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没有听出艾尔德语气内的一丝嘲讽,又亦或是听出来却并不在意,钱富贵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不,老板,我拿到了六个银元。”不等艾尔德继续问,钱富贵抬起头平静的看着对方的双眼说道:“每个人都知道只能拿到四个银元,也都知道要还洋人雇主八个银元,扣下来的一个是知县老爷的用印钱,一个是主簿和师爷们的跑腿钱,一个给是洋人老爷,一路求个平安的孝敬钱,一个是梁叔和他手下弟兄一路照应乡亲们的出力钱。我不过是帮师爷写了这几百张文书,师爷和钱叔一人给了我一块钱。”
太阳下面确实没有什么新鲜事,不论是不是同一个太阳,也不论是不是同一时期的太阳。
这种情况对于艾尔德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闻,虽然见惯了后世动辄一月工资再加抽成还要扣押身份证的劳务中介,但艾尔德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一通操作才5%的回扣,听这情况还实打实的每个人掏了四块预支钱,这要是那些后辈中介知道了不得高低庆祝下,庆祝一代更比一代强。
有一个问题,艾尔德一直很想不明白。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富贵你多少也是个秀才,为什么要来当劳工?你才十八岁,为什么不继续读书,我看船上都是些三四十的汉子。”
“我家在离县城十多里地的一个村子里,我爹叫钱勇,因为家里拢共也就七分地,我爹托人去了县衙做了个衙前差役,我娘在家照顾那几分地。”
“我是家里长子,家里还有一个长大的妹妹,我八岁被爹送到隔壁县里读书,因为家里实在养不起多余的孩子,二妹三妹才出生就被我爹送给了河神爷,我娘舍不得四妹,但是四妹被爹偷偷送到了塔里,我娘没找到她,过了一阵子,就疯了,后来我娘也找不到了。”
“后来有一年,我回家,大妹也没了,听我爸说,送她去府城人家里享福了,邻居说是卖给大户人家当丫头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爹说,只有读书,才能出头,才能当官发财,我只能死了命的读书,十六岁的时候,我参加院试,考上了秀才,我是我们县里,年纪最小的秀才。爹说,秀才还不够,要考上举人,才能当官,才能让爹不受欺负。”
“第二年正好赶上乡试,爹卖掉了家里的地和房子,辞掉了县里的差事,花钱托师爷在府城赵老爷家里谋了个杂差,带着我去了府城。”
“我读书很用功,我真的很用功,但是那一年乡试,我还是没有考上。”
说到这里,钱富贵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听得入神的艾尔德,抿抿嘴,继续说。
“府城里生活很难,爹一直让我别担心,好好读书,再过三年的乡试一定可以中举。”
“可是赵老爷家里突然出了事,被上面来的官差抄了家,我爹只是杂役,本可以交一点孝敬就平安无事,但是爹为了给我攒钱读书,不肯给差爷交钱,被打了一顿,为了给爹看病,攒的钱也没了。”
“我只能把爹背了回去,没几天,爹就死了。”
“我把书都卖了,给爹买了一口棺材,请了人送回乡里,跟师爷借了钱把爹葬了,师爷看我可怜,就把我介绍给了梁叔,跟着他们为洋人做工,给我的六块钱我还了师爷五块,还有一块一直随身带着。”说完钱富贵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块银币,摊在手心里给艾尔德看了看。
“后面我就跟着梁叔,给他们写文书,给乡亲们讲文书里的事项,梁叔给我吃饱饭,还给我钱花,直到上了船,犯了疫,被老板您救了下来。”
钱富贵说完了他的故事,表情依旧很平静,没有伤心,也没有痛苦,可能是麻木。
艾尔德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拍拍钱富贵,伸了一半,停顿一下,放在了钱富贵头上,摸摸了头。
按照后世的标准,十七八岁的年纪,千里挑一的秀才,妥妥的少年英才,正欢脱的庆祝自己离开家庭,开始人生新的章节。
眼前这个小胖子,穿着不合身的水手脏衣服,圆圆的脸蛋还没完全擦干净,脖子和双手上也遗留着大片黑色脏污,头发乱成一蓬,草草的扭在一起,赤着双脚。
唯独眼神很平静。
“你怪你爹吗?”
