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中，林府的小厮匆忙来到公子府，求见叶彬。一问，说是林伊高烧不退，请其再度到林府出诊。
叶彬忙让人跟李君临打了个招呼，提着药箱，坐上林府的马车，又往林府跑。
李君临今个儿本有他事，听闻林伊病情加重，不禁心里一沉。他本想随叶彬一齐过去林府探望，想了想，却又强自忍住了。想到昨夜柳伊的请求，他唤来李铁，道：“去问问典心斋的最新进展。”
“公子准备插手？”李铁沉声问道。以李君临目前的情况，最好低调行事。毕竟是关键的时刻。
李君临目光凝在书房内悬挂于墙上的一幅蔷薇壁画上，默了默，淡然道：“且先探探情况，回禀后再做定夺。”
李铁皱了皱眉，但仍旧轻应一声：“是。”
李铁离开后，李君临在桌案上铺了一卷空白的宣纸，添香磨墨，然后沉默地挥笔书画。待画成后，他凝神一看，画中乃一率性少女。他眉心一蹙，将画卷揉成团，丢至一边。颓然落座，以右手背遮住眉眼，半晌，却又起身将画卷拾起，摊开怔忡细看。
画中少女，熟悉而陌生。乍看好像娘子，再看又似林伊，仔细一看，两者都不是，却又混杂了二人的特质。
娘子清秀，林伊姣美，重叠的是二人的眼神，以及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态举止。
李君临不是没见过与娘子相似的女子。事实上，被人有意无意推到他面前的女子，基本上或多或少都与娘子有些相似。不过，每当看见这样的女子，他心里只有愤怒与屈辱感。
他喜欢娘子，难道看中的是她的皮相吗？娘子在他心中的地位，难道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取代的吗？
林伊与娘子，在容貌与身段方面，几乎没有重合点。偏偏她的眼神、神态、遇事的反应，还有说话的口吻，都与娘子极为相似。而她耳垂的泪状胎记，更是与娘子完全一样。
现在的他，分心乏术。该如何面对自己杂乱的心绪呢？
李君临抬头望向墙上的蔷薇壁画。是娘子的创意，他的手笔。上头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是他苦练多年后才下的笔：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想到昨夜柳伊嫌弃的话，他的神情顿时变得郁郁寡欢。如今的他，内心还有温柔的一面吗？如果娘子归来，知道他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她怕再也不敢靠近恶魔般的他了吧？
“公子，马车已备好许久。”门外，李琼安迟疑禀道：“若再不出发，午时之约怕要迟了。”
李君临一脸厌恶地甩出一句：“推了它。就说本公子身子不适。”
李琼安愣了愣，没头没脑地应了声：“哦，好的。”想了想，又关切地问道：“公子哪儿不适？怎么不让叶神医看看？”
等了等，不见李君临回答，下一瞬，书房的大门猛地打开。李君临一脸平静地步出房门，道：“罢了，走吧。”
李琼安看着李君临的背景，挠了挠头，心道：公子怎么了？既是不适，推约也无妨。既然准备推约了，为何又打算赴约？
李君临回头似笑非笑地望了眼李琼安，道：“还愣着做甚？不是赶不及了吗？”
李琼安疾走几步，跟在李君临后头，好言相劝道：“公子，若是身子真个不爽利，便别去了。”
“无妨。难得佳人有约，怎可随意失信于人？”李君临淡淡的口吻中听不出悲喜，但李琼安却觉得颇有道理。公子早该好好找个新夫人了，总念着过去怎么成呢？连他姑母都终于看开嫁人了……
酉时之前，李君临回到公子府。问起叶彬，侍从却道其还未回府。李君临心里乱成一团，林伊的病情加重，只怕与昨夜她的情绪波荡有关。这又是他害的……
“铁爷倒是回来。”侍从又道。
李君临收起不安，淡道：“让阿铁过来。”略为迟疑，又道：“若师父回府，也请他先来见我。”
“是。”侍从躬身退行，恭敬回道：“属下这就去传铁爷。”
未久李铁便来到书房。
李君临正貌似平静地品着香茗，见李铁过来，便招呼他坐下一同共饮。
李铁与他熟络，也不推辞。坐下品过两杯，不见李君临问话，便主动禀道：“于家不愿屈服，将此事捅到官府。但李家提供证据与证人，证实典心斋的点心确实掺了卖不出去的馊食。于家私下托请京城府尹苏大人相帮，却反被捉入牢中，以行贿罪论处。”
李君临眼里闪过不屑，道：“这种蠢招数，是谁指点他们去做的？”
