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没有太在意艾尔德话里的疑问,表现得很随意:“就是底下那些个土人,那些土人可是真的麻烦,上来透气的时候叽叽喳喳,又臭又乱,真搞不懂船长为什么要接这种生意,不过听说新世界那边最近什么人都要,但是只要男人,现在大多数船上都会拉点人,上次在码头听说拉来的人多就不用交税。”
艾尔德继续问:“那个领头的东方男人,你认识吗?”
卢卡斯奇怪的看着艾尔德,一副你在逗我的标签:“之前上船的时候那个人不是经常跟你父亲和你一起说话吗。”
艾尔德很想说我也是刚刚才觉得不对劲,我哪知道咋回事,那便宜老爹和自己就是整艘船上唯二的翻译,想必打交道的机会很多,此前认识也理解,但那个叫老梁的家伙看见我很诧异,但是他为什么要遮掩,而且便宜老爹死了的事情按理说这些劳工不应该知道,为何刚刚老梁没有问起便宜老爹的事情,莫非他和便宜老爹的死有关?
一阵念头徘徊后,艾尔德让卢卡斯先回去工作,自己返回船舱试图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况。
与此同时,在上层甲板的船长室内,罗格温船长正在奋笔疾书。
“尊敬的欧斯大人,本次东方之行科尼利斯号以非常低廉的价格,顺利的在东方招募了一批劳工,并分别由五艘船向新世界转运,土人奴隶的购买和运输也非常顺利,相信本次旅途的利润必然能提升新世界分部在董事会的影响力。”
“在离开东方海域后,我们遭遇了一场小小的疫病流行,在实施果断的隔离处理后,只死亡了8名劳工,船员安全无事,损失的公司财富对应的契约我已经在上一个补给点低价处理完毕,后续将由其他商队在下次招募劳工时索回已支付的费用。”
“很遗憾通知您的是,曾经伟大的探险家奥利维拉船长在旅程中不幸卷入一场奇怪的斗殴中死亡,联合公司需要另一个在东方大陆有充足经验的翻译和向导,现在的黑人贸易和土人贸易已经逐渐不能满足公司在新大陆的发展需要,相信您也明白东方的劳工补充对公司非常重要。”
“请原谅我之所以采用紧急信鸽通信,是因为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项需要告知大人和贝恩主教,奥利维拉·范德斯特伦和他的儿子艾尔德·范德斯特伦极有可能已经成为异教的信徒,艾尔德·范德斯特伦神奇的躲过了疫病,在关入隔离舱前,已经被船医断定为必死无疑的他在十天之后竟然奇迹般的健康生还,通过我仔细谨慎的试探,他不小心泄露了疑似异端教会的神名,这名为‘上帝’的异神教会不符合通常的东方教会取名范例,有极大可能是潜藏于东方及新大陆的逃亡教会。
请您和贝恩主教在新世界与东方商路区域迅速追查关于神名为‘上帝’的异神教会,目前初步怀疑该教会信徒拥有治疗或瘟疫相关的能力,由于奥利维拉·范德斯特伦死于意外的斗殴事件,建议重点监控艾尔德·范德斯特伦在新世界的表现。
落款是“联合公司忠诚的阿贝尔·罗格温。”
写完这封信的罗格温船长想了一会,喃喃自语道:“奥利维拉死了,这5个斯特弗看来还不是那么好拿,这群该死的东方人,应该是想逼我只能和他们合作,现在艾尔德没死,如果想办法让他知道对,就这么办,交给二副托本去做。”
走出船长室内,罗格温船长招来船上的大副,吩咐他用信鸽将封好的信件先一步送到新世界的基地。随后招来航海长:“航程计划有没有问题?”
“船长先生,我们预计还有五天能到达新世界,但是刚刚瞭望员通知我,航线远方的云层异常厚实昏暗,可能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行了,我知道了,我会向永恒之神请求预示的。”
罗格温船长返回船长室,关好舱门,跪在床上,低头对着悬挂在舱壁的三角圣徽闭上眼睛开始祈祷,很快,一阵光芒在罗格温船长的双眼凝聚,罗格温船长睁开双眼,看到的不是近在咫尺的墙壁,而是一段画面。
‘一片厚重的云层在低气压的作用下缓缓压下,很快画面像点了快进键一样迅速演变,黑云压顶,电闪雷鸣,狂风嘶吼,暴雨倾盆,海浪滔天;不过一会,云收雨散,海面又恢复了阴沉的平静,明明现在正是下午,月光却洒在了海面上。’
罗格温船长睁开双眼,叫来了航海长:“减速前行五个小时,夜晚十一点后前方风暴将散去,深夜加速航行,保证五天内回到新世界,你去吧,把二副托本叫来。”
航海长见怪不怪:“遵命,船长先生。”
很快二副托本来报道了,罗格温船长望着二副想要说什么,但是突然间他似乎忘记了要吩咐二副去做什么。
罗格温船长尴尬了几秒钟,突然眼神一凝,‘糟了,应该在请求预示之前安排下去的。’
无论罗格温船长做了什么,忘了什么,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一幕,我们的艾尔德先生却无缘知晓,同样他不知道的是,在钱富贵叙旧结束返回两人狭小的船舱后,劳工舱里也不太平静。
劳工舱内,富贵健康归来的议论热潮早已消退,绝大部分劳工又挤挨在一起小声说话或是闭目节省体力,而在靠近门口的小区域内,以梁军为首的一小撮人聚拢在一起开始嘀嘀咕咕。
“老大,这小红毛鬼佬不是想找咱要钱吧?”一个马脸汉子先开口了。
“应该不会,钱在我这的事只有老红毛鬼佬和咱们知道,小鬼佬不可能知道的。”梁军很镇定。
“这可说不好,人家是两父子,这老红毛捞钱不也是为了给小红毛使吗?”
