
曾经,因为她与嫡姐打架,她脸上被嫡姐的指甲划伤,他心疼得不得了。从前的李君临,不仅舍不得伤她半分,更容不得别人伤她。
但那不是眼前的李君临。
柳伊惊疑地望着李君临,咬着嘴唇不敢吱声。她怕任何一句无心的话,又惹来他的杀意。心还疼着,她真的不想这样死。
柳伊的反应,让李君临的心也揪紧了。他还记得她初见他时,眼中掩饰不住的倾慕之意。而如今,却只剩恐惧。
如果她真是娘子怎么办?他已经等待了十五年,却成为了伤她最深的人?她的眼中好不容易有了他,他却亲手断送了这份感情?
李君临脑中一片混乱,嚅着唇,半晌方迟疑道:“……吃糖吗?”
柳伊眼神躲闪,极为小心地吸了吸鼻子,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之意。
李君临伸手朝她枕下摸去。娘子习惯在枕头底下藏东西。当年他送她的果汁糖,她就是藏在枕头底下。
摸到了。
李君临百味杂陈地掏出瓷盒,取出一颗果汁糖,送到柳伊唇边,目光希冀地望着她。
柳伊犹豫了片刻,不想吃,却又不敢反抗。
如今的李君临,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毕竟她已换了一具身体,换了新的身份。就算她对他直言她就是柳伊,他也绝对不会相信的。那么惊世骇俗之事,又有几人会相信呢?只怕她若承认了,他会像那夜一样,毫不犹豫地出手。
李君临眼中添了一丝哀求之意,软声细语道:“很甜。吃吗?别怕,我不伤你。”
柳伊慢慢张开嘴,将那颗果汁糖含入口中。她偷偷瞟李君临一眼,心道,他不是说没味觉吗?怎知很甜?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好吃吗?”李君临柔柔一笑,眉眼微弯。
柳伊点点头。
李君临在床沿上坐下来,脱了皂靴,上了榻。
柳伊瞠目结舌地瞪着他,甜儿和蜜儿不是说他十五年来不近女色吗?半夜三更随便跑到女子的闺房,随便爬上人家的床,这样真的好吗?这表里不一的家伙,为什么偏偏是她的临儿?
她真的很无措,自己的重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就是为了来给别人虐的吗?
“有点累了。”李君临轻轻地解释道。他侧身躺着,左手仍抵在她胸前输着真气,这样便成了半搂着她。
他发现自己对于与她的亲密接触完全没有任何的排斥,反倒觉得一切都很熟络,很自然。就像以前和娘子在一起时那么自然。
这让他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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