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字客之,这世上有名有字的人,家中必有读书人,且好歹得有功名在身。
陈客之记事晚,自打那时起,他的脑海里就一直有一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有时他会在脑海里审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清晰又界限分明,就像在照一面通透的镜子。
有老话说孩童是不能照镜子的,会丢魂魄,陈客之不懂,他只是对自己的特殊之处感到格外开心,那时候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孩子有孩子的特权,比如童言无忌。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能分辨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半妖时,他做了一件蠢事。
那是一个细雨绵绵的清晨,养父举着纸伞把他揽在怀里,到集市上去采购日用,他的怀抱很温暖,把湿气和料峭的寒风挡在外边,但偶尔有透过伞盖钻进来的雨丝,飘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很惬意,陈客之觉得很舒适。
集市人多,养父把他抱的更紧,当看到一个浑身散发着浓重黑光的华服男子正把一个良家女子往马车上拖的时候,他攥着父亲的衣服大声的嚷嚷,叫喊着那人是个妖怪!
父亲急忙用手去堵他的嘴,可他却掰着父亲的手继续大声吵嚷,那时候,他觉得行正义之事当不避险恶。
他不太明白,周围的人群明明不齿于那华服男子的恶行,为何却不敢上前阻拦?在听到这个小孩儿的胡乱叫喊后,人群仿佛活了过来,报以一阵哄笑之余,却也纷纷小声议论这小孩真是混不吝,把富豪子强抢民女和妖怪吃人混为一谈。
那个华服男子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就撒手离开了。
都说半妖吃人,但那是陈客之第一次感受到人心比吃人的怪物更可怕。
也许很多年后,他才能体会到养父的那份无奈。
他一直以为养父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读书人,这乱世,读书有什么用呢?
但那一天,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父亲其实是个画师。
专门画骨的画师。
那华服男子是个不得了的妖物,从父亲的口中他得知,那华服半妖叫清明。
那一天养父突然挺起了胸膛,直面那拦路的吃人怪物。
他藏在养父的怀里,抬头望去,养父那双眼越来越亮,最后甚至能看出两道白芒。
养父从袍袖里拿出一支笔,那是支画笔,和平日写大字的狼毫长得不一样。
陈客之平日总喜欢看养父写大字,他认得出。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只是不知道养父为什么拿出一支笔。
养父只画了两笔,一横一竖。
确切的说,那一竖没有画完。
那画笔断了。
半妖清明受了伤,仓皇离去,临走叫的凄厉:“你这画骨师,终究受了反噬,我看你能活到几时!”
养父长叹一声,将断笔抛在地上。
“客之,为父留了画册,你好生学练,双目能看穿妖物是天赋,但遭天妒,从今起不准提起,为父是画骨师南客一脉最后一人,如果你能学成,也不算断了传承,那妖物叫清明,学不到销骨那一笔,不准找他报仇,南庭为父有仇人,你不准去,今后你娘和二妞靠你保护了。”
陈客之听出养父交代后事的意思,不由得大哭不止。
“那一笔没画完,终究是意难平。”养父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站在原地,没了气息。
那清明也许是远远看见养父离世,又带了几个半妖围了上来,还没等靠近,就听一声断喝“滚!”
那些半妖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事物,扭头逃窜。
陈客之伤心内疚,哭的不能自已,终于是背过气,眼中最后看见的是一个赤发魁梧的老乞丐。
这世界哪有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不过是弱者自我慰藉的借口罢了。
一个本应是平平淡淡安稳度日的小家庭,顷刻间失去了顶梁柱。
这件事成了陈客之心里的一根刺,哪怕卢氏后来知道了原委,没有过多责备,但他还是忘不掉,那是梦魇。
打那时起,陈客之很久很久没开口说话,他觉得自己是个灾星,从前一直觉得前世记忆里的自己是个废物,此后有时在睡梦中,那废物却一脸讥诮的看着他。
母亲卢氏嫁人前据说是个大家闺秀,但陈客之从未听她说过自己的家庭和来历,也从没见过母亲的娘家亲戚。
她只是告诉陈客之:“你父亲叫陈安,别忘了。”
但在那之后,这个拖着两个孩子的年轻母亲却展现出了为母则刚的强大韧性。
依靠着给附近村子里的人浆洗缝补,她艰难的拉扯着两个孩子。
再后来,陈客之开了口,但也变得沉默寡言;他恨那个华服男子,恨那些麻木不仁的围观者,恨那些吃人的怪物,更恨他自己。
自以为有两世的记忆,自以为自己是童言无忌,自以为公道自在人心,哪知道这世道从来不讲什么公平道理——银子多就是公平,拳头大就是道理!