“不怪。”
“你真不想回去了吗?”
“不想,我我不想读书了。”
“你恨他们么?”
“不恨我只是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行吧,富贵儿,我也不骗你,我刚也才知道我爹也没了,现在咱们既是同病相怜,又是同命相怜,虽然我还没搞清楚这是个什么奇怪的世界,但是你就先跟着我吧。人总要想想办法活着,再想想办法活的好一点。”
艾尔德走上前轻轻的拥抱了一下钱富贵“咱们现在就是好基友了!”
“好的,老板。“
“别叫我老板,叫我赵哥吧,额我东方名姓赵。”
钱富贵一阵腹诽“就你?红毛洋人也配姓赵?”
“尊贱有别,不可错乱,老板。”
艾尔德:呵呵,就冲着你这封建思想,不读书?做梦去吧。
随着对于钱富贵的好奇心逐渐散去,一个急需要解决的问题浮现脑海。
“富贵啊,你听说过上帝吗?”
“上帝,那是啥?”
“emmmm,你就先当做是洋人的神仙。”
“洋人的神仙你问我?”
“你们那都有些什么神仙?”
“龙王爷、河神爷、灶神爷、妈祖娘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好奇。”
“老板,那个那个梁叔托我给您带个话。”
“?”
随着钱富贵一通表述和之前的故事,艾尔德终于搞明白了梁叔想做什么。
在这场劳工交易的过程中,船长只负责运输和拿钱,而真正在里面出力较多的是自己的便宜老爹和这位梁叔,一个负责组织人员,一个负责打点对接船上的事务。那么十有八九最终到了所谓的新世界,他们想把这个生意继续给做下去,现在便宜老爹突然死了,他们需要一个人保证能继续对接这些事务,所以才利用富贵试探一下自己是否有返回东方的念头。
等等!
不对!
梁叔肯定和富贵说过对自己老实交代事情,并让富贵好好跟着自己,这明显是一种试探和示好,而初见梁叔的时候,他很明显的轻咦了一声,可能是没想到自己活着,那么他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隐瞒的呢?
艾尔德并没有困扰很久,他很快回忆起在富贵的描述中,四方人马都拿了钱,那便宜老爹的钱呢?是和船长拿的一份?还是和梁叔拿的一份?
面对着这可能存在的一份财产,艾尔德基于多年的质疑习惯,并没有急于去考虑如何拿回来,而是综合了一下目前搜集到的信息,进行一个初步的整合。
肯定存在这么一笔钱,最大的可能性是在船长那里,而船长向自己隐瞒了这个事情想贪墨掉这一笔钱。如果他真的只是负责运输的话,后续会不会变成长期的生意还不可知,所以对于一锤子买卖的来说,贪了就贪了,也没有什么办法。
自己目前的身份是一个优势,但是潜在的威胁是对于熟悉自己的人来说,容易暴露自己并不是身体原主人,而对于普通水手或者梁叔这样的人来说,接触起来相对安全一点。
对于自己来说,继续这个生意显然不靠谱,新世界也好,东方也好,对现在的自己都是陌生的地方,如果长期和这些人裹在一起反而更危险,便宜老爹的死还很蹊跷。
在梁叔看来,自己反而可能是继续生意的一条门路,那么如果便宜老爹和梁叔也有什么约定的话,想必
“富贵,走,我们出去一趟。”
艾尔德很快又跑回甲板,找到了卢卡斯,问清楚了‘货物’上甲板透气的时间,然后和富贵一起扒拉在船舷上等待。
终于到了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五六十名东方劳工在几个水手的带领下,来到了甲板上,领取了自己今天的食水,被安排在中桅杆下的区域内一边透气一边进食。
艾尔德带着富贵走向梁叔,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吃着呢?”
