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上插着三长两短五支香，一身蓝布道袍的陈到在香炉前恭敬地鞠了三个躬。

    “陈到，你是我最小的徒弟，此去人间千难万险，乃是肉身应劫，你可决意要去？”

    祖师的声音如同在香火中酿出的一般，苍老而缥缈。

    “徒儿有必须完成的事，此次去意已决，祖师不必再劝。”

    陈到等了一会儿，祖师并没说话，只是清溪山上却响起了三声磬响。

    “去吧，但莫忘了为师交代之事。”

    “弟子谨记。”

    山上无风，悠扬的磬音却吹动了五道白烟，烟火袅袅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路。

    五路香火起，众生不回头。

    清溪之人下山历练都要走过这一遭，这五路香火看似缥缈无端，实则凶险异常。

    能过此路下山的十不存一，即便是那些修为大成之人也难免揣揣，只因此路不问神通法术，而是问心。

    陈到平日玩世不恭的脸上不禁带上三分期待，他实在不知内心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反而希望五路烟火能给他一个答案。

    他一步跨上，身后的磬响变得极为遥远，清溪山也像是在水中一般，青山白云摇曳着混合在一起，仿佛是一只巨大的青铜眼睛。

    这画面仅仅存在一瞬，便被层层烟雾遮住了，陈到鼻子里也都是浓郁的檀香味。

    这味道让他头昏脑涨，连连咳嗽两声，手中掐着清净诀，神台也为之一清。

    “小船静静往返，马蒂斯的海岸，星空下的夜晚，交给梵谷点燃~”

    陈到口中哼着歌，信步向前，不多时雾气化作一群三寸高的小人，在陈到面前跳棋古朴怪异的舞蹈。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双眼吐出的面具，像是上古时期的巫祝。

    不知道是不是陈到的错觉，他似乎能听到苍凉古朴的歌声，但他越是努力去听，便越听不清。

    陈到不禁心中焦急，而脚下一空，他忽然坠落下去，他只觉得冰冷的雨水拍在他的脸上，却没得到一丝清醒。

    白烟化作乌云，像一层层帷幕围在他的身边，闪电划破天空，云幕上现出画面。

    一时间是穿着蓝布道袍上早课的道士，一时又是靠在红色法拉利，衬衫解开两颗纽扣的风骚富二代，一时是带着尖顶巫师帽的女巫，一时又是上身只穿着半壁铠甲的色目人大汉。

    形象一时一换，男女老少皆有，但这些人都长着跟陈到一模一样的五官。

    风骤紧，雨骤急，电闪雷鸣盖过了陈到的大喊大叫，白光之中那些人切换的越来越快，最后如同走马灯一般不停闪烁，种种色彩搅和在一起，竟然变成了一位穿着紫色万寿道袍的白须仙翁。

    头顶庆云出现，霎时风停雨卸。

    “你是何人？”

    陈到拇指捏住无名指尖，打了个莲花净指，躬身施礼。

    “小道陈到，登州人士，师承清溪祖师。”

    他说的坦荡，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只因他时而会一觉醒来就出现在别的世界，而别的世界中同样也有一个自己。

    他们二人会彼此附在对方身上，久而久之，记忆越来越混乱，如同一杯加了各种调料的清水，时间一长，便也不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了。

    甚至，他们的记忆也渐渐“融合”在了一起。

    虽然交换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登州的道士陈到，还是滨海市的私家侦探陈到，亦或道格拉斯博学家的魔法师大少爷。

    他上山修道，就是为了寻求真我，但修了十年，法术神通学了不少，祖师却告诉他要寻真我，需入俗世。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因此，陈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紫衣仙翁听了陈到的回答，果然脸色一变。

    “当真人何谈假话？念你不识自幸，只当小惩大诫。”

    他话音方落，右手闪烁金色电光，抬手便向陈到打来，他只觉得胸口灼痛，脚下一空，便从五路香火上坠了下去。

    白烟袅袅中幻出无数面目，他们或是激愤，或是讥讽，时而虎啸山林，时而鹤唳九皋，最终都化作无尽的黑暗。

    当陈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心口的灼烧感还在，而且还不断往身体里钻，像是有细小的电弧不断灼烧他的心脏，酥麻疼痛，又抓挠不到，十分磨人。

    他知道这是未过五路香火的惩罚，不仅时时皆受灼心之苦，而且有这金雷在身，他在妖魔鬼怪眼里就像是黑夜中的火炬一般明显，恐怕日后的路不会好走。

    “虽然出了点小岔子，但总算又回到这人间了。”

    陈到呼吸着空气中燎猪毛的味道，不禁感慨，这种有点发臭的烟火味儿竟让他觉得有些怀念。

    自己小时候的村子里，有红白喜事或是过年的时候，都会杀猪，临近的人家便会闻到这种味道。

    陈到环顾一周，自己在一个砖泥小屋中，窗户和墙上都贴着双喜字，他这才低头看自己身上，发现那一身道袍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大红喜服，胸前甚至还戴着一朵大红花。

    看这样子，他刚下山就给人当了新郎官了。

    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屋外响起了接亲的喜乐，不过陈到掐指一算，现在分明是午夜时分，除了结冥婚，哪有在这个时间娶亲的？

    他估计自己是因为金雷印，被什么邪祟盯上了，但如今心中灼痛，难以凝神，恐怕一身法术有大半都用不出来，真有什么变故，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想到这，陈到反而安心了，伸了个懒腰打量四周，而屋外也响起了一个脚步声。

    这人脚步很重，走的也很慢，半柱香时间才停在了陈到的门口，旋即“笃笃笃”的响起了敲门声。

    陈到便坐在床上，大大方方地说了一句“请进”。

    年老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先是探进一个老太太的脑袋，这人生的尖嘴猴腮，双眼细长，头上带着黑色抹额，最奇怪的是腮边还生着六根胡须。

    她的背上驮着一位身穿碧绿婚服的女主，她身材高挑，头上戴一顶绿盖头，看不清模样，不过在灯笼红光之下，朦胧月色中却显出森森鬼气。

    “新姑爷，老婆子把新娘子给你带来啦。”

    老太太话音刚落，院子里也响起一阵阵笑声，其中还夹杂着“吱吱吱”的声音。

    陈到在床上不动声色的坐着，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声知道了。

    也许是陈到的反应太过淡定，老太太脸色一变，心思转了几转，把新娘放下之后，慢慢的关门退出去了。

    这才引出来那“小道士初离清溪界，老刀客再临灶火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