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临向来心思聪慧，怎不明白永庆帝的心思？

    他虽然表面上无所作为，实际上，早就在暗中让人去做了相关的查探。心中有数之后，这才终于开始了明面上的核查账册、盘点国库及粮仓的工作。

    “过往三年的账册全都在这儿了？”望着堆积如山的账册，李君临眉目不动地淡淡问道。

    “是的，公子大人，全在这儿了。”户部侍郎田宇躬身回道。

    这些账册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经得起任何人盘查。

    “很好，解释来听听。”李君临笑了笑，自己不看，倒叫田宇自个儿拿起账册，一一向他解释。

    “呃？”田宇有些讶异，心里搞不太明白李君临这是什么意思。

    付严立于一旁，同样心内不解。

    按说一般皇帝若派御使过来核查，都是自己看账册的，如果光听他们几个说说就好，那岂非任由他们怎么说都可以？还要账册做什么？

    二人互视一眼，问道：“公子大人，您不亲自查看吗？”

    李君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握于脑后，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望着二人，明明是慵懒的姿势，却显得颇为优雅。

    “这些劳什子玩意，有什么好看的？想来也没多大问题，你俩挑一个人解说一下便是了。本公子自是相信二位大人的能力不虚。”

    田宇二人瞧着李君临这意思，似乎只是想走个过场，并不想真正按着皇帝的意思较真。二人心里一松，若是如此，那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这些账册都是二人直接负责记录的，里面的数据，早已了然于心。都不用翻看账册，便能将里头的内容一一道个详实。

    因着李君临先问的田宇，所以田宇便就近挑了几本近几个月的账册，先放于李君临面前，这才自信满满地负手而立，一一细说着账册的大小项目的出入来去。

    李君临并不看那账册，反而闭上了眼睛，好似是听戏一般，听着田宇不停地解说。待田宇挑出的账册解说完了，他又让付严也挑了些账册细说。

    二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只能由着他的吩咐去做。

    如此这般，一个上午很快便过去了。

    李君临笑嘻嘻地将二位下官请到御食苑里用午膳，席间谈笑晏晏，气氛十分和睦。

    李君临曾在外周游十数年，见识阅历自不是这二人可比。听着他聊着四处风土人情，还有异国的奇怪逸事等，田宇与付严又惊又奇之余，心里完全放松了警惕。

    都知道瑾瑜公子不想为官，只是迫于永庆帝的厚爱，不得如此。坦白说，若非二人已有归属，且确定与他政见不同，能够与他相交，确是快事。

    只可惜人生在世，总有许多的迫不得已。田宇与付严二人，虽为李君临之风采与才华所倾慕，却也不得不在心中暗叹可惜。

    午膳过后，众人回到户部。

    这回李君临姿势依旧，却让田宇与付严将上午核查过的账册重新解说一遍。只不过，这一回，田宇负责解说付严挑出的那几册，付严则相反。

    若是让田宇与付严重新解说一遍自己上午所解说过的账册，这是肯定没有问题的。可若要他们解说对方所挑的账册，他们根本就没有去留意对方挑的是哪几本，如何解说？

    田宇与付严将此问题一提，建议由自己重新挑出上午解说过的账册，然后交由对方解说。

    “如此岂不是太麻烦了？”李君临不耐烦地挑了挑眉，顺手取过一本账册，便指着田宇道：“你说说这本里面的内容。”

    付严一看，那正是自己上午挑出来解说过的，便不言语了。

    田宇瞟了眼账册的封皮，知晓了年月内容，略一思索，便娓娓道来，很快将账册解说完了。

    李君临满意地点点头。

    田宇暗自得意，若李君临以为这样便能使得二人露出马脚，那是不可能的。

    正等着李君临继续挑出账册，李君临却笑了笑，向他问起问题来。

    李君临所提出的疑问，都是刚刚田宇才解说过一遍的，田宇虽然有些愕然，却也一一作答。

    谁知李君临越问越广，很快便将上午他与付严挑过的账册问了个遍，又随意挑了他们没说过的来问。而且他越问越快，二人根本来不及思索，只能凭记忆的本能去回答。

    这样急促快速的问答之下，不到半个时辰，二人的答案便错漏百出。而针对那些错漏点，双方的说辞根本无法统一，与账册更是完全对应不上。

    田宇与付严到如今整个身子都渗出了冷汗，忍不住微微颤栗，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二人由原本对李君临做法的不解到松懈再到轻视，先前的心理优势，却造成了最后惨败。心理防线全线崩溃以后，一直被掩盖的事实真相便暴露了出来。

    怪只怪这二人太过自信满满，全然不知，今日这一场由李君临主导的戏，其实是一场特殊的‘审讯’。

    因为人的记忆总有个极限。

    田宇与付严对于面前这些账册，虽是烂熟于心，但在不看账册，全凭记忆去作答的情况下，难免会有错漏。

    况且，这些账册并非实际出入的账册，而是根据需要设计出来的完美账册，当李君临在短时间内极为快速而跳跃地问起里面的诸多细项时，二人又怎么能够跟上他的节奏而不出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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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真假假都在他们的脑海里。而人的本能，对于真的事实往往能够脱口而出，对于假的需要掩盖的事实，则会有个思索的片刻。

    常人如果对某个虚假的信息经过反反复复地不断练习，最终也能够达到脱口而出的完美境界。但当虚假信息过大，而练习的频率又不够时，就很容易露出马脚了。

    李君临上午要二人解说账册的内容，其实目的之一，是让二人对他松懈心神。

    这包括他后来与二人一起用膳时，刻意与对方闲聊，在他们的脑海中加入许多别的信息，使之淡忘上午所说过的内容。

    目的之二，便是让他们习惯李君临的处事方式，然后在他突然改变，以大量问题快速提问的方式，扰乱对方的阵脚，使之自然而然地暴露真正的国库出入开支细项。

    人的心理有时候很坚固，但只要打开一个小口，就会马上变得很脆弱，便是瞬间崩塌都有可能。

    当这二人出现第一个错误时，只要揪住那个错误点，顺藤摸瓜，便能让二人出现更多的错误。而在那个时刻，这二人的情绪也将是达到最为紧张的顶峰。

    一步错，百步错。

    一个小小的谎言，要用更多谎言来掩盖。

    当两个无法交流协商的人，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对同一个错误作出掩盖的解释，除非是真正心灵相通的人，否则是绝对无法达到一致的说辞的。

    这便是审问的技巧，利用人的心理，创造一个突破的环境，使真相得到还原。

    不过，李君临的这个方法，本身难度也极高。因为这要求‘审讯者’自身的逻辑条理十分清晰明了，又需要极高的洞察力与数据敏感度。

    最为关键的一点是，这场特殊的‘审讯’，不仅仅是双方智慧、心理素质与应变、逻辑等各项才能的较量，更是记忆力的绝对较量。

    而若论记忆力，遍数整个大秦，又有谁能够敌得过李君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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