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客缓缓从陈到身后走来，他的衣服更破烂了，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但他的眼神依旧沉稳而沧桑。
他来了，身后没有追兵。
“朋友，没事吧？”
“还能动。”刀客单手一挥，刀上的鲜血尽数被震落，犹如在地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个向来沉稳的男人眼中露出深深的恨意。
“你认识它？”
“第二次见。”
“你为何要来？”
“复仇！”
陈到摸了摸鼻子：“至少我们眼下的目标还算一致，你上次来的时候它也这样吗？”
两人说话之间，那蛇已经变得越来越长，粗细却未曾改变，就像是一条又细又长的绿烟盘在祠堂中。
怪蛇并没有五官，但陈到耳边却有嘶嘶声，如同低声絮语。
刀客缓缓地摇了摇头：“第一次我没见到它，不过，你既然有心情闲聊，想必已经有了对策吧。”
陈到将身一纵，闪过巨蛇吐出的绿水，他刚才站的地方已经被腐蚀了，只剩下一个半尺深的水坑，里面的绿水发出恶臭，陈到不禁掩鼻。
“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已经试了几种法术，可惜都无法遏制它的变身。”
陈到双手结个道决，一道托着他便上了院墙。
他这一手看似像轻功，实则是术法，而那真正的武林中人却用袖子捂住口鼻，冲进雾中。
这雾气比先前的毒液更加厉害，不过一息之间，陈到便看见那刀客单膝跪地，而他才跑出去不到两丈。
陈到实在没想到他这么莽，以至于都没来得及拦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知道你找死，但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啊。”
陈到说话之间，便将灵气凝在指端，双指凌空画符，说了声疾。
院中刮起一阵南风，将毒雾吹散，那长蛇藏在雾中竟已来到墙下。
它正欲突袭陈到，陈到却只是笑吟吟得看着他。
一阵沉闷的风声在怪蛇脑后响起，一把生锈的朴刀斩入它的脑中。
刀客果然又活了过来。
他的刀柄上不知何时贴了一张血肉做的符，那符还在蠕动着吸食刀客的血，但他双目赤红，毫不在意，心中唯想将那怪蛇的头颅斩下。
只可惜他的刀斩入七分便如何也斩不下去了，反而构成怪蛇身体本身不断腐蚀着他的刀。
怪蛇并非由实物构成，若非有肉符，刀客根本砍不到它，它自然也没有不会因为受伤而失去活力。
怪蛇回头咬向刀客的脖颈，却被陈到一记扫腿踢开。
“小道不说话，你还真当不在啊？”
他依旧笑吟吟的，手中却结了一个决，一柄淡蓝色的光剑在他手中凝成。
“朋友，你的刀不够锋利，还是小道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说话之间，陈到飞身而起，两臂舒展，如鹤沐月，陡然一剑，贴着刀身而入，发出一阵嗡鸣。
鸣声止，头颅抛。
青溪剑法，鹤唳九皋。
陈到轻身落地，蛇头飞到半空，却没流出一滴血，只是他整个身体迅速涣散，变成一大捧绿雾充上天空。
陈到深受内伤，折腾了半夜，此时面色也有些发白，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这怪蛇本就是瘟疫的化身，如今它虽然死了，但这绿雾若与云遇，来日化为雨水落下，便是百里遭瘟。
陈到跃入空中，手中连连点出灵气，这些凝结的灵气形成节点，彼此相连，便将绿雾包裹其中。
他口中不断念咒，灵气随之压缩，使那些绿雾活动空间越来越小，他也缓缓落到地上。
初时还是一丈见圆，当陈到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不足一尺了。
“……天神行瘟、和瘟解释。地神行瘟，天赦在前。邪魔行瘟，灭迹除烟……”
陈到正念咒间，看到刀客忽然进步一刀，往自己的面门劈来。
他不知道这人为何突然动手，但自己行咒正到了关键时刻，只能仓惶脚下点地飞身后掠半尺，让过这一刀。
如此一来，刀便劈在灵气球上，虽然刀过一瞬，灵气便又合上，但终究又一丝绿气钻入高空。
陈到知道追不回来，只能将去瘟咒收尾，那一尺的圆球最终也凝成一颗碧绿色的丹药，陈到托在手中，绿气如碧水，犹自荡漾。
这颗瘟丹，释放出来便是一场瘟疫，虽然是得来不易的宝贝，但也十分危险，陈到也只能小心保管，不知日后还有什么用。
而刀客因为这一刀，他的朴刀上也沾染了一丝瘟疫之气，凡砍人身，便有病气入体，使人慢慢枯萎，日后在江湖上还得了个“病刀”的绰号。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眼下的陈到，看着此人，手中却掐了一个剑诀，而刀客自然也没收刀。
“你我就算不是朋友，也不至于突下杀手吧？”
“你认识独孤渐。”
刀客的语气不是疑问，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到也立刻知道了他是从自己的剑法中判断出的。
“独孤渐是我师兄，我这次下山，便是来清理门户的，怎么？你要杀他？”
“江湖正道何人不想诛他而后快。”刀客的声音沉稳，顿了一下又缓缓说道：“不过，若他能杀我，亦是美事。”
“我知道你是弃死之人，五行百兵加身，受其苦而不死，行走世间，只能见证所爱之人、亲朋好友相继离世，美景美人皆在时间的消磨下变得索然无味。”
“你知道我！”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色彩，但疲惫又从眼中汹涌而出：“世人皆求长生，可为何将长生给了求死之人，我太累了。”
他手中的刀缓缓垂下，仿佛那刀一瞬间有了千斤之重。
“你会独孤渐的剑法，你能杀我吗？”
陈到摇了摇头，刀客叹了口气：“果然剑魔之剑也不能结束我的痛苦，但我能为世间除魔，亦是好事。”
“如果你说的剑魔是我师兄，那他一定能杀了你。”陈到眉尖轻佻，神色间很是骄傲的样子。
青溪祖师，包罗万象，据说世上一些术法神通，他几乎全部知晓，他每四百年开一次山门，每次收徒十三人。
这十三人可以自择一道，由祖师传授。
陈到是这一辈的老幺，独孤渐则排十二。
他本是人间的一名武人，二十岁就已经无敌于天下，就连许多修士都败在他的剑下，拜师之后自然选择了剑道。
剑道乃是勇猛精进之道，虽然威力惊人，但是不求长生，只以凡人百年之寿博得一线升天之机。
独孤渐在青溪学剑又二十载，便过五路香火下山而去。
只是，清溪祖师会在诸弟子下山之时，向他们每人交代一项任务，祖师并不会监督他们完成，但这是祖师传道唯一的要求，故而众弟子都会不遗余力的去做。
陈到不知道独孤渐的任务是什么，但他的任务只有四个字——清理门户。
刀客听了陈到的话，似是有些不信，但眼中流出渴望，小心翼翼的追问了一句：“果真？”
陈到还没说话，祠堂外传来一个清冷又傲然的声音。
“你虽弃死，我亦斩断生机。”
陈到两人回头望去，但见月下有一人缓缓从外面走来。
那人长身玉立，背脊笔直，白发如瀑，纤长的手指握着一个空空的剑柄，因为用力，手背上靛青的血管都凸了出来，他生的一片清冷，唯有双目赤红如血，平添一股煞气。
他那双血红妖异的眸子径直看向陈到。
“小师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