梁军和几个同伙并没有太吃惊,表现的很恭敬:“通译大人。”
“梁叔,有没有空,这边聊一聊。”艾尔德邀请梁军到一旁。
梁军也不含糊,放下手里的饼干和木杯,双手略伸展,往下压一压,示意几个同伙别激动,站起身来随着艾尔德与富贵走到船头位置的另一根桅杆下。
“梁叔,我就一年轻人,也不会说什么话,就问你一个问题,这劳工的生意,你是想接着做呢,还是你就准备带着这几百号人去做工?”
这个做派倒是让梁军一点也不奇怪:“这位艾大人是吧,您父亲的事情,我们也很意外。但是这父老乡亲的,都是我梁军的亲人啊,我们出来闯南洋的,肯定是要护得乡亲们周全,才有脸回去见人呐。”
艾尔德很明显听懂了:“梁叔果然是条汉子,但是我听富贵说,你们还有很多人,想上船都没机会,是吧?”艾尔德着重把船这个字加重了语气。
梁军见招拆招:“那倒不至于,这远隔万里的,又风高浪大,出来讨个生活九死一生的,要不是家里实在有困难,谁愿意呢。”
“哎,这次和富贵儿九死一生的活下来了,我就和富贵儿说,以后啊,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然富贵老爹九泉之下都不安心啊。”
富贵:“”
“艾大人说的是,就是可怜我那父老乡亲们,东家缺扇门,西家少堵墙的,这老老少少整日过的凄惶。”
“怎么说都是富贵儿的乡亲,能帮一帮他们,富贵儿也好安心在我身边做事啊。”
“乡里童谣唱的惨呐,己己娘,惯柴把、天未光,就煮早。”
“一想到富贵儿现在能吃饱喝足,他那妹子说不准还饿着肚子,我就替富贵难过。”
“哎,这卖儿卖女的,也是家常事罢了,不值提不值提。”
“哎,这富贵儿啊”
“”
“富”
“艾大人不妨有事直说。”梁军终于意识到这人开门见山之后就是吊着他玩,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很简单,把我家的钱给我,后面招人的事,我带你去见管事的船长,到了地方以后我退出,往后你们分钱。”
“艾大人说笑了,您父亲是答应过给我们都找到好东家才拿钱的,现在可还没完。”
“这事不难,新世界缺人缺的慌,到了地头全是用人的地方,你们没看到这同一船还拉了些土人吗,这都是要拉到新世界去做工的。”
梁军倒也大气:“只要艾小哥说到做到,钱一分都不会少,这往后的生意,还仰仗大人您多多”
艾尔德打断了梁军的话:“没有和你开玩笑,带你见管事的,定好以后的规矩,各拿各的钱,我以后也不参与,我父亲的承诺我会完成,希望你也记住你的。”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梁军走了,工具贵很震惊:“老板,你为何如此熟练,你真的是洋人吗?”
“熟练个屁,我还没提加钱呢?走了,回去睡觉!”
科尼利斯号张满了帆驶入了一片刚刚风平浪静的海面,雷雨过后的空气异常清新,伴随着被浪花搅碎的月光,一路笔直的航向远方。
第二天起床后,艾尔德先去了一趟船长室,和罗格温船长交谈了半个小时后,梁军被带了上来,三个人在里面嘀咕了很长时间。
直到午饭时分,艾尔德神色复杂的拿着一个袋子回到了舱室内,递给了正坐在床上数钱的钱富贵:“富贵儿,重新数。”
富贵很高兴:“诶!”
松了一口气在床上坐下的艾尔德:“娘的,两头吃,这便宜老爹,谁想弄死你都不奇怪了。”
富贵没太听懂:“啥?”
“没事,再过四天,我们就到终点了。”
“那是哪?”
“新世界!”