李铁默了默，道：“于家小姐怕是要毁容了。”又道：“今日在公堂之上，李家将赔付黄金百两，改为黄金千两。”
“堂兄那姨夫人，是什么来路？”李君临啜了一口茶，道：“看情况，似是私怨。只怕于家便是赔付了黄金千两，也未必能平息此事。”
“确实如此。李姨夫人私下里对怜儿道，要么母女俩自卖为娼，保于强子父子性命；要么于强子父子到柳家为奴，保她母女俩清白。”李铁话音平淡，说完才道：“李姨夫人便是柳家嫡女，柳娴。”
“竟然是她？”李君临愕然道：“她嫁入黎州后，不是不到三年便死了吗？”
李铁摇了摇头，道：“经过查实，柳娴当年勾结家仆，以假死骗人耳目，离开了黎州。这些年她隐姓埋名，自黎州前往京城，一路艰难求生，做的是皮肉勾当，直到两年前才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其母王氏本在慈济庵为尼，但七年前便已死。她无处投靠，便自卖至伊香馆，不到三月，便声名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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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临略勾唇角，冷笑一声，鄙夷道：“堂兄向来钟情于风月场所，那伊香馆便是他最常光顾之处。这二人在那儿重逢，一来二去，便又勾搭上了。只是想不到堂兄竟还肯要这人尽可夫的烂货为妾。这要说起来，也算是圆了柳娴当年的美梦一场。”
李铁实事求是地说道：“元少当年被红袖姑娘下药后，早就不能人道。他愿将柳娴赎回家门，想来确是对方有些过人之处。柳娴如今化名春娇，据说嘴上功夫颇为了得，在伊香馆是出了名的吹箫行家。”
李君临嗤笑道：“堂兄如今也只能如此聊以安慰了。”
这些年李晋元虽然做不了真男人，但为了掩盖真相，却实实在在地讨了一妻四妾，通房亦是无数。好面子的他宁愿风流之名日盛，也不想再被人提起他不能人道之事。偏偏他人不行，色心却还不止，点了火却得不到满足的那群妻妾，大多暗通其兄，也算是还了他当年‘辱嫂’之债。如今他膝下的一子一女，还不知道真正的老子是谁呢。
“因着柳娴的从中牵线，柳家这才得以成功投靠李家。”李铁顿了顿，看向李君临，略带豫色道：“只怕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是于家和典心斋，而是公子府。”
李君临凝着冷笑，手中漫不经心地玩着茶盏，道：“柳娴沦入娼门，操着婊子心，自然做的都是婊子事。她想报复娘子不成，便先拿怜儿开刀。此次之事，背后定然少不了柳家的撺掇设计，而李家肯替她们撑腰，自然是奔着本公子而来的。”
“公子……”李铁缓缓起身，低头揖手劝道：“请为大局着想。”
如今没人愿意插手管典心斋的事，原因很多。
于家本身没有根基是其一。此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京城李家这是存心找典心斋麻烦。别人自然犯不着为了关系不深的典心斋，而得罪了京城李家。毕竟如今京城李家的势力并不小。
京城李家显然也在等着公子府的反应。如果李君临出手，当然最好。如果李君临不出手，他们也一样会有后招。
李铁担心的是李君临一旦出手帮典心斋，会过于高调，并有暴露底牌、影响大局的危险。
李君临神情淡漠，不置可否地说道：“此事本公子自有分寸。”
正沉默间，侍从在门外传唤道：“公子，叶神医求见。”
“进来吧。”李君临神情略松，朝门口望去。微眯着眼，一见叶彬进门，便端详着他的脸色。
叶彬放下药箱，行前略施一礼。
李君临往座位上一请，替他倒了一杯温茶。他故作无意地问道：“师父怎么回得这么迟？”
叶彬啜了一口香茗，沉默地瞟他一眼，眼神中略带责备。
李君临抿紧唇角，心情有些紧张与慌乱，就好像那一夜林伊倒在他面前，而他突然发觉另一种可能。
李铁代他问道：“可是林二小姐病情不乐观？”
叶彬点了点头，道：“寻常弱女子，以竹剑贯穿心肺而不死，可算奇迹。但事实上，你我都明瞭，这并非奇迹。为了能让她在短短三个多月里伤口痊愈，我们费了许多精力，也用了无数珍贵的药材。如今林二小姐的身子看似无恙，实则已经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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