“先不要疑神疑鬼,再看看,现在船快到地头了,在船上啥也干不了,都安分一点,别给老子找事。”梁军压低了声音,安抚几人不要搞事。
马脸汉子有点不服气:“老大,秀才跟着他,谁知道秀才知不知道这事啊。”
梁军有点不耐烦:“秀才知道个屁,十里八乡的文书都一个样,师爷和知县大人都拿了钱,老红毛也死了,那鬼佬船长接下来还得和咱们做生意,他没得选。”
“一个个都给我放宽心,我已经吩咐秀才去试探试探了,就几天时间,等到了鬼佬的地盘,咱们再想办法把这生意找个根落下去。”说完梁军挥挥手,示意就此打住。
深蓝的海面上,圆滚滚的科尼利斯号降了半帆,压下了速度,慢悠悠的朝着太阳将要落下的方向航去,一百多公里外的海面上,一场风暴正在开始它的表演,云层变得漆黑,风开始呼啸,淅淅沥沥的雨滴零散落下,伴随着闪电的光亮撕破天空,雨滴逐渐连成一线,连成一片,狠狠的砸入巨浪迭起的海面上,一切与罗格温船长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不过此时的罗格温船长正在冥思苦想,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不管这艘孤独飘荡在大海上的船上有多少阴谋在酝酿,有多少危机正要蔓延,正在吃晚餐的艾尔德和钱富贵两人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粗粝的黑面包,一人一磅加了盐的炖煮干豌豆和每人足足半磅的咸牛肉,搭配着一大杯柠檬汁,足以让两个吃了十天饼干和马尿的人忘却所有,哦对了,还有一人一小块颜色略微发黄的糖块。
荷兰人糟糕的饮食习惯,使得除了晚餐以外的其他时间,饭菜都像是随便糊弄一下。这黑面包虽然邦邦硬,炖豌豆虽然黏糊糊,咸牛肉也嗷嗷咸,但是这已经能给两人带来天堂一般的慰藉。
艾尔德边吃边和钱富贵吐槽:“我从来没像现在一样思念方便面和火腿肠,哦哦哦,还有罐头,该死的,这些人都是英国新东方毕业的吗。”
钱富贵一脸懵逼:“方便面是什么,火腿肠是什么,罐头是什么,英国又是什么?”
看着懵逼也不影响狼吞虎咽的钱富贵,艾尔德一肚子的怨念突然不知道如何说起了。
很快两人吃饱喝足,艾尔德终于想起了本来想问的事:“富贵,你是识字的人,你知道你的文书上都写了啥吗?”
钱富贵爽快的答道:“知道啊,这文书是我和县里师爷写的,签字按手印的时候师爷给大家都念过。”
艾尔德试探的问:“这每个月给四个银元,你们不觉得少了点吗?”
钱富贵疑惑的说:“不少了,县里帮活的杂工,做满一天东家给3文,做一个月也就不到1两银子。”
艾尔德略微有点尴尬:“那你们知道文书里说,每天都要干活,东家说干嘛就要干嘛,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吗?,哦,也就是一天要做五六个时辰的意思。”
钱富贵更加疑惑:“谁不是一天做五六个时辰,文书上不是说了,只要做活,东家还管饭,一顿不落。”
艾尔德最后的倔强:“你们真不觉得干那么多拿的却那么少吗?生了病得自己看,还要扣钱,上工不及时要扣钱,说不定今天在这上工明天就被卖到其他地方上工了,你不觉得过分吗?”
钱富贵算是看出来了,这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废物少爷:“老板啊,普通老百姓一没钱做生意,二没地种粮食,要么去佃老爷的地种,要么去县里上工,不然就没饭吃,您说这上工上多久,都是老爷的吩咐,您要是那老爷的亲随,那是潇洒,喝喝茶听听书,早晚转上那么一圈,每个月至少三两银子,三两呐。但是那普通老百姓一没个亲戚二没钱的,可不就得挣一天吃一天。”
说完钱富贵小心翼翼的鄙视了一眼艾尔德,又继续说下去。
“您说这生了病,遭了灾,谁也逃不过,村里没人管,自己趸摸点草药,庙里求点符水能治就治,治不了也没法,没钱呀。县里倒是有大夫,可这大夫只收白花花的钱,老百姓平时买点盐巴布头什么的,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铜板,大户倒是管借钱,但是地是主家的,房也是主家的,除了命是自己的,拿什么去借啊,治好了病,就得把自己抵债给大户,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老板您心善我知道,见不得人受苦,但是你实在是不知道,我们那地方,山多田少,人一年比一年多,这以前啊还能活的下去,后来遭了寇灾,这风灾、旱灾一年年轮着番的来。这男娃吧,吃饭还能对付对付,想想办法也能活到大,自己出去找个活计也能有口饭吃,但是那地方地实在少,这人呀越来越多,实在养不活了,就把女娃给溺死,男娃留下,能活多大活多大,结果现在不就是满村满县的单身汉子,找不到工做也娶不起老婆,又吃不了兵粮,胆子大点的都跑出去讨生计,您是不知道,为了来这洋人地盘做工,我们县上几个村,打了好几场,人都死了几个才定下每个村几个名额,按了手印就给四个银元,一条命都卖不到这个价钱,谁还管其他的呀。”
“等等!四个?不是八个吗?”
钱富贵一下愣住了,嘴巴开合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你不是识字吗,你不知道上面写了签字就给八个银元,然后每个月少给一个,直到还清八个吗?”
钱富贵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艾尔德正欲追问,忽然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你拿了八个,其他人都只拿到四个,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