直到今天,陈客之依然把那份恨意深埋在心底。
接下来的几年,刚强的卢氏终究还是熬不过北疆的寒风和一家三口的生活重担;
她重病在身缠绵病榻,眼看着时日无多。
偏巧今天陈客之又被堵在了这雾里,妹妹二妞就在十几步外,难道真的就是老天无眼,求生无门?
这雾气像是有了灵性,聚在他的面前,将前路遮的严严实实。
身边不知那里传来一阵小女孩的声音,咿咿呀呀的,但不是二妞。
他连忙四下打量,只见雾气里隐隐约约的有个白色人影。
他心下明白,被妖物发现,走肯定是走不脱,既然已经身陷险境,情急之下,他反倒冷静下来。
自己得想想办法,不然那噩梦恐怕要成真,何况不说自己送命在这里,二妞可怎么办?
那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影晃了几晃,陈客之发现自己眼前的雾气竟然消散了不少,露出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小姑娘。
十来岁出头,个头不高,头上扎着双髻,黑发垂肩,粉嫩的小脸吹弹可破,一对儿水汪汪的大眼睛似言似嗔的看着他,手里抓着一张有些残破的画卷。
他仔细定睛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小姑娘,过了半晌,到是松了一口气——这小姑娘有妖骨,但不是半妖,她不吃人的。
除了养父,他谁都没告诉过,只要凝神静气仔细观量,那些吃人怪物在他眼里是不同的。
起初他只能在那些半妖的体表看见黑光,后来他发现自己偶尔能在那些怪物的身后看到虚影。
他遵照养父的遗训,不敢问,也不敢和任何人提,但渐渐的,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做点什么。
生死关头,陈客之不能再一次的退缩,今天如果再有意外,陈家恐怕不会再有一个活人。
他只有安下心来细细思量。
他信任自己的眼睛,这白衣小姑娘应该不是那些半人半妖的吃人怪物,但这白雾来的诡异,那小姑娘又能够行动自如,说她没点不正常陈客之自己也不敢相信。
白雾里活人不能久呆,得想些办法尽快出去。
想到这里,他审慎的打量着这个小姑娘,就见她睁着大眼睛也在好奇的盯着陈客之。
两个人就在这白雾里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那小姑娘却是扁了扁嘴,张嘴要哭。
陈客之有些茫然,说哭就哭是什么情况?到是看起来没什么恶意。
他尝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努力的表现出一副温柔的样子:“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家大人呢?”
小姑娘还是泫然欲泣的样子,张开嘴却只发出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只是鼻子小心的嗅了嗅,似乎是觉得陈客之的味道不错。
见那小姑娘嗅着就要贴上来,他心下忐忑,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她可怜:原来竟是个哑童!
只见随着她情绪波动,那白雾竟也开始变得浓郁飘忽。
陈客之这时如果还不知道这阵白雾与她有关,那就真的白活了两世。
趁机看了看二妞,虽然隔着白雾看不真切,但也依稀能看出那没心没肺的丫头竟然继续撅在那里挑着野菜。
陈客之心想,看来这个小姑娘只对我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但没为难二妞,我得想想办法,现在只能死里求活,让她放过我。
思来想去,看到这小姑娘手里捏着的那副皱巴巴的画,眼前一亮;
养父留下的那本无名画册他已经学了八成,而且上辈子也学过画画,那幅画残缺不全,但看上去对这小姑娘很重要,她一直紧紧抓在手里。
画骨师能断妖骨破妖术,也能续骨,他知道自己未入修行,打是打不过的,可如果能帮上这小姑娘的忙,说不定能逃过一劫,看上去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想罢他指了指那张画,小姑娘小手往后缩了缩;他又指了指那幅画再指指自己,这时才想起这小姑娘只是哑,却未必聋。
“小妹妹,我算是个画师,想看看你的画,说不定帮得上忙。”他一边柔声说着,一边缓缓的伸手想去触碰那张画。
起初那小姑娘扁着嘴,向后躲了躲,听到陈客之的话,又有些迟疑的把画往前递了递。
他终于触碰到了那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