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凰倒是没顾上身后燕扬的怔愣，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衫窈窕，白鹤商会的楼主霍渡春正站在不远的地方，微笑着冲她招手。
自从那日晏枕舟与幼帝同时毒发，千凰就再没联系上过晏枕舟。
去商会，他不是不在，就是称病，就连霍渡春都没出来过。
在神识里唤他，他也不回应。
而且自从那次难以忍受的剧痛之后，千凰就再也没痛过了。
她一度都恶毒地认为晏枕舟和幼帝一样，直接被无煞之毒毒死了。
但一想他们身上还有魂契牵连，她还活着，就说明晏枕舟应该还有气儿。
这会儿霍渡春突然出现，应该是受了晏枕舟的命令。
这晏老狗，终于想起来找她了。
霍渡春站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墨云雕在她上空转了一圈，然后千凰一跃，笑盈盈地落在了她对面。
“霍楼主，好久不见。”
霍渡春面露欣赏地瞧着她和这只墨云雕，也笑着回了她一句好久不见。
其实也不过三两日，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说成了好像真的很久不见的样子。
“我听楼里的人说，千凰姑娘这段日子来过商会好几次，我和主上都不在，让姑娘白跑了好几趟，实在抱歉。”
千凰摆摆手，颇不在意地说：“我也没什么大事，事先又没有通知过，霍楼主何必抱歉。”
霍渡春掩了唇角，似有所指地笑问：“不知姑娘现下可有空？主上说几日不见，想必姑娘该着急了。”
千凰眉梢一挑，她有什么好着急的？
但还是随口应了一句霍渡春的话，跟着她往白鹤商会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南境，确实该与晏枕舟知会一声。
京城之中有二十四位老祖守着，按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但夜淮朝廷的消息，哪有开遍九州的白鹤商会快？
且不说异兽的事，白鹤商会指不定知道更多情况。
而且等她去了南境，说不定还要靠白鹤商会来传递消息呢。
虽然他们对付的是同一批人，但晏枕舟对南燕，对背后的下毒人，肯定比她要了解得多。
晏枕舟的雅间还是和从前一样，连桌上的账本都没变。
千凰照旧坐在他对面，颇为仔细地瞧了一眼他的面色，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现在到底只是魂体，就算是面色苍白如纸，也和平日瞧不出什么差别。
再说了，千凰便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隔着魂体，去诊他身上的毒不是？
“你要去南境？”
声音低哑，还带着一点鼻音，松松懒懒的。
千凰微一挑眉，她才刚从宫中出来一会儿，晏枕舟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她也不隐瞒，说：“南境不能乱，只有我能去。”
晏枕舟歪着身子靠坐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雅间内不知道燃着什么香料，雪松般清新冷冽的香气扑鼻而来，千凰吸了吸鼻子，还怪好闻的。
却听对面人突然问道：“总跟着你的那个小纨绔，也要去？”
千凰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燕扬。
她略微一想，便明白应该是宫门口的那一幕被他瞧见了。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身在白鹤商会，耳目却能伸到隔了三四条街的宫门口去，连她和燕扬的对话都清楚。
千凰点了点头，“是，他想去历练一番，跟着我也没什么不好。”
说着，她摸了摸腰间的红黑莲子，趁这个机会，正好也能让凛凛和噬魂一起历练一番。
尤其是噬魂，总是面色苍白，春夏的天气还披着鹤氅，是该好好锻炼锻炼筋骨。
至于凛凛嘛，自从听说了要去边境收服什么异兽，他已经兴奋地在她神识里打了好几个滚儿了。
想到这里，千凰眉眼间泄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丝笑意落入晏枕舟眼里，便是很乐意有燕扬一路相陪的意思了。
他忽而搓了搓手指，手心仿佛有蚂蚁爬过一般，无端便让他生出许多躁意。
“我要去北秦。”
他偏头避开了千凰的眼神，声音中沾染了凉意。
千凰闻言有些诧异，一声质问脱口而出：“北秦？”
晏枕舟却已垂了眸，不搭腔。
千凰也只疑惑了一瞬，便想通了关窍。
对付南燕，只靠夜淮还是不够的。
之前谈合作的时候他们就商议过，要把北秦也拉进来，把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
所以她之前才对北秦的人态度那么好。
只是她没想到，拉拢北秦，竟需要他亲自前去？
“你的身体如何？那日无煞之毒发作，你似乎不太好过。一路北上，能撑得住吗？”
千凰这才关心起他的身体。
毕竟是合作对象，他拉拢北秦，对她来说也有不少好处。到时候她南下，他北上，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但若是半道上便因为身体原因折返，岂不前功尽弃？
听了这话，晏枕舟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他眸色幽深，喉结滚动了几下，半晌才答道：“无事，撑得住。”
千凰对他的态度变化一无所觉。
“既然如此，一路保重，若是有事，我会沿途找白鹤商会通知你的。”
她觉得安顿到这里，今日会面的目的便已经达成，故而朝着晏枕舟一颔首，便准备起身走了。
不想晏枕舟却突然站了起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回了原处。
他自己却踱步到西面靠墙的木架边，扬手从木架上层抽出一册书来端详片刻，这才转身回到案边，将手中的书册放在了千凰面前。
“这是什么？”
晏枕舟一手撑在青玉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当着她的面儿随意翻动了几页。
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千凰身侧，不经意间便带起一阵清冽的木香。
面前修长的手掌青筋隐现，玉竹般的指节握着书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动着书页，千凰的眼睛顿时直了。
却不是因为晏枕舟的手，而是因为……这书册上是有关南境异兽的记录！
白鹤商会的消息果然灵通！
她都差点忘了，他却直接将这书册放到了自己的面前。
千凰面上露出喜意，抬头对他粲然笑道：“多谢！”
晏枕舟微微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忽而心念一动，袖风一扫，千凰束发的红绸便落在了他手中。
千凰还保持着仰头望他的姿势，一头乌发忽而散落了下来，有几丝零散地覆住了她的眼睛。
纤长的睫羽微微一颤，她听到清冷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从胸腔里漫出来的。
“不必言谢，用这东